更新时间2013-8-20 12:46:27 字数：3533
幸福的烧还没退，房东就找上门来了。这个个子不高，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男人说：“按说你娘交的房租还够你们再住一个月，但是你也知道，咱这个楼上住的主要都是学生。这两天好几个学生都找我，说小孩晚上哭，吵得他们不能安心学习，也休息不好。人家花钱到我这里来住，就是因为这里不像学校宿舍，晚上还得熄灯。人家都是想晚上好好学习的，你看……”他很为难的看着我。幸福平时很听话，年纪虽小，却好像明白我带她不容易，很少半夜哭闹。但是这几天生病，经常睡着睡着就哭起来。我也知道幸福吵着那些学生了，心里觉得很不好意思。现在房东下逐客令了，我心里一下犯了难，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能住这里还能住哪里？房东又做出很理解人的样子：“我也知道你作难，这样吧，你看见咱这个楼南边那一排平房没？那也是我的。上次你娘来租房子，那边都住满人了。那边现在正好空了一间，就是最东边那间，坏处是在厕所旁边。你要是住那边，我一个月只给你要50块钱。”我没别的选择，于是就带着幸福搬进了那间刮东风的时候一开门窗就能闻到厕所臭味的房间。这间房子下大雨的时候会漏水，我把盆子拿出来接雨水，水滴在盆子里，嗒嗒的声音吵得人很心烦。我必须把幸福的奶粉藏得很严才不被老鼠找到。我西边住着的是一对来照顾读高中的孙子的老夫妻，爷爷经常半夜咳嗽，奶奶有些耳背，耳背的人经常以为别人耳朵也不好使，所以说话总是很大声。再往西那间房子住着的是一对做小生意的夫妻，他们经常趁晚上吵架。房子墙很薄，透声。晚上咳嗽声、说话声、吵架声一响起来，我就睡不着。我从知道自己怀上幸福之后，就开始觉很轻，有一点声响就能吵醒我。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瞪着眼睛盯着满房间的漆黑，想东想西。我想，我怎么就走到现在这步田地了？亲爹不认我了，有家不能回。走到哪都会被人戳脊梁骨，家里人也都跟着我丢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跟王立强好那一天开始吗?如果不跟王立强好，跟别人好，比如说写给我第一封情书送给我那个小镜子的人。如果知道那个人是谁，跟那个人好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像我姑姑一样，就算不被家里人同意，也能有风风光光的带着孩子回家的那一天？不跟任何人好的话，可能就会嫁给刘广民的儿子了，但是我一点也不喜欢刘广民的儿子。要不就是嫁给那个没见过面的刘庄的大学生。跟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天天在一起吃在一起睡是啥感觉？应该很恶心吧！但是自己找了个自己喜欢的，结果落到这个下场。这个问题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于是我换个问题想。我想，幸福长大了找对象怎么找，让她自己找还是让媒婆给找？到时候是听幸福的还是听我这个当娘的？想到这里我心里又有点难受：这孩子能不能养大还不知道哪，等长大了再说这些恁远的事吧！现在得找点活干，再不挣点钱，娘俩说不定就给饿死了。
隔壁房间的爷爷姓闫，我管他们叫闫爷爷闫奶奶。闫奶奶告诉我，很多人都在糊火柴盒，她还很热情的帮我拿了火柴盒皮。我每天糊火柴盒，后来又学会了缝地毯。我干活的时候幸福就自己在床上躺着玩。都说穷人家的孩子好养活，这话不假。幸福有滋有味的咂着手指，盯着房顶看半天也不闹，看着看着还会咯咯的笑起来，不知道在笑什么。我一看到幸福笑，就有一种看到花开的感觉，我的心情也跟着舒展开来，干起活来也就更起劲了。但是这样来钱太慢，我手指都裂了，眼睛也累得流泪，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到一百块。闫奶奶隔壁的那对夫妻过来和他们嚼舌根：“十几岁的小闺女就生了个孩子，不知道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闫爷爷听到很不满的瞪了他们一眼，闫奶奶说：“这闺女出了啥事咱不知道，就冲人家没把小孩扔了，咱就不能说人家啥坏话！恁小个闺女带个孩子不容易！”那小夫妻一听这话，闭了嘴，不再说这事。我真感激这个老太太。
闫奶奶喜欢小孩，有时候过来逗逗幸福，把幸福逗得咯咯笑个不停。闫奶奶一听幸福笑，就乐得也跟着笑，边笑边对我说：“你看看，这孩子跟我有缘。说不准上辈子俺俩是亲戚！”半岁大的幸福似乎听懂了，伸着小胳膊让闫奶奶抱，把闫奶奶高兴地抱着幸福就不舍得撒手。
天开始冷起来，农历九月底的天，早晨晚上的风嗖嗖得往骨头里钻，我开始发愁给幸福买过冬的衣服的事。乡下的小孩穿的衣服都是自家做的，我针线活做得不好，也没材料，只能去买衣服，但是现成的东西太贵了，一件衣服动不动就要十多块。闫奶奶回了趟老家，带了一大堆小孩的衣服给我，薄的厚的都有。她告诉我，这是她最小的外甥的衣服。她外甥比幸福大两岁，穿过的衣服都没扔，虽说是男孩的衣服，幸福穿着却都挺好看。闫奶奶说：“往后你不用给幸福买衣裳了，要穿啥我都给你拿，放我闺女家也没用，丢了还可惜了的。”我听了鼻子一酸，低了低头，有两颗泪珠子滴在我正缝着的地毯上。
