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8-5 19:05:49 字数:4370
在我幻想自己和王立强的婚礼的时候,人群中出现了那张我朝思暮想的脸。你喜欢谁,谁就是你眼里的焦点,只要他出现在你附近,你很快就能发现他。不一会,花云跑来,偷偷的告诉我,王立强约我去村西头的磨房。我心想村里人都在被小琴的婚礼吸引到东边来了,村西磨房那边应该没什么人。我好几天没见到他了,心里想得难受。我跑到磨房的时候,王立强已坐在磨盘上抽着烟等着我。他穿了一件新的棕色亮面皮夹克,敞着怀,露出里面的麻花针毛衣,穿着水洗蓝的喇叭牛仔裤的长腿晃荡着,脚上的球鞋脏兮兮的却仍比大多数人穿的千层底神气很多。他这副装扮加上吐烟圈的姿势,像极了《上海滩》里的许文强。这让穿着绿腈纶外套套着臃肿的棉袄踩着同样臃肿的千层底棉鞋的我有点自卑。王立强冲着我吐了一个烟圈,眯着眼学者许文强的姿势,对我说:“来,让强哥抱抱!”虽然被王立强抱了不止一次了,我却还紧张的心砰砰乱跳。我沉浸在幸福中,以至于没听到磨房外急促的脚步声。直到俺爹李清学怒气冲冲的大嗓门在我头顶上炸开:“你个王八羔子,我揍死你!”
俺爹其实早就发现我不对劲了,因为我总是跟丢了魂似的。李富财的流氓小舅子经常在俺家门口晃悠已让他疑心重重,这几天他很关注我的行踪,看到我往村西头跑,他丢掉迎亲的活,安排别人帮他照应后,就跑去追我。然后就看到了磨房这让他七窍生烟的一幕。
俺爹对着王立强的屁股就是狠狠一脚,把王立强踹倒在地上。他个高体胖,常年干农活,劲很大,再加上在气头上,这一脚踹得王立强半天没爬起来。俺爹的脸涨得红得像猪肝,额头上青筋暴露,很让人害怕。他瞪着眼满磨房踅摸,直到看到墙角有一个半米多长五公分粗细的棍子,他抡起棍子对着王立强的脑袋砸了下去。王立强毕竟是打架的老手,马上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就算这样,棍子还是砸到了他后脑勺上。王立强这一滚,让他躲过了很多力道,这一棍子并没让他像电视里演的一样被打晕。他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从地上爬起来就跑。俺爹提着棍子往外追,最终没追上。气得他在腊月的寒风里呼着热气发着抖。
一切发生得很突然,等我回过神来,磨房里只剩下我自己了。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我幻想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一切也就都恢复正常了。我甚至幻想会有个神仙姐姐,拿着仙女棒,帮我把俺爹这一会的记忆都消除。但是我知道这些都是不可能的,虽然早就知道事情迟早会暴露,但真的到了这一天,我还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与大人相比,小孩子的绝望,才是真正的绝望。因为大人会去想解决问题的办法,而小孩子在遇到问题的时候往往一筹莫展,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也不知道该怎么逃避。那个时候的我,应该还算是个小孩子吧。我感觉天塌下来了,躲在磨坊里,久久不敢出去,却又怕俺爹会返回来打我。不知道王立强现在在哪里,俺爹那一脚肯定踹得他很疼,那一棍子没把他打坏吧?我怕回家,怕面对家人。我想逃离这个村子,逃到没人能找到我的地方去。但是我能逃到哪去呢?
