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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作者:李冒 当前章节:39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更新时间2013-8-23 22:41:30 字数:3753

 又一轮的等待,成绩揭晓了。这一次,我的分数终于上了本科线。

分数算不上高,一纸黑大的录取通知书,不知道费了干爹多大功夫.他却很淡的说自己只是请人吃了一顿饭。我们大都很恨走后门、托关系这类的社会现象,但是轮到自己的时候,却又庆幸有后门可走,有关系可托。

那张通知书,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看错一个字。放在钱包里怕揉皱了,放在书里怕找不到了。干爹笑我太过小心,干脆把通知书拿走说他替我保管,等到开学的时候再还给我。没有人能体会到这一张纸对我有多重要,它就是我的底气,是我在相亲们面前重新站起来的资格。它还是我和幸福未来生活的希望。学费很高,我把自己这几年存的钱拿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发现我能交得起,这让我很自豪。

给我娘打电话告诉她这一喜讯的时候,她哭了,她没想到我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竟然能考上大学,没想到我们家也出了个女大学生。我们村今年出了两个大学生,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弟弟。我娘支支吾吾的说“我知道你在外面带着个孩子还要上大学不容易,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供一个大学生已是很不容易……”我没有怨恨,我知道娘的难处,在老家,像我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早就可以拿钱补贴娘家了。我对娘说:“我这几年存了点钱,我自己能供自己。出来那么多年也没能给你们寄一点钱……”娘说:“要不你把幸福送回家来吧,我和你爹帮你看孩子。你爹脾气虽然倔,但是肯定不会对小孩怎么样的。你又是打工又是上学又是带孩子,肯定忙不过来的。”

幸福该读小学了,把她送回老家可能会比在这里得到更好地照顾,“隔代亲”,老一辈的往往非常宠爱孙辈的。她回了老家,我应该会有更多的精力工作、学习。这个想法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看到幸福对着我笑得甜甜的小脸,我拒绝了娘的提议。那么好的宝贝,我怎能把她当成累赘,让她离开我的身边。

这个夏天,我和幸福双双等待开学。她要读小学了,我要读大学了。幸福说她也要好好学习,像妈妈一样考上大学。总觉得应该好好准备下,却又发现没什么好准备的。这美好的等待,等待展在我们生活中的一幅新画面。我在做着家务的时候,都忍不住哼起歌来。

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只等着我存折上的两万多元被划去四分之一,我就成了一名正式的大学生了。多年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真真切切的发生了。在我22岁的这个夏天,我的心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岁的年纪,没有负担,没有忧虑,只有希望。每一天的心跳都如一曲欢快的旋律,每一刻都阳光灿烂。

人生就是这样,不可能永远坎坷,也不可能总是是坦途。

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就在我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时候,又接到了娘的电话。

下大雨,家里漏水。我爹不听我娘的劝,非要爬到房顶上去用塑料纸盖住漏雨的地方。结果,把腿摔断了。46岁的他,身体已大不如从前。医生说治好出院的话,估计需要将近三万元。家里存款不多,加上妹妹寄来的钱,去掉弟弟的学费就不够给爸爸治病了。花云怀孕了,正准备辞工回老家养胎。娘没有说管我要钱,但是我知道,作为家中长女,是我该为这个家出一点力的时候了。

给家里寄了钱之后,存折上只剩下一万元钱。去掉我和幸福的学费杂费,剩下的钱可能不够我们维持太长时间了。明年的学费,该怎么办呢?就算继续在干爹这里做保姆,省吃俭用,一年省下来的钱也不够明年的学费。钱,又成了一块重重的压在我心上的石头。首先要保证幸福正常上学,其次才是我。但是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我真的不舍得放弃。

干爹看到我闷闷不乐的就笑我:“大学生,该上大学了怎么还愁眉苦脸的?”我不想告诉干爹家里发生的事,幸福却多嘴:“老家的姥爷腿断了!”干爹说“哦,那得送医院好好看看,落下残疾就不好了。”说完他就去书房看书了。其实我很怕他问我用不用钱,我实在欠不起他更多的人情了。

开学的那天,我管干爹要通知书,没想到扑了个空。他一大早就走了,中间给我打个电话说在外面有急事,会尽快回来给我通知书。到了下午,干爹终于回来了。我把通知书和从银行取的钱用毛巾缠了一层又一层,放在包的最里侧,在学校排队交学费。这一次,看着黑大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我的心情与以往完全不同。因为,我也是这里的一员了!终于排到我的时候,收费的老师很疑惑的看了看我的通知书,看了看我,接着又和旁边的老师耳语。我心里一阵打鼓,不会使出什么问题了吧,难道是干爹托的关系出了问题?难道我不能入学?

收费的老师终于开口了,他问我:“你不知道你的学费已经交了吗?”

回到干爹那里,他一脸戏谑的看着我,问我:“队排的长吗?学费交上了吧?”

