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8-20 14:28:02 字数:3083
我手里有钱,却不敢花。小孩子原本就爱生病,幸福天生底子就不好。天一冷,她不是发烧就是咳嗽。我生怕钱不够给幸福看病,怕不够交房租,怕不够买奶粉。怕到最后我连咸菜都舍不得吃,一个馒头啃了一天。闫奶奶看在眼里,给我拿来几个馒头,闫爷爷跟着端来一碗菜。闫奶奶叫训我:“你这孩子,这样可不行!幸福还在吃奶,光靠奶粉不行!你吃不饱她咋吃奶?这都啥年头了,咋能还挨饿!”我很不好意思地说:“她这段时间没少生病,我怕钱不够花。我带着她,也不能出去找活。靠缝地毯糊火柴盒,一个月赚不多少钱。只能从自己嘴里省了……”闫奶奶叹了一口气:“你这屋里连个炉子都不舍得生,恁冷,小孩不生病才怪。奶奶我活了一把年纪,没见过靠省钱能发财的。你再省,钱也是越来越少。”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闫爷爷,询问似的说:“要不,俺老两口帮你带幸福?”闫爷爷咧开嘴笑了,说:“我看行!俺俩除了给你兄弟做饭,别的没啥事干,一天天闲得慌。”闫奶奶接闫爷爷的话茬:“这孩子跟俺俩有缘,一抱就笑。我生了六个孩子,孙子外甥也一大帮,带小孩有经验,幸福给我带你放心!”闫爷爷说的“你兄弟”是他们的孙子闫万学,闫万学从小身体弱,胃不好,一吃学校食堂的饭菜就闹肚子,老两口心疼孙子,就在这租了个房子专门给孙子做饭吃。我说:“这不中吧,忒麻烦你们了!”闫奶奶佯装生气:“你还信不过我这个老太婆?幸福在俺俩手里肯定不会恁多病!”
陌生人的关怀最让人感动,因为陌生人对你无所求,仅仅是因为关心而关心。闫爷爷闫奶奶对我来说虽不是陌生人,但是他们的关心对当时的我来说,无疑雪中送炭,让我的心里有了很多暖意。我咽了一口馒头,跪在地上给闫爷爷闫奶奶磕了俩头,我说:“爷爷奶奶,你俩要是不嫌弃我丢人,以后你俩就是我的亲爷爷亲奶奶!”闫爷爷闫奶奶赶紧拉住我:“这孩子,快点起来快点起来!”
把幸福丢给闫爷爷闫奶奶,看着她伸向我的小手,我心里真难受,觉得很对不起她。但是孩子呀,妈妈得找工作,不找工作咱娘俩怎么活呀?我在县城里转了三天,城里的马路太磨鞋,我脚上的千层底被磨了一个洞。第四天的上午,我实在是有点泄气了,没想到城里找点活干那么难。难道我真得去要饭才行?早知道现在这样,当初就应该听娘的,把幸福送给丁家庄的那两口子,这样幸福就不用跟着我受罪了。人一泄气就容易累,我累得不想走了。鞋底磨烂的地方呼呼的往里钻凉气,我忍着寒冷,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我刚坐下,饭店里就跑出来一个盘着头、穿着很好看的红色棉旗袍、踩着黑色高跟鞋的姑娘,那姑娘叫我:“哎,你快起来!别坐在那,我们这是大饭店,你坐在这像啥样子!”我很不好意思地站起来,看了看那姑娘的装束,问她:“你在这上班?”那姑娘说:“是,我是这里的迎宾!”我鼓起勇气问:“你们这还要人吗?”那姑娘打量了一下我,说:“我们今天有个服务员不干了,我看你长得还行,你去里边找红姐,问问她要你不?”
