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8-9 12:23:37 字数:3567
农历三月份,在洗颜村消失了很久的李瞎子回来了。听说他去拜了泰山老奶奶,回来后算卦的本领大增,算的都可准了。村南头李蛮子家当年逃荒去关外,回来后找不到自家祖坟了。李瞎子给算了算,说李蛮子家的祖坟在李大嘴家自留地的东北角。李蛮子在那里挖了一下,果然挖到了棺材。村西头李小眼的闺女,长得丑,都快20岁了都没找到婆家,找李瞎子给算算,李瞎子说不出一个月就能找到。果然,过了没几天媒人就给李小眼的闺女说成了一门亲事。一时间去找李瞎子算卦的人络绎不绝,他那个破墙头土坯屋的小院子,成了人们挤破了头皮也要进去的地方。李瞎子一改以往走街串巷敲着呱嗒板招呼人们求签算卦的经营方式,摆起了谱,不出门,只接受上门的,并且一天只算5个,其余的人想算只能第二天早点来排队。说是不能泄露太多的天机,连价格也由以前的两块钱一卦改成了五块钱一卦。村里人以前还总调侃李瞎子:“瞎子你算算你这辈子还能不能找到媳妇?”、“瞎子你算算你啥时候能发财?”李瞎子回应大家的是:“我泄露太多天机,老天爷也要罚我!”如今大家都对李瞎子恭恭敬敬,不敢再和他开玩笑,把他当成个半仙一样敬着。大家都说李瞎子因为泄露天机给老百姓,才害得瞎了眼,四五十岁的人了连个媳妇都没有,这样的人怎能不尊敬?
俺娘和俺大娘好不容易排上了号,她俩就带着我和花云、大勇跑到李瞎子家让李瞎子给好好算一卦。李瞎子的房子是我们村很少见的土坯房,窗户很小,没装玻璃,糊着塑料纸挡风。那房子又矮又黑,房间里还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俺大娘很谦虚的让李瞎子先给我们家算,她在一边听着。李瞎子坐在他那个掉了几块红漆的破八仙桌后,左手拄着个看起来很新的龙头拐杖,右手掐指,手指上一道又一道裂纹,裂纹里藏满了黑泥。足足有两公分长的指甲里也黑乎乎的。他穿着油腻腻的土蓝色的大褂,戴着个同样油腻腻黑瓜皮帽子,瘦的干巴巴的脸上皱纹一道道,那双睁不开的眼睛却给人暗藏天机的感觉。李瞎子嘴里念念有词,把我们姐弟三个八字好好批了一遍,说我是骑马坐轿的命,命里招贵人,会很有钱,能嫁个文化人,爹娘都会跟着享我的福。花云脾气不小,命里犯野马星,洗颜乡留不住她,得去外地发展。大勇能沾姐姐的光,一辈子风调雨顺衣食无忧。三个孩子里至少能出俩大学生。俺娘听了脸都笑成一朵花了。轮到俺大娘了,她对自己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来算卦是想听李瞎子说点好听的。没想到李瞎子批了小琴的八字后,一开口差点把她气得七窍生烟。李瞎子说:“你这个闺女命轻,压不住荣华富贵。是个二婚的命……”俺大娘没等李瞎子说完就破口大骂:“李瞎子你个狗日的!俺闺女才结婚你就说她二婚的命!我撕烂你这张胡咧咧的狗嘴!”说着呼腾一声站起来手就朝着李瞎子抓过去,俺娘一手抓住刘翠娥的胳膊,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的钱塞到李瞎子手里。她一边拉着俺大娘往外走一边劝:“瞎说的瞎说的,别生气!”回头又对李瞎子说:“把钱收好了!”李瞎子摸了摸钱,是十块的,这才放心的叠好塞到大褂里面的口袋里。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刚才被俺吓出的一脑袋汗,嘴里咕弄着:“命里就是这样说的,怨不得我怨不得我。”
俺气急败坏的回到自己新盖好的瓦房里,看着那光亮的水泥地面和崭新的桌椅床被,想起李瞎子的话,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这个瞎子算得不准!”俺娘跟着帮腔:“是不准,哪有这项胡咧咧的。瞎子就靠胡咧咧挣钱,嫂子你消消气。现在是你日子好过的时候,因为个瞎子生气不值当!”
俺娘带着我们姐弟三个喜滋滋的回到家,她说:“小琴现在嫁个好人家有啥用,二婚的命,往后日子不好过呀!话又说回来,你大娘虽然到处显摆闺女女婿家有钱的劲很招人烦,但是一个寡妇家把孩子辛苦拉扯大不容易,以后可别再遭罪了。替她交给李瞎子的五块钱,还是别管她要了,就当行好了。还是咱家好,闺女都有出息,儿子不用吃苦受累也能过好日子!家里还能出俩大学生,祖坟上冒青烟呀!花香你管好你自己,别让王立强那个小王八羔子坏了你的好命!花云你也得看好你姐姐!”
