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8-23 11:05:24 字数:3116
这一路,想到从此可以摆脱王立强了,就想笑。想到离我的家人们越来越远,就想哭。一岁多的幸福,看到车窗好玩的东西就笑。不舒服的时候就哭。我们娘俩就这样一会哭一会笑,走出山东,路过河北,穿过山海关,一路来到了哈尔滨。
二十来个小时后,火车在哈尔滨停下。这时候我的脚已经肿得都快穿不下鞋了,幸福也累得有点病怏怏的,大眼睛都失了神。下了火车,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本应疲惫的我,忽然就感觉浑身轻松。在这个城市里,我要开始新生活了。没有王立强,没有那么多的唾沫星子。只有我们娘俩,我工作,幸福长大。这片陌生的土地,竟然给了我比家乡更多的安全感。我要获得新生了,我似乎看到了一条光明大道摆在我面前。来之前我想给俺姑姑打个电话,一问电话费很贵,没舍得。姑姑见到我们娘俩会是什么反应?当年姑姑让我来哈尔滨我不来,如今自己主动跑过来,还带了个孩子。唉,都到这里了,厚着脸皮去吧。姑姑那么喜欢我,应该不会说我什么。耳朵里到处都是透着热乎劲的东北话,听得我心里暖暖的。我问清了路,坐上了去俺姑姑家的公交车。坐在公交车上的我,满心憧憬着新的生活。幸福看着车窗外的高楼大厦,眼睛里写满了惊奇。
吃力地拖着行李、抱着幸福,停在姑姑家门口的时候,迎接我的,是紧锁的铁门。我敲了半天门,也没什么反应。我想姑姑和姑父现在应该是在工作吧?我抱着小脸发黄的幸福,坐在我们的格子纹的编织包上,靠在姑姑家门口,等他们回家。哈尔滨夏天黑得晚,我等到天都黑了,他们还没回来。
如果不是一个从楼梯口路过的老大爷,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那老大爷问我:“姑娘你在这呆了老半天了,找谁啊?”我操着蹩脚的普通话说:“找李清芳,她是我姑姑。”老人家皱起了眉头:“你是她侄女你不知道她回老家了吗?昨天回去的!你们老家来了个人把她接走的!”“啊?我姑姑怎么回去了?”这无疑是个晴天霹雳,我从老家千里迢迢来投奔姑姑,姑姑却回了老家。我们坐的火车应该在路上相遇过。老人家叹口气,对我说:“你跟你姑姑长得有点像,你不知道她回老家,也肯定不知道她家出事了。你姑父跟你表弟出车祸死了,死得真惨!你姑姑当时就在场,应该是受了刺激,这儿…”他指了指脑袋,接着说“这儿有点不正常了,天天晚上又是哭又是闹,现在回了老家,在老家有人照顾应该好点。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完了!过得挺红火的日子,怎么就一下变这样了?”老人家摇着头叹着气走了。留下我和幸福,坐在冷冷的铁门前。老大爷的一席话,不亚于三九天的一盆冷水,对着我劈头盖脸的浇了下来。我被浇得愣在那里,脑袋里一片空白,半天不知道该做什么,想什么。
我想起姑父和表弟,怎么都不肯相信他们竟然会遭此横祸。我心里翻江倒海:“苦命的姑姑,终于过上好日子了,如今却失去了男人和儿子,自己也被刺激的神志不清了。
老天爷怎么那么不公平呢,他们都是好人,你为啥要这样对待他们呢?难道是惩罚他们当年私奔?乡亲们和家人对他们的惩罚已经够了啊,你何必再这样残忍的对待他们?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公平呢?而我,为什么要遇到王立强,为什么要经历那么多痛苦的事?就算我有千错万错,幸福为什么要跟着我一起受苦?为什么要让幸福投生为我的女儿呢?我们该娘俩跑到这里,现在该去哪?”看着冷冰冰的铁门,我想象着姑姑姑父带着表弟掏出钥匙打开门,有说有笑地回家的样子。想象里的姑姑一家,都还是那一年回老家的样子。可惜人去楼空,这铁门打不开了,好好的三口人,只剩下精神出了问题的姑姑了。哈尔滨的夜晚,风很冷,一丝冷风从楼道窗户里冲过来,钻到我脖子里,我打了个冷战,抱着幸福,哭了起来。幸福也跟着一起哭。有人经过,很好奇的问:“姑娘,哭啥呢?”我说:“我姑父和我表弟死了!”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已不在乎别人以什么样的眼神看我,我只知道自己难过,我只想哭。除了哭,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告诉我姑姑的事的那位大爷又来了,提着一壶热水,拿着一个杯子。他很心疼地说:“姑娘啊,先别哭了,喝点热水。孩子也饿了吧,给她冲点奶粉。”我这才想起幸福已饿了很久。