寒假期间的洗颜中学,空无一人,就连家属院的老师,也大都离开了学校。我蹲在教室后面,脚下是积雪和干黄的杂草。我害怕阳光,因为我这见不得光的事被俺爹发现了,我只想躲起来。那一天特别冷,我的脚冻得先是疼,后来失去了知觉。我的手慢慢变红、变肿。我就这样缩在雪堆里,一会脑袋一片空白,一会又浮出俺爹愤怒的青筋暴露的脸。回家的话俺娘肯定会骂我,俺爹肯定会揍我。骂我什么呢?“骚妮子”?“不要脸”?“婊子”?“贱货”?按爹会不会打死我?他会不会再去揍王立强?王立强那么瘦,禁得起俺爹的打吗?阳光一点点黯淡下来,一弯冷月横在天空上,月光映在积雪上,更添几分寒气。风像刀子,割着我的脸。在这里躲得越久,我越没有了站起来的勇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耳边传来叫我名字的声音,叫的最大声的是俺娘。俺娘的的声都变了,她颤颤地喊“花香你在哪?”“花香”“花香”……我想跑,腿却不听使唤。
被俺娘背回家之后,我开始发烧,盖了三条被子还叫冷,身体却烫得吓人。我脑袋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听到门外的俺爹娘在说话,俺娘拦着让俺爹不让他进西厢房,说花香现在都这样了,等病好了再说。我真不希望自己的病会好,我不敢面对他们。花云很懂事地帮我换湿毛巾,喂我吃药。忙完后安慰我:“我听咱爹说了,没别人看到。咱娘说这事不能声张,省得旁人看到。咱爹要是打你,肯定会被旁人听到。我觉得他不会打你了,你别害怕了。”
病最终还是好了,俺家开了个家庭会议。俺爹强压着怒火,告诉我以后不准再和王立强见面,不然把俺俩的腿都给打断。俺娘说你小小年纪怎么会做出这种丢脸的事?幸亏现在没被别人发现,以后不准再给她弄这些下三滥的事,不然到时候怎么嫁得出去。谁会娶个破鞋?说完俺娘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边哭边说:“我从小咋教你的?是不是你们老李家风水不好,专出这种不检点的闺女……”她怕人听到,压低了声音哭,哭到最后差点没背过气。花云赶紧学着电视里给她捶背,生怕她真背过气去。俺爹闷着头抽烟,抽得堂屋里的空气都快让人喘不过气来了。大勇像个小大人一样说:“王立强那个王八蛋再欺负我姐姐我就揍死他”,说完还攥了攥拳头。发了几天烧后的我脸色蜡黄,眼睛也没神了,不停地流着泪,却不敢出声。俺爹娘说我再这样就嫁不了好人嫁了,他们让花云负责看住我,并且威胁花云,如果看不好我,会连她一块打了。我咬着嘴唇,心里偷偷想:我不想嫁啥好人家,我只想嫁给王立强。但是我不敢说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小心翼翼,连门都不敢出。每天呆在家里,赎罪似的帮俺娘做家务。俺爹总是对我气冲冲的,我见到他就躲,吃饭的时候也心惊胆战的,眼皮也不敢抬。俺娘把我的头发剪得像个假小子,说免得打扮的跟个狐狸精似的出去招摇。我一点也不敢反抗,晚上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花云说俺爹去找了王丽婷,让她看好自己的弟弟,不要再来招惹我。再让他撞上王立强,他见一次打一次。王丽婷却说弟弟被俺爹打成了脑震荡,不要医药费已经是好的了,将来变傻了找不到媳妇就找俺家负责。
过年的时候,见到亲戚,我也处处躲着。亲戚们和俺娘说:“花香年纪大了,越来越知道害羞了!”俺娘听了朝我投来一道很复杂的目光。
这是我长那么大过的最痛苦的一个年,没有新衣服,没有好吃的,只有父母一道又一道的白眼和藏在心里对王立强的思念。虽然花云说见过王立强,还是活蹦乱跳的,没看出来有脑震荡的样,我却还是放不下心来。我真怕他会生我的气。
这个年就这样过去了,我家因为王立强的事对外强作欢颜,在家都闷声叹气。本应喜气洋洋的小琴家,却传来了哭声。俺娘跑过去表示关怀,花云也跟着跑过去。
花云回来后告诉我,她看到本应在婆婆家过少奶奶日子的小琴,哭得眼睛红肿。俺大娘也一改最近常挂在脸上的得意洋洋的表情,皱着眉一脸愁容的拍着女儿的背。俺娘故意做出很担心的样子问:“这是咋啦这是咋啦?这刚结了婚,咋就哭上了?”小琴听到俺娘的声音,哭得更响了。俺娘劝她:“小点声小点声,别让外人听见。快跟婶子说这是咋了?”小琴抽抽嗒嗒地说:“婶子,他结过婚,他骗了我,他都没跟我说!他是二婚!我一个黄花大闺女跟了他,他是二婚!”俺大娘叹一口气:“怪不得那么急着结婚,是怕小琴知道他是二婚!”
