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8-21 20:18:48 字数:3534
农历四月,天已经开始闷热。怀孕八个多月的小琴嫌沈致远不给她买冰淇淋吃,一股火升起来,指着沈致远就骂,骂完了就呼天叫地的哭。这下动了胎气,早产了。我不想碰到老家人,怕尴尬。特意挑了个晚上抱着幸福去医院看小琴。小琴看到幸福出落得越发好看,嘴巴也甜,心里喜欢,就对沈致远说:“咱闺女要是长大了也跟幸福似的恁好看、嘴恁甜就好了!”方秀娟脸色一沉:“我孙女是正经人家的孩子,放古代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小琴一听这话知道方秀娟看不起我,她心里不痛快,狠狠地给了方秀娟一个白眼。沈致远很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笑,我心里不舒服,但还是装作没什么的样子对沈致远笑了笑。
小琴的女儿沈菲菲的满月酒那天,创世酒店特别的热闹。鲁西南管吃满月酒叫“送月米”,酒店专门腾出来一个地方放沈菲菲的“月米”,鸡蛋红糖白面之类的东西摆了一大堆。我提前和乔艳红打了招呼,让乔艳红排我那天休息。我怕见到家人,却又很想见到。大勇应该长高了不少吧?奶奶是不是头发又白了很多?爷爷的背弯得更厉害了吗?爹胖了还是瘦了?听说大娘变得越来越年轻,越来越会打扮……虽然那天休息,我还是鬼使神差的早早去了酒店,躲进了员工休息室。我听着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声,其中不乏熟悉的声音。我偷偷看着熟悉的亲人,很想出去打个招呼,和奶奶拉着手说几句话,却又不敢。宴席进行到高潮的时候,我想这个时候谁也不会注意到我了,于是如过街老鼠一般,溜了出去。离开酒店的时候,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俺爹正看着我。俺爹发现我回头,猛地把脸扭向了别处。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刷的一下就流了出来。我很想叫声爹,却又不敢。于是就鼻涕眼泪一起流地回了家。
吃完满月宴,俺娘带着俺爷爷、俺奶奶、花云、大勇,一起来到了我住的地方。花云和大勇逗弄着幸福,小丫头高兴地咯咯直笑。俺奶奶拉着我的手流泪,一个劲的说“妮来你受苦了,妮来你受苦了......俺爷爷在旁边吸着他的烟袋,眼睛盯着幸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俺奶奶哭了一会,又忍不住絮叨:“你大娘要在城里住几天,过两天再来看你。你爹真黑心,都走到路口了也不愿意过来......”俺娘打断了她的话:“娘,你瞎说啥!”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临行,俺奶奶掏出用小手绢包着的卷成圆筒的两百块钱,对我说:“这是你姑姑过年寄给我的钱,你留着给幸福买奶粉喝。”我推脱,一直没开口的俺爷爷说话了:“花香你就收着吧,你一个小闺女带着个孩子也不容易。”我没想到我做了那些错事之后,家里人还把我当成自家人看。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活出人样来,不能再给家里人丢脸。
沈菲菲的满月酒后没几天,我就在创世酒店见到了沈致远、小琴、俺大娘、方秀娟。几个人脸上表情都别别扭扭的,特别是俺大娘和方秀娟,两个人坐在那里一个看桌布,一个看天花板。被沈致远抱在怀里的沈菲菲不知道为什么哭了起来,俺大娘赶紧伸手抱过来,轻轻地拍她。拍的间隙还不忘白方秀娟一眼,那意思显然是在说方秀娟:“你的亲孙女,哭了你都不抱一下,哪像个当奶奶的!”上了菜,沈致远给俺大娘夹一筷子,又给方秀娟夹一筷子,两边讨好。俺大娘叫我跟他们一起吃,我说现在是上班时间,不能吃饭。过了没多大会,俺大娘就说吃饱了,把筷子一撂,跑来找我。她说的和我猜的没错,她和方秀娟吵架了,这顿饭是沈致远请她们来和解的。俺大娘说:“小琴这个老婆婆,真不是个好东西。看不起人!我从咱们那带的尿布,她说没消毒,全给我扔了,非得用她从医院拿来的。菲菲哭了闹了她连抱都不愿意抱,嫌脏。你说这是当奶奶的样吗?小琴要是生的是个儿子,说不准她会一个劲抱着不让别人碰一下!一把年纪了,打扮的跟个大闺女似的,也不嫌丢人!”我劝俺大娘:“大娘,你别多想了。我看他们家人对小琴挺好的,过日子,平平和和的好!能少吵点架就少吵点架。”俺大娘拗劲上来了:“不行,我不能让小琴吃亏!欺负小琴娘家没人啊?”