俺爹听到算卦的结果,嘴里说:“你真是闲的没事干,听个瞎子胡咧咧干啥,白花钱!”脸上却也喜滋滋的,从那之后他对我说话的语气也稍微软和了点。他们哪里知道,我那时候表面上低眉顺眼的很听话,其实心里主意大着呢。
自从被俺爹发现后,花云就从我的掩护者变成了监视者。花云人虽小,说出来的话却跟大人一样:“姐姐,你别再跟王立强来往了。咱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再让他逮着了,肯定会打死你俩,再闹出事来恐怕你俩以后想结婚也结不成了。你先忍两年,等你到年纪了,王立强家找人来说媒的话,说不定咱爹咱娘会同意。”我又何尝不懂这些道理,但是在那个年纪,就算偶尔有理性的思维,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花云已经读初中了,她的教室就在我们教室后面,更方便她天天围着我转,防止我和王立强见面。王立强仍然在学校附近转悠,我却再不敢朝他跑去。我见到他就躲,躲得很决绝,转过身来,低下头去,泪水随着急促的脚步,一次又一次的砸在尘土上。但王立强哪是想躲就能躲得过的。
这天放学路上,花云远远看到王立强,她拉着我的胳膊就跑,没成想还是被王立强追到了。花云紧张得不得了,她觉得这要是被爹看到我回家肯定挨揍。王立强抓住我,花云说他:“别碰俺姐姐!”他不理花云,问我:“你真要跟我散了?”我咬着嘴唇,眼睛里的泪珠儿打着转,不敢回答王立强。花云一把拉开王立强,眉毛鼻子一起皱,大声对王立强说:“俺爹看到砸断你的腿!”王立强恶狠狠地甩了下胳膊,瞪着眼睛一字一句的对我说:“他要不是你爹我早就揍他了!**的真没种!老子想要女人哪里找不到?不差你这一个!”
花云本来对王立强印象还不算太差,他今天说的话却彻底惹恼了她,让他在她心里的地位一下由准姐夫变成了要揍她爹的仇人。她冲王立强喊:“俺姐不搭理你,你滚远点!”王立强真的滚了,从这之后,他再也没去找过我。
花云邀功似的把这事对俺爹娘说了:“王立强那个小流氓来找俺姐,被我赶走了。俺姐一句都没搭理他!”
俺娘听了气得嚷嚷着要去王立强家教育下这个混小子,俺爹训她:“你瞎嚷嚷啥?还怕知道的人不多?上回我揍了他,他家里人说是脑震荡,咱去了是要给他们送药钱还是咋的?你把你闺女管好比说啥都强!”
我更没自由了,除了在教室里,走到哪身边都有人,不是花云就是大勇,要不就是俺娘。
我像平时一样上课、吃饭,心却疼得跟被刀子划了一样。我想不通,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因为年纪小吗?因为没经过媒人提亲的过程吗?为什么电视上、小说上的爱情都是美丽的,而在大人们的眼中,爱情确实如此罪恶肮脏?我一想起王立强说的我没种就难受,我也想像他一样有种,可是却始终没胆量也没自由再去找他。
不管我心里的感受怎么样,时间仍然迈着它的脚步按照它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它不会因为人的开心而拉长,也不会因为人的难过而缩短。又是半年过去了,我初中毕业了。我没参加中考。刘老师说了,我这成绩考试也是浪费钱,还会降低他们班的升学率。俺娘虽然信了李瞎子说我们家会出俩大学生的话,但是压根就没对我抱任何希望,她觉得花云和大勇一看就是上大学的料。
我个子又长高了几公分,人却更瘦了。村里有人问俺娘:“你家花香咋越来越瘦了?瘦的都脱相了,有没有去医院看看?”俺娘说:“长肉就不长个,花香长个子哪,啥毛病都没有!”回到家就逼着我多吃点,每顿饭至少得多吃半个馒头。我的叛逆心,就在这监视与馒头中一点一点的长起来了。
这天下午,俺娘带我去地里干活,路上遇到了回娘家的小琴。她留了披肩发,戴了个大墨镜,穿着火红的连衣裙,踩着高跟鞋,让人乍一看还以为哪个电影明星跑他们这里来了。小琴和沈致远手拉手的朝我们母女走来。在洗颜村,哪有男女敢公然在外面拉手的?就算是夫妻俩也得避避嫌。俺娘被他们吓得把头扭到一边,好像看到他们手拉手是犯罪一样。他们两个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小琴对俺娘说:“婶子,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那么封建保守。你要是去城里,那不把脖子给扭断了!”俺娘这才不好意思地和小琴打招呼:“小琴回来了啊!”小琴看了看我,问:“花香怎么那么瘦,脸色那么差,跟病了似的。是不是想找婆家了呀?婶子你快点给她找个好人家吧,找个有钱的,供她吃供她穿,还不用受这庄稼罪!”俺娘沉下脸来,她虽然也想着等我够年纪了就给我找个好婆家,但是这话小琴的话让她觉得很刺耳。她黑着脸对小琴说:“你妹妹还小,不着急!”说完就拉着我就往前走,把我的手都抓疼了。走远了她小声对我说:“这个小琴,结了婚就越来越张扬,一张嘴跟裤腰似的,啥都说!听你大娘说她在婆家啥都不干,就知道玩。她婆家人这样惯着她,早晚惯出事来!你以后不能再跟她玩!”我嘴上没说甚么,心里却恨恨的想:“连跟小琴玩的自由都没了,干脆憋死我算了!”
我去找王立强的想法忍了半年多,如今越来越强烈。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坚定了我的想法。我因私奔失踪十年的姑姑李清芳又出现在了洗颜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