沈致远22岁,比小琴大7岁。按他们家的条件,找个媳妇是很容易的。之所以那么急着和小琴结婚,就是因为他结过婚。二婚的男人,多多少少都会掉价,更何况他要娶的是漂亮又年纪小的小琴。沈致远20岁大专毕业后,就在媒人的撺掇下和县里另一个有钱人家的闺女结了婚,婚后才发现媳妇有精神病。于是结婚三个月不到就离了婚。媳妇娘家自知理亏,没敢说什么就同意了离婚。两年来他拒绝媒人提亲,把沈万年夫妻急得不得了。听儿子说他看上了洗颜乡寡妇刘翠娥的女儿小琴之后,沈万年方秀娟夫妻俩高兴地不得了。方秀娟快50岁了,身条却还很纤细,再加上会打扮,从背后看和20多岁的小媳妇差不多少。她长得白净秀气,戴个眼镜,在县一中做老师。她虽看不上小琴没文化,却也知道人家是个黄花大闺女,相貌又是百里挑一。一来怕夜长梦多,二来儿子像被小琴勾了魂。于是就匆匆的办了这场婚礼,所幸家里有的是钱,婚礼没失体面。婚后小夫妻俩也甜甜蜜蜜的,方秀娟虽然对儿子和儿媳妇天天黏在一起感到不舒服,觉得自己养了那么多年的儿媳妇被一个黄毛丫头给抢走了,却也不好说什么,表面上对小琴总是嘘寒问暖当亲闺女似的。没想到那天中午和亲戚一起吃饭的时候,有人说漏了嘴,把沈致远结过婚的事给说出来了。这下小琴恼了,饭没吃完就当着亲戚的面摔了筷子,跑卧室哭去了。方秀娟锃亮的皮鞋被小琴给溅上了菜汤,她先拉住心急火燎的要去哄儿媳妇的儿子,然后皱着眉擦干净皮鞋,接着对亲戚道歉,说:“儿媳妇年纪小,不懂事,这事她迟早会知道的,不怪您。小孩子气大忘得也快,回头我让致远哄哄她就没事了。”过了不一会,她找个借口把沈致远叫出去,细声慢语的对儿子说:“你看你急的那样,饭都吃不下去了,这样惯着小琴可不行。咱要不是二婚,也不会跟这样的没文化的丫头结婚。”没想到这话被小琴听到了,她摔了门收拾了东西就回娘家了。沈致远当天下午就在车后备箱里塞满了吃的用的就开到了洗颜村,把方秀娟气得想跺脚,又怕影响形象。
沈致远来到洗颜村的时候,俺娘正在劝小琴:“致远这孩子长得好,家里条件也好,这样的小伙子打着灯笼也难找。你现在要是跟他离婚,你也成二婚了。到时候你能找啥样的?打死也找不到这样的人家了!”这时候门口传来汽车声,接着大门打开了,提着大包小包的沈致远跑进了院子。俺大娘一看闺女女婿那急的发红的脸和那一包又一包的东西,心里的气消了一大半。
沈致远好好地赔了一通不是之后,当天晚上就把小琴带走了。临走前拉着小琴的胳膊还不忘回头和俺大娘说:“大娘,等到开春了雪化了,我就找建筑队给您盖个前出岔的房子!”我们那边把岳母也叫做“大娘”,把岳父叫做“大爷”。俺大娘乐得嘴都合不上了,把闺女女婿是二婚的事给王道九霄云外去了。俺娘偷偷撇了撇嘴,我估计她在想:俺家花香绝对能找个更好的,还不能是二婚的。
沈致远本来就着了魔似的迷小琴,二婚的事被小琴知道了,他更是觉得对小琴有愧。从那以后,他更是事事顺着小琴,生怕她受一点委屈。方秀娟虽看不惯儿子这样宠着儿媳妇,却也对儿子二婚的事有所愧疚,再说小琴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是总强过那个有精神病的儿媳。于是便不好说什么,自己也尽量的做出对小琴客气的样子。
俺大娘对这个闺女女婿越来越满意,她的比我们家还要高出几公分的前出岔的大瓦房盖好后,她反而不常在家呆了,十字路口经常传来她夸女儿女婿的声音:“俺家小琴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一个月下好几回馆子。俺那闺女女婿真孝顺,看见我穿的这个呢子大衣了吧,就是他给买的,得一百多块钱!”
小琴就这样在沈致远带着愧疚的宠溺中,把自己的位置越抬越高。人把自己抬得越高,就越容易摔跟头。小琴后来摔了个大跟头,这是我后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