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8-25 12:52:03 字数:2730
这一年的春节,我提前很多天订票,也只订到了两张站票。学生票一张50元钱,这个价格我记得很清楚。这五十元钱,带我走上了回家的路。
回老家前,我把干爹的冰箱塞得满满的,把肉都煮好,告诉他只需加热就可以吃了。万幸,许倩今年回家过年,干爹这才不至于过得太冷清。可惜的是我不能等到她回哈尔滨就要回老家了。我不能在老家呆太久,腊月26坐回老家的火车,正月初五再坐火车回哈尔滨。我提前给乔艳红和闫爷爷闫奶奶打了电话,告诉他们我今年回家,过完年会去看他们。我给自己和幸福换上漂亮的新衣服,买了一大包的木耳、蘑菇,挤进了回老家的列车。春运期间买过火车站票的人都知道,人挤人,坐都难以坐下来,却还要为那些“香烟、瓜子”的小推车让路。20个小时的时间,难以挪动。在这种环境下,上个厕所是很艰难的事。我和幸福都强忍着,尽量不喝水,一趟火车坐下来,两个人嘴唇都起了皮,脸色也变得蜡黄。身上还沾着绿皮车特有味道……
离家越来越近,我的心跳得也越来越快。爹娘已经原谅我,但是外人会怎么看我们呢?五六年了,家乡现在是什么样子了?老家的那些人,会不会很看不起我和幸福,会不会有人给我们难堪?我该怎样面对亲戚们?大学生的身份,真的能做我的保护伞吗?乔艳红说过,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但是我为什么做不到呢?
路程太长,一路上胡思乱想,快到家的时候,我差点没了回家的勇气。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坐上了从济南去县城的汽车,然后又坐上了从县城去我们乡的大巴。那个大巴,以前是三块钱一趟,几年的时间里,已涨到6块。
我怕被人认出,就用围巾包了半个脸。没想到大巴上仍然有人认出来我来:“咦,这不是清学家的花香吗?这是你闺女啊?长的真俊!我还没见过那么俊的小闺女呢!”小地方的好处是人情味浓,坏处是随便拉个人出来都能扯上关系,都能相互认识。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大惊小怪的几句话结束,车上其他人纷纷向我和幸福看来。此时的我,真希望自己能够隐身。
车上人七嘴八舌,有人说“听说你上大学了?女大学生!”有人说“花香越来越俊了,比城里人还好看”有人说“听说你个个月给你爸妈邮钱?”有的说“又上学又打工又带孩子挺苦的吧”有的说“花香真有本事!”……他们的话语里,竟然都是称赞和羡慕,而不是冷嘲热讽。这是我所没想到的,大巴里的温度高起来,我把围巾拉下来,在家乡的土地上,挺直了腰。刚挺直了腰,却听到大巴前面传来一句“听说在外边认了个老头当干爹,说是干爹,说不定是给人家当了小老婆。”声音不大,我却听得一清二楚,我挺起来的腰,又弯了下去,低着头,不敢再说话。幸福问我:“妈妈,什么是小老婆?”车上一下就安静了,我沉默了一会,鼓起勇气,用全车人都能听得到的声音对幸福说:“你妈妈是自己辛辛苦苦打工挣的钱供咱俩上大学的,不是什么小老婆!”车里有人帮腔:“花香这些年不容易呀!”其他人也跟着说:“就是,就是!”那个说我“小老婆”的声音没再响起。不管怎么样,有人替我说话了,不是所有的人都看不起我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我和幸福终于进了村。县城的变化很大,我们的洗颜村,却还是那样,只是多了几座二层、三层的小楼。和好多年前的春节前一样,剁馅子的声音和炸丸子、蒸包子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村子里,只是我家当年还算气派的大瓦房,如今在众多的新房中,已显得有些破败,门头上的瓷砖掉了好几块,大门上的漆也脱落了很多,只有门口的对联是新的。我突然想起韦应物的“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这熟悉又陌生的家乡,我又爱又怕的地方。
我娘和我那拄着拐杖的爹站在门口等我,他们都已不再像当年一般挺拔,脸上的皱纹多了很多,时光,让他们不可挽回的衰老了。我娘远远地看到我们,就朝家里喊了句什么,接着我那已完全是大人模样的弟弟大勇跑了出来,叫了声“姐姐”便拿过了我的行李。我娘抱起了幸福,抱着我几个月大的小外甥的妹妹花云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她看起来比较沉稳能干的丈夫。时隔多年,我们一家人又团聚在一起了,只是多了几个新成员,多了很多故事。
这一天,哭哭笑笑,最后我告诉他们,过年的时候不能流眼泪,大家这才止住。幸福掰着手指头算她到底有多少个亲戚,一下子多了那么多人疼爱她,小家伙兴奋得不得了,叫了姥爷叫小姨,又闹着要抱小姨家的弟弟。最后还人来疯,不顾冷地在院子里给大家跳她在学校学过的舞蹈。我娘眼圈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嘴里一个劲的说“咱幸福真像个城里的孩子,真好看,真聪明!”