谢过老大爷,又拖着行李抱着幸福离开了这座楼。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看着一盏盏流水般流过的车灯,我有抱着幸福走到马路中间让车撞死我们的冲动。无家可归的人,死了好,死了就轻松了。
幸福似乎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搂着我的脖子叫“妈妈,妈妈!”幸福的叫声,把我叫醒了。多年后,我还很后怕地想,如果幸福不在那个时候叫我,我们娘俩可能就死在车轮下了。我抽回了迈向马路的腿,等到走回人行道,我已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我怎么能死呢?多少人想活活不成,我得带着幸福好好地活着。
又来到了火车站,坐在候车厅里。那个年代火车站特有的厕所、汗味、劣质香水味等多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在一起,冲击着我的鼻腔。地上扔着报纸、塑料包装、果皮瓜子壳等各种垃圾。身边人来人往,说话的、吵架的、唉声叹气的......幸福感觉很不舒服,一个劲地叫着“妈妈,走,妈妈,走……”能走到哪里去呢?这里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我问幸福:“乖乖,除了这里,咱们还能去哪?”幸福也问:“去哪?”火车声又在耳边响起,我想他们是不是要坐着火车再回老家?回家求爹娘收留我们,继续让他们背着我给他们带来的黑锅做人?还是去县城,继续忍受王立强的折磨?不行,既然出来了,就不能再回去。
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抱着个孩子,坐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有个胡子拉渣的男人走过来,问我:“小姑娘,坐在这里干嘛?”我下意识的抱紧了幸福,警惕地说:“我在等人,他很快就来了!”那男人不怀好意的说:“我看你们在这等了很久了,是不是没地方去?要不要去哥那里坐会,哥的家就在旁边,很近的!这眼睛都哭肿了,看着真叫人心疼!”我知道这人不是个好人,提高了嗓门冲他叫:“我男人很快就过来了!你再不走我就叫警察了!”旁边很多人都朝他们看了过来,那个男人悻悻的走了。我吓得发抖,却故作镇定,不敢让别人看出来。火车站太乱,什么人都有。看来我们不能在这个地方久待了。
出了火车站,好几个人围过来,问我去哪里,住不住店。我怕再遇到骗子,不敢搭理他们。但是这天下之大,何处是我们母女的容身之地?如果是乔艳红遇到这情况,她会怎么处理?想到乔艳红,我想这个远房的姑姑是不是也知道了乔艳峰去世的消息?侄子和弟弟都去世了,她心里得有多难过?我抱着幸福拖着行李在火车站外面找到一个写着“公用电话”的小卖部,拨通了乔艳红家里的电话。乔艳红的声音里有很重的鼻音,很明显哭过。她听到我的声音,很着急的问:“花香你现在在哪里?”我哭着告诉乔艳红我在哈尔滨火车站。乔艳红深叹一口气问我:“你姑姑那边出事了,你都知道了吧?”我流着泪,说不出话来,只能在电话这头点了点头。乔艳红对我说:“你爹那边先收到的电报,他收到电报就去接你姑姑了。我昨天才知道这事!”我这才知道下午遇到的那个老大爷说的来接姑姑回去的是俺爹。想起乔艳红和她娘家的关系,心想这事她娘家可能不会主动告诉她。乔艳红接着说:“我听说你这几天住在小云那里,等我找到小云,小云说你走了。你堂姐小琴也来创世找你了,她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事。我们都觉得让你爹把你一起带回来比较好,但是没办法联系到你爹,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回来了。”我不知道俺爹见到我愿不愿意搭理我,会不会带我回家。我对乔艳红说:“我听说我爹昨天就把我姑姑带走了。”乔艳红听了说:“那他们这会应该到家了!你现在也别在火车站呆着了,那里挺乱的,你带着个孩子不方便。我在哈尔滨有认识的人,女的叫乔桂兰,跟我一个村的。她男人叫程东生,你等下去火车站门口,我让他们去接你。人到了你就叫他们程叔叔乔阿姨就行。现在他们家安顿下休息休息再说别的事。”我听到乔艳红这话,感觉和即将溺死的人抓到一截浮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