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8-28 20:34:43 字数:3181
这一年的冬天,我取出存折,看到上面的数字,已经很可观。这些年日复一日的辛苦,去掉我和幸福的生活费以及寄给老家的钱,我已经存了将近六万元了。这几年的学费,都是干爹替我交的,走之前,这笔钱我是一定要还给他的。这样我手里还剩下三万多元,够我和幸福花很长时间了。如今,这张存折在我手里,带给我的是满满的自豪。而因为这张存折,我也错过了多少和幸福在一起的时光。她仿佛是自己生长的野草,我一不注意,她就长大了。
在2003年的冬天,我辞去了家教的工作,也不再摆摊。只保留了KFC的兼职和干爹那里推脱不掉的保姆工作。余下的时间,我晚上看幸福写作业,然后给她讲我从妈妈那里听来的那些在农村流传的稀奇古怪的故事。周末有时间的话就带她逛逛街,买几件漂亮又不贵的衣服。我的女儿那么漂亮,我却还让她穿着明显短了一截的裤子,我欠她太多,得好好补偿。我带她去中央大街,去太阳岛,去冰雪大世界……虽然冷,但是她很开心。我想在离开哈尔滨之前,带她熟悉一下这个城市,而不是在多年后回忆起哈尔滨,只记得学校到家的那一小片地方。我甚至还带她去了亚布力,她学习能力那么强,滑雪滑得比我还好。看到她在冰雪中如一个小燕子,飞来飞去。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我的变化,被干爹看在眼里,他打趣我:“花香,你是不是不想过了呀?以前一分钱掰两半花,现在那么舍得了?”我不好意思的笑笑,不敢接他的话茬。因为我心里不应该的感情,我和他,又生疏了起来。
许倩说得对,多见见世面,会让人心胸开阔。我虽没有跑多远,只是在哈尔滨附近转悠,心情却好了很多。慢慢的开始能正常和干爹说话,我告诉他,我准备明年就离开哈尔滨。干爹沉默了一会,对我说:“我本打算你毕业了到我公司去锻炼锻炼的,不过你既然想走,我也不拦你。年轻人就得多闯荡闯荡,你不是个普通的孩子。但是你得把幸福安顿好。她年纪那么小跟着你东奔西走的不合适,实在不行,就让她跟着我和你干妈吧,反正她户口在我这里,上学什么的也方便。”他的话,透着慈父的关爱,我知道,他是真的把我当成女儿。我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但是我不能把幸福留来哈尔滨,如果她留在这里,我就很难断了对干爹的感情。
这一年的寒假,干妈搬了回来。她告诉干爹,家务活她都能做得了,她亏欠了他那么多,得好好补偿补偿。花香辛苦了那么多年,也该在毕业前好好歇歇,享受下大学生活了,就不要再让这孩子受累继续做保姆了。干爹答应了,他私下里告诉我,如果缺钱,一定要告诉他。我说我存了很多钱,干爹这些年一直给我远远高出市价的工资,我现在一点也不缺钱。
我娘知道了我要离开哈尔滨的消息,告诉我可以把幸福放在老家。老家花钱少,老家的教学也比东北的好。这些年有很多在老家学习很一般的孩子,到东北去高考,都考上了不错的大学。而且她和我爸都没什么事可做,也多的是时间照顾幸福。我听了很犹豫,幸福是我的贴心小棉袄,这些年我们母女相依为命,我无法想象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再说她在老家,会不会被王立强抢走?知女莫如母,我娘知道我的顾虑,对我说:“你到时候不知道会在哪工作,幸福跟着你到处跑不行,这孩子得过安稳日子。你放心,王立强那王八蛋不会再敢来抢幸福了。把幸福给他他也养不起,他娶了个媳妇没多长时间人家就跟他离婚了。媳妇娘家弟兄几个差点没把他打死,把他家里那些组合柜什么的都给拉走了。现在他也怕咱家的人,在集上见到我和你爹就躲着。听说他还准备出去打工。出去了好,出去了咱这里就少个祸害了!”