这个年,过得远比我想象的更好。仿佛过去的事都被橡皮擦掉了,没有人对我指指点点,反倒是夸赞我有本事,考上大学了又养了那么聪明漂亮的女儿,还能给家里寄钱……幸福成了村里的小明星,每天都有小孩到我家来想要叫她出去玩,我奶奶却一刻也不舍得幸福离开她。幸福的红衣服和奶奶的白发相衬,居然很有一副喜庆的效果。承欢膝下,说的就是这般画面吧。
只是姑姑,见了我之后问我:“你在哈尔滨见到你姑父了吗?”听到她话的人都愣了,大家都知道姑姑这会又有点不正常了,气氛有点紧张,我一阵心酸,揽着姑姑的肩膀对她说:“见到了,他让我告诉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要天天开开心心的。”姑姑又问“他怎么还不回来找我,他不是说晚上带我走的吗?”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流出来。我娘在一旁赶忙叫:“清芳,快过来帮我包饺子,你包饺子又快又好看,你再不来包,晚上咱们吃啥?”姑姑一听,好像忘记了姑父的事,跑过去和我娘一起包饺子了。一屋子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姑姑这件事只是一个小插曲,这几天年假的主旋律除了快乐,还是快乐。直到大年初一那天。
我们这里有除夕“熬通宵”的传统,据说能熬通宵的人,来年会一切顺利。幸福吵着要熬通宵,熬了没多久却比我还先睡着。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们被我娘叫醒,她还哼哼唧唧不愿起床。按照习俗,大年初一凌晨起床,院子里亮着整夜不灭的灯,香火的味道传递着我们美好的心愿。鞭炮声先是稀稀拉拉的响起,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家燃起了鞭炮。在这个清冷的除夕夜,小村子一点一点沸腾起来。妈妈告诉幸福,吃了大年初一的馒头会学习好,吃了饺子会发财。幸福吵着要多吃馒头,还说让我又要吃饺子又要吃馒头。热腾腾的饺子和馒头上桌了,幸福急不可耐的伸手就去抓,却一下就被烫到手。全家人都被她逗乐了。吃过饭我们踩着积雪,就着各家各户透出来的灯光去给爷爷奶奶磕头。然后回来睡回笼觉。
睡回笼觉前,我和我娘说我回哈尔滨前要去看看乔艳红和闫爷爷闫奶奶他们,我娘说那我给你多准备点点心什么的,人家对咱们那么好,咱不能对人家不重视。好多年没有过过这种完全家乡传统的春节了,回家乡的这几天,有点美得不真实了。但我心里总是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
回笼觉还没睡完,我被吵醒了。院子里一阵嘈杂,我娘很不安很焦躁的声音传来“花香,花香!”我的心“咯噔”一下,直觉告诉我,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