此时的我,真想跪在干爹面前,叫他一声亲爸。

我告诉干爹学费从我工资里扣,干爹却说等我毕业挣钱了再还给他。摸了还加一句“你得给我利息,不给利息就得请我吃顿饭!”幸福在一旁凑热闹:“姥爷,我挣钱了也请你吃饭。”

幸运的是我的家、干爹的家、幸福的学校,都离得很近。我一大早来到干爹家里,做好早餐,吃过早餐后送幸福去上学,然后再跑回学校去上课。我扎起高高的马尾巴,穿上校服,和一群小我几岁的朝气蓬勃的孩子们坐在宽大的教室里,听教授讲课。看着同学们与我相比稍显幼稚的脸庞,我心里涌出一股自卑--因为我的年纪,因为我的过往。我退掉了学校的宿舍,继续和幸福住在我们的出租屋里。我真怕同学们知道我的事,如果知道了,他们会不会很看不起我?

这种自卑,跟随了我很多年。在很多年里,即使我已小有成就,即使我在人前表现得落落大方,心里却总是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我需要更努力,让自己做的更出色,这才能让我自己在和别人相处的时候能有些底气。

我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又一次往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我娘说你等等,让你爹和你说两句。我拿着话筒的手僵住了,直到电话那头我爹的声音响起:“花香……”我的眼泪,倾泻而出。有多少年没听到我爹的声音了?五年?六年?我爹说:“闺女……今年回家过年吧,带着幸福……”我四十多岁的爹,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爹终于原谅我了,除了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爹,你可知道,我等你这一声“闺女”,等得都快绝望了。多少次,我在梦里梦到你给我丢下一句“你给我滚”,然后留给我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我总是在哭泣中醒来,然后悄悄地擦去脸上的泪痕。爹,我终于又能做您的女儿了。

读大学的日子,更加忙碌.做保姆、上课、接送幸福。我要还欠干爹的钱,我要养幸福,我要准备下一年的学费,我要让自己在同学中不至于太寒酸,我还要担负起自己作为长女的责任寄钱回家……我要想方设法的赚钱。

学校的通告栏经常贴着一些招聘兼职的广告,我每天都去那里看,希望能找到一份适合我的工作。有一次我看到有一个小广告上面写着“高薪招聘女公关,月薪两万,可兼职。”我当时特别高兴,没想到竟然会遇上那么高工资的工作。我把那个电话记下来,跑到学校小卖部用他们的电话打通了这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懒洋洋的声音,我问他:“请问您这份工作主要是什么工作内容?”那个男人说:“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他对我说了地址,说应聘的人很多,让我尽快过去,不然这个机会可能会被别人抢走了。挂了电话我才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给那么高工资的工作,用得着到处贴小广告吗。我试探性得问小卖部的老大娘:“大娘,你有没有听说过做公关的?听说工资很高。”那大娘说:“你是说那些小广告上写的招公关吗?”我点了点头。那大娘说:“姑娘,你可别信那些。那是招小姐的!这帮人,真没良心,写的怪好听,还什么公关!”我谢过这个老大娘,庆幸自己没上当。付了电话前正准备走的时候,老大娘叫住我:“闺女,你是不是想打工?黑大对面有个肯德基,我昨天带着孙子去哪里吃东西,听他们说招兼职的。听说不少学生在那上班那!”

我听了老大娘的话,跑去肯德基,那边果然在招人。面试过程很简单,他们让我下周就去上班,上班时间可以根据我的时间来安排。

大学几年,我除了在肯德基上班和继续在干爹那边做保姆之外,还做过家教,摆过地摊,做过礼仪小姐。那是一段几乎每一分钟都要计算着过的日子,就像每一分钱都要计算着花一样。我要把时间管理得很好,才不至于出差错。我的小幸福,往往是学校里最早上学的,也是最晚回家的。我要一大早把她送到学校,然后开始我一天的学习和工作。等我忙完之后,往往天色已很晚。幼儿园看大门的老大爷问我:“你那么忙,怎么不让她爸爸来接她?”对于这个问题,我只能笑笑。

幸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为一个人就可以生孩子。她认为她的倩姨是许姥爷生的,而她是我生的。看到别的小朋友家有爸爸妈妈,她还曾好奇的问我:“妈妈,他们家怎么那么多人?”当她意识到其他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之后,她才知道是她缺了一个爸爸。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她爸爸的事,我不能说她是捡来的,也不能说爸爸不要她了,这样会伤她自尊。我也不想告诉她爸爸在老家,妈妈和幸福来到哈尔滨就是为了躲爸爸的,她还小,明白不了这些事情。我更不能告诉她她的爸爸去世了,这样太恶毒。王立强虽然是个人渣,但他毕竟是幸福的爸爸,幸福的身上,有他的基因,这是我无法改变的事实。后来,我和她讲了圣母玛利亚的故事,告诉她她像故事里的小男孩一样,是上帝送给我的礼物,是天使。幸福从此就认为自己与众不同。在幼儿园的时候,有小朋友和她抢玩具,我问她为什么不再抢回来,她以一种很自豪的语气告诉我:“因为我是幸福!”如今,她读了小学,我真怕她有一天会明白,她也像其他人一样,也是有爸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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