我想了几天,最终下了决心,把幸福带回老家吧。我不知道会在哪里安顿,听说现在没当地户口的小孩上学都要交很多钱。幸福和小时候不同了,她成绩那么好,我不想她再跟着我颠沛流离,她需要一个稳定的学习环境,需要顺利的考上大学,需要和我不一样的人生。
儿女是父母上辈子的债主,不管做什么决定,横竖都觉得欠幸福的。如果有下辈子,幸福你可别再投生为我的女儿跟着我受苦了。
就业为王的时代,大四的下学期基本上没有课程,就算有也可以不去上课.这是学校的惯例.所以,这个寒假,我便收拾了东西,退了租的房子,又一次带着幸福踏上了回老家的列车。幸福对于哈尔滨很是不舍,哭红了眼睛。但是她是个懂事的孩子,伤心归伤心,却没有闹着说要留下。我爹提前和洗颜小学的校长打好了招呼,寒假过后,幸福便可以入学。
她的老师很舍不得她,在给她办退学手续的时候,她的班主任一个劲的叮嘱我:“这孩子是个好苗苗,可得重视对她的教育!”
毕竟是小孩子,伤心也不会太久。在火车上,她就开始畅想自己在新的环境会遇到什么样的老师,什么样的同学,交到什么样的朋友。我听了她的话,心却跟刀割了一样。
又是一个热闹的年,几年后,我们全家又团聚在一起。花云听说我要离开哈尔滨,就建议我去广州,她有个工友从福建跑到了广州的开发区,说那边找工作很好找,赚钱也多。我心动了,广州是个大城市,听说很平民化,机会也多,去那里,应该是个很好的选择。爹娘也表示支持,说谁谁家的孩子去了广州,一个月几千块钱,打了没几年工,就给他家盖小楼房了。困扰我很久的去向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大勇交了个女朋友,济南的,他们准备一起考研。爹娘高兴地一个劲念叨:“咱家出了俩大学生,要是能出个研究生,我们得好好去庙里烧烧香!”
这一年的年夜饭,我们一大家子一起吃的。各种碗碟,摆满了桌子。有大块的肉,也有精致的凉菜。有圆圆的菜团子,也有细细的“高馍”(圆柱形的馒头),菜香、馒头的香味、酒香混在一起,飘满整个房间。在远远近近的鞭炮声中,我们举杯庆祝,向过去告别,迎接新的、未知的一年。
我对姑姑,一直有一种怜悯。席间,我夹肉给她吃,她却连连拒绝。妈妈告诉我:“你姑姑现在吃斋呢,你要是疼你姑姑,就给她夹素菜。”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现在的姑姑,虽然头发白了很多,精神状态反而比上次见她更好,神情里也透出一种淡然。人在无法应对生活变故的时候,往往求助于宗教。即使这个世界上没有神,宗教信仰也会让人内心平静,平静了才有力量面对无常的人生。
而我的大娘刘翠娥,听到我娘的话,很不屑的说:“信这些东西干嘛?我们家小琴,啥也不信,一天三顿,顿顿吃肉,这不一样过得很好?有钱,生了闺女又生儿子!那些天天吃斋的人也没她有福!”桌上其他人都用很气愤得眼神瞪她。我的姑姑,却依旧神情淡然、温和,不紧不慢的吃着她的素菜。那一瞬间,我有个感觉—姑姑的苦日子到头了。
老家有个习俗,不出正月十五不往外走(如今大家都在十五之前就出门了)。这一年,因为存款带给我的安全感,也为了多陪陪幸福,我在家呆到了正月十五之后才走。别的地方都是过年的时候放烟花,我的家乡却是过年只放鞭炮,元宵节那天才放烟花。这天晚上,“器火”(一种细长的点燃后会往天上飞并发出哨子的声音的烟花)的声音、鞭炮的噼里啪啦声、火硝的味道、此起彼伏的各色烟花,让整个村子沸腾了。小孩子们看到哪里有烟花就跑到哪里,从村这头跑到村那头,一次又一次。幸福已经和村里的小孩打成一片,也跟着跑来跑去。烟花映亮了人们的笑脸。
正月十五之后,送幸福去学校,老师给安排了最好的位置,同学也都争着和她做同桌。她已经接受了我要离开她的事实,很快就和同学们打成一片。而我,看着她满面笑容的小脸,转过身去,泪流满面。宝贝呀,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见了。
给父母留下几千块钱,他们说什么都不收,说我这些年给家里的钱已经不少了。我把钱悄悄放在了他们的枕头底下,老家消费虽不高,但是幸福上学吃饭穿衣,都少不了用钱。我骗幸福说过几天再走,因为我不忍心经历和她离别的场面。坐汽车去县城,然后从县城去济南,再从济南去广州。火车咣当咣当,载我去向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一段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生。火车一路往南驶去,想到我把幸福给丢在了家乡,眼泪又忍不住要流出来。幸福,妈妈一定会努力混出个样子来,有朝一日,再接你到我身边。
在列车的过道里挤了20多个小时之后,我终于来到了广州,开始了人生的另一个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