俺娘离开县城四五个月后，终于又来了县城，这次还带来了花云。她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几遍：“我不让你妹妹跟着来，她非要来，来回浪费六块钱的路费！”花云顶嘴：“我想俺姐姐了，来看一下又咋了？再说我长恁大还没进过城哪！”她告诉我：“咱爹真狠心，咋着都不让咱娘来。还把家里钱都藏起来，就给咱娘菜钱。咱奶奶骂了他一顿他才让咱娘进城，我也偷偷跟着来了。”县城离洗颜村只有50里路，交通不方便的年代，50里路隔着的就像两个世界。俺娘听经常回娘家的小琴说起我在城里的生活，听说幸福越长越好看，听说我在做手工活。她又放心，又心疼。王立强前几天喝得醉醺醺的，拿着刀去了我们家，说不把我和幸福交出来就杀了我们全家。得亏派出所的正好在我们家旁边处理事，把王立强抓走了。这回李富财没保他，他被拘留了。幸福要是落到这样的流氓手里，会长成个啥样的孩子？俺娘不敢想。她这次进城，是想提醒我，别让王立强给找着了。我听了俺娘的话，恨自己给家里人带来的麻烦，拿着针对着左手狠狠扎下去。血滴子沁出来，俺娘吓得赶紧把我手里的针夺过来，嘴里说着：“你这是干啥，你这是干啥！”花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团卫生纸，帮我擦了擦血，狠叨叨的说：“姐你别跟自个过不去，这样的混蛋，迟早有报应！咱们村谁也不知道你在这里，都还以为你去哈尔滨了。你放心，他找不到这里来！真找过来，咱借钱也得找人把他揍一顿！”
幸福含着手指，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俺娘抱着外甥女，夸她：“电视上也找不到恁好看的小孩”夸完又说：“可惜生的不是时候。”她沉默了一会，对我说：“我觉得你该找个婆家，有个男人罩着王立强就不敢欺负你了。前几天媒婆又去咱家了，问你在哪。说是集市北头卖羊肉汤的刘大个看上你了。人家说了，你带着个孩子人家也不嫌弃。刘大个长得是难看了点，年纪也大了点，可人家是个勤快人，会过日子。他媳妇死了好几年了，家里就一个儿子，这样的男人会疼人......”我的眼泪扑簌扑簌的就落了下来。我知道那个刘大个，想起他站在那个腥膻气很重的羊肉汤锅后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一只眼睛正常另一只却总是眯着、胡子拉碴、常年系着一条油腻腻的不知道多少年没洗的依稀可以看出是白色的围裙。来了客人，他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歪歪斜斜的黄牙。我心想：“他们怎么就想着让我和这种人在一起？而且还说人家不嫌弃我。是不是有人不嫌弃我我就得感恩戴德？我现在就恁不值钱？”俺娘看出了我的心思，劝我：“花香啊，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年纪轻轻的没结婚就带着个孩子，我也没办法天天拿钱养着你们。你娘俩在外面饿死怎么办？女人怎么着也得有个男人，这样才不会被人家欺负。”
我抱紧了幸福，对俺娘说：“娘，我不嫁人，我有手有脚，会干活，饿不死！我也不会让谁欺负我们娘俩，你就放心吧！”花云也说：“这媒婆脑子让驴给踢啦？俺姐再咋着也不会看上那个刘大个！刘大个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俺娘没说话，我猜她在想：“闺女啊，你姐姐早就不是天鹅肉了！”这句话她没说出来。俺娘塞给我400元钱,让我吃点好的。城里不比乡下,乡下人没钱可以从地里挖吃的,城里干啥都要花钱。这400块钱有她偷偷摸摸攒下来的，也有她和花云缝地毯赚的钱。李富财开了个地毯厂，往年农闲时男洗颜乡的都打麻将，女的都聚在一起拉呱（聊天）。如今男的还是打麻将，女的边缝地毯边拉呱。俺娘知道那些女的拉呱少不了说我们家的事，她和花云就很少出门，呆在自己家缝。这样少分心，反而比别人家缝得快。俺娘看到我也缝地毯，开玩笑说：“咱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现在还当了缝地毯的工人了！”我却笑不出来，我给家人脸上抹黑了不说，如今连只有十四岁的妹妹的钱都拿给我了，我亏欠家里太多了。
俺娘看出我的心思，劝我：“事都这样了，人家越看不起咱，咱越得争气。咱娘几个多挣钱，把幸福养得白白胖胖的，让她长大了也上大学。到时候看谁还敢看不起咱家！”我重重的点了点头。俺娘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实在不行，你去你姑姑那里，在她那里找个活干。”我苦笑了一下：“娘，我都够丢人的了，不能再跑到哈尔滨给姑姑脸上抹黑。”俺娘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