吃完饭,几个人脸上表情并没缓和多少,我知道,沈致远这次调解没起多大作用。
当天晚上,创世酒店大扫除,等到下班的时候,路上已经没几个人。我觉得自己累得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我手里提着一袋子红烧鱼,是客人剩下来的。服务员们喜欢吃客人们剩下的比较多的菜,乔艳红默许这种行为。我脸皮薄,刚开始不好意思这样做,后来看大家都这样,试着带了几次菜回家,幸福吃得很香,慢慢的也就习以为常了。我手里提着红烧鱼,想象着幸福贪吃的小模样,自己偷偷笑了,脚步也加快了。走了没多大会,一辆小汽车车停在我身边,一个提着一大包东西的人下车拦住我,我一看,是那个喝多了酒摸我、害我被打的张哥。很多男人都有一个逻辑,他们认为如果一个女人和别的男人有了不正当的关系,那么这个女人就成了所有想偷腥的男人的公共资源。如果这个女人拒绝了其他男人的非分要求,便会被骂“假正经、装清纯”。似乎女人的拒绝是损害了他们应得的利益。
张哥就是这种男人,他今天去创世酒店吃饭,远远地看到我我,心又被勾得痒痒的。他打听到我生了个小私孩,觉得我不是什么正经女人,就知道装正经。他拦住我,笑嘻嘻地说:“花香,你看张哥给你买了一堆好东西,你平时都不舍得买吧?”我回他:“张哥,人家说无功不受禄,我受不起你的东西!”张哥涎着脸伸出一只肥手就要摸我的脸,嘴里还说着:“你要是跟我好,就受得起了。跟我好了,想要啥好东西就有啥好东西!再说我们家那个臭娘们上回打你,我心里过意不去,得好好疼疼你!”我啪得把他的手打开,冷着脸就走。张哥踏上一步,一把抓住我,很轻蔑的说“你十六七岁就跟别人生了小私孩,我摸一下就不行了?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啊?”我一听到“婊子”这个词,血往脑门上冲,一下就火了。
我一把夺过张哥的东西就往他头上扔,骂他:“你娘才是婊子,生了你这个不是个东西的人!你娘的,你死去吧!”我边骂边伸着手朝他脸上抓去,我不知道抓了他几下,我的脸却结结实实的挨了几个耳光。接下来我就被张哥踢倒在地上,他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小婊子,还想打我,你看我不打死你!”我知道被他踢了多少下,心里恨不得把他撕烂,但却连爬都爬不起来。红烧鱼掉在地上,沾在我身上。我当时脑袋里的想法竟然是:“衣服弄脏了,明天上班还得穿,天恁冷,洗了怎么弄干?”我抱着脑袋,蜷在地上,听着张哥一脚一脚的踹在我身上的声音。我张开嘴想叫“救命”,发出的声音却是闷闷的呻吟。有一个人跑过来,把张哥拉开,摔在地上,
狠狠地踹了几脚。姓张的从地上爬起来就要跑,又被王立强抓住摔在地上,又是一顿狠踹。他边踹边骂:“娘的,以后老子见你一次揍你一次,老子蹲过局子的人,揍死你都不怕!”我想起这两年我的遭遇,想起他捅俺爹的那一刀,对着王立强恨恨地骂:“你滚!”张哥以为我是在叫他滚,趁王立强愣神的功夫,爬起来钻到他的车里,一溜烟跑了。
王家人其实早就知道了我生了个闺女,也听说了我在创世酒店上班。他们知道自从俺爹打折了王立强的肋骨,王立强捅了俺爹一刀之后,两家成了仇人,铁定做不成亲家了。王立强臭名远扬,没有人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他,如今连媒人都避着他。倒是有做小姐的愿意嫁给他,但是王家人觉得丢不起这个脸。要是我生的是个儿子,他们就算拼了命也得把孩子抢回来,可惜我生了个闺女,他们就当这孩子跟他们没关系,不然要回来也是个累赘。王立强本来也没把这个没见过面的女儿放在心上,只是有一天听一个曾经在他手下做过小喽罗的兄弟说在县城见到了我,抱着个长得很俊的小闺女,那小闺女头发卷卷的,一看就是强哥的种。这话勾起了王立强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儿的好奇。他等在创世酒店外面,怕我见到他不让他看女儿,于是准备偷偷跟着我回家,没想到半路上遇到我被张哥揍。
王立强拉着我说:“听说咱闺女长得挺俊的,你带我去看看!”我说:“那是我的闺女,跟你没关系!”王立强说:“有没有关系我看看就知道了!我说:“你放开手,你不放手我就喊救命!”王立强说:“你喊也没用,人家不是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俩的恩得几千日了吧!再说今天我又帮了你的忙!”我看到他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心下生厌,暗自骂自己当初怎么瞎了眼,看上这种货色。闫万学住在我以前住过的那个二层小楼上,晚自习下课回去,听到不远的地方似乎有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在吵架。他不是爱看热闹的人,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开点好。走了几步听着那女人的声音很耳熟,仔细一听,是我。他走过去,看到我被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拉着,挣扎着却跑不掉。闫万学急中生智,大叫一声:“警察来了!”王立强身上案底不少,一听到“警察”二字,对我甩下“你等着!”这句话就脚底抹油地跑了。
我知道王立强既然找到我了,肯定不会放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