洗颜乡的人都很看不起在饭店打工的人,大家认为在饭店干活的女的比小姐强不了多少,饭店酒鬼恁多,她们说不定都被酒鬼占过便宜。我实在是找不到活,一听到这里有可能会招人,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心想:“这饭店恁大,地板能照出人影子来,桌子上还铺着布。恁高级的地方,那些酒鬼敢在这里撒野?端个盘子应该不会被摸吧?”这个饭店大厅里比外面暖和的多,我挺了挺腰杆,我觉得这样会让我看起来不至于太土气。
我顺着那个迎宾姑娘指的路走过去,走到一个挂着“经理办公室”的牌子的房间那里,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门里传来一个女人干脆利落的声音:“进来!”我推门进去,看到一个枣红色的大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齐耳短发、穿着一套藏蓝色女式西装、看起来很精明能干的女人。我心想这应该就是迎宾说的红姐,红姐不说话,抬起头来看着我。我明白那意思是让她说说自己来这里干啥。红姐看起来很气派,让我无端得感觉一阵紧张,我结结巴巴的说:“我……你们这招人是吧?我能在、在这干吗?”红姐打量了一下我,问:“你以前当过服务员吗?”我说:“没当过。”说完马上又补了一句:“我手脚很勤快,你要是愿意让我在这干,我保准能干好,我还不不会偷吃东西!”我在洗颜乡听说过富财大酒店的服务员经常偷吃饭店的菜,于是就冒出这样一句话来。红姐一听,笑了。她这一笑,让我放松了不少。我心想:“这个红姐看起来恁严肃,笑起来还挺好看。”红姐说:“你明天就来这上班吧,早晨九点,别晚了!”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下终于找到工作了,我和幸福饿不着了。红姐指着我的鞋说:“你这个鞋不行,你今天去买个皮鞋,黑色的,裤子也得穿黑色的,衣服饭店里会发。咱创世大酒店是咱们县最大的饭店,服装得正规。”我愣了一下,心想一双皮鞋得多少钱呀,我买得起吗?红姐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对我说:“你放心,咱这里服务员的工资全县最高,够你买好几双皮鞋!你去东关商场那边,那里便宜,多看几家,价钱照着一半砍。”
第二天,我领了衣服,红姐找了一个老服务员教我,说学得快的话三天就能上班,三天后开始算工资,头两个月工资350块钱,两个月后干得好就给涨到400。我没想到工资会那么高,三四百块钱,一千多斤麦子的钱。给那么多钱不会是让干不好的事吧?红姐又看出了我的心思,告诉我:“你放心,我们这里很正规,这是正儿八经的工作,不会像别的地方让你们干些乱七八糟的事。饭店里有保安,要是有客人欺负你,就叫保安。”红姐指了指一个穿着跟警察很像的制服、戴着大盖帽的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我这下放心了,但是还暗暗地希望我做服务员的事不会让认识的人知道,免得家里人又被笑话,也免得被王立强知道找上门来。我还发愁,上班时间是上午9点到晚上8点半。晚上回家恁晚,让闫爷爷闫奶奶给看恁长时间的孩子,怎么好意思。闫奶奶说:“俺俩年纪大了,睡不着。跟你们这些小年轻不一样,躺那里到十一点能睡着就算是好的!再说你兄弟万胜晚上放了学还要吃一顿饭,等他吃完也快十一点了。”我这才放下心来。
不管怎么样,有了一份工资那么高的工作,我心里踏实多了。一个月三四百块钱,扣除我和幸福的花销,还能存个一两百。晚上回家再缝缝地毯,糊糊火柴盒,攒点钱供幸福上学。说不定幸福还能像城里的小孩一样上幼儿园,学学跳舞唱歌。我想到这里美美地笑了。
创世大酒店是这个小县城最大的酒店,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吊着的水晶灯,铺着厚厚桌布的饭桌,这些让我感觉有些眼花缭乱。这和我以前所见过的,完全是一个不同的世界。90年代的小县城里,这样豪华的场所,来的自然是要么有权要么有钱的人物。下班后,回到我和幸福那显得更加矮小寒酸的家里,我忍不住做梦:以后有了钱,一定也要带幸福在这样的地方吃一顿饭。不是吃客人剩下的,是坐在漂亮的饭桌上,点上几个菜,正儿八经的吃。但是那里一不小心一顿饭就要几百块钱,我们什么时候才吃得起呢?
教我的小云偷偷告诉我:“你知道不,红姐是老板的小老婆!”老板是个新词,以前大家都叫“东家”,员工叫“扛活的”。我有点震惊,心想红姐看起来不像做小老婆的人呀。小云看出我的疑惑,接着说:“你不信吧?听说她还给老板生了一个闺女,那闺女我见过,长得很俊,得有八九岁。那个鼻子长得跟咱老板一模一样。老板很少到饭店来,他还有一个农机厂、一个食品厂。听说食品厂的东西都出口到国外去了。人家都说咱老板是咱县里最有钱的人!给这样的人当小老婆,肯定没少捞钱!”我不喜欢嚼舌根,只是暗自惊讶,电视里做小老婆的人妖里妖气,脸上画的能掉下二两粉出来,还都不干活,整天就知道抱着个狗到处玩。红姐怎么看也不像当小老婆的人,她这样能干的女人,就算不当小老婆,自己当老板应该也能当得起,她为什么要做别人的小老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