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8-9 23:54:24 字数：2740
每个村都有一户声名狼藉的人家。我们洗颜村的是李罗锅家－－因为俺姑姑李清芳，乔庄村的是乔瘸子家－－因为乔艳峰和他的姐姐乔艳红。李罗锅是李清芳的爹也就是俺爷爷，乔瘸子是乔艳峰的爹。俺姑姑李清芳当年的私奔,算得上洗颜乡的一件大事。农闲时最缺的就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俺姑姑和乔庄的乔艳峰的事，让洗颜乡的人聊了好几年。他们先是说早就看出来李清芳和乔艳峰不清白，后来说听说这俩人跑到东北去了。从东北那边回来的人有的说见过他俩，混得很惨，长得挺俊的俩人穿得跟要饭花子似的。又有人说他俩在那边混得很好，吃的白白胖胖的，穿得也很光鲜。不管外边的人怎么说，我们一家人都保持沉默。俺奶奶因为姑姑的私奔一夜之间白了头，她想起俺姑姑就哭，几年下来，一双眼哭得害了红眼症一样总是红红的。俺爷爷因为嫌姑姑丢人，在人前抬不起头，再加上年纪大了,背驼了，乡亲们都说他是因为有个丢人的闺女直不起腰来才驼背的,送给他一个“李罗锅”的外号。
乔艳峰家原本名声就不好，因为他的姐姐乔艳红。乔艳红和他们本村的乔镇山好，闹得纷纷扬扬。洗颜乡的众多村子里，同姓的大都是本家。本家人和本家人好上，这在大家的眼里是乱了人伦的事，用洗颜乡的土话说就是不懂礼教到“不知道屙尿”的程度。乔艳红的丑闻还没散尽，乔艳峰又和俺姑姑好上了。这让一心想重振门风不能再让乡亲们笑话的乔老头大为恼火，打死都不肯答应两个人的婚事。俺爷爷也看不上乔家，于是两家棒打鸳鸯，把俺姑姑和乔艳峰打得连夜逃跑，一跑就是十年。乔老头气得得了中风，从此半身不遂，出门都要拄着拐杖，人称乔瘸子。乔瘸子和人说起话来口歪眼斜，只有见到我们家的人的时候，他才会有力气－－啐起唾沫来像个正常人一样，经常还不忘捎带骂一句：“你家的小妖精，拐俺儿子！”。俺家的人也常常骂是乔家人拐了他们家的闺女，但是不敢当着乔老头骂，怕乔老头装病讹上我们。我们家人只能对着乔家人狠狠地剜了一眼又一眼，啐了一口又一口唾沫。
我们家因为这事没少觉得丢人，也没少觉得窝囊。俺大娘和俺娘一提起俺姑姑就恨得牙根痒,听到别人说俺姑姑,她们就恶狠狠地骂小姑子不检点,丢人，以此撇开她们和俺姑姑的关系。
秋收的某一天,在地里收玉米的李大嘴咧着嘴擦汗的时候,看到北边大路上来了仨人,俩大人一个小男孩。这俩大人男的西装革履头发油亮大包小包，女的也穿着一套黑色女式西装，同样是皮鞋锃亮头发油亮大包小包，都是三十来岁的样子。那个小男孩大概八九岁，穿着一套白运动服蹬着一双白球鞋。洗颜乡很少有穿得那么气派的，走在路上很打眼。李大嘴撘眼一瞧:“俺的个娘来,这不是李清芳跟乔庄的乔艳峰吗?”李大嘴嘴大，爱传话，俺姑姑李清芳回来的消息,不一会就从这个地头传到那个地头，传遍了整个洗颜村，然后又传到别的村。洗颜乡的人都猜:李清学那个暴脾气会把乔艳峰给揍扁了?刘翠娥和王桂枝妯娌俩会不会把李清芳挠得一脸血再赶出门去?
俺姑姑和乔艳峰刚踏进俺奶奶家的大门,丢下农活来看热闹的人就挤了一院子。俺爷爷正坐在堂屋里抽烟,眼见一群人跑进他家院子,带头的是三个城里人。仔细一瞧，这不是害自己这十年都抬不起头来的不肖女和那个拐走闺女的乔艳峰吗？他愣了下，揉了揉眼睛，没错，这俩打扮的像城里人的大人是李清芳和乔艳峰，那个小男孩眉眼间有点像他们老李家又有点像老乔家。这个丢人的闺女，跟男人跑出去不说，还生了小私孩！俺爷爷把那支烟嘴发亮的旱烟袋往桌子上一扔，站起来就想骂，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老眼里流了两道泪出来，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流到了腮帮子上。俺奶奶李张氏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看到俺姑姑，叫一声“我的个儿来！你可回来啦！”就扑过去，抱着俺姑姑不放，生怕她闺女再跑掉。洗颜乡人在称谓后面加个做助声词的“来”字表示亲昵。人群里有人七嘴八舌的劝道“闺女回来是好事，别哭啦！”“快点让闺女进屋吧！”“你家这小外甥长得真精神，一看就是城里人！”有人私底下说：“看来这李清芳他俩在外边混得不错，穿得跟电视上一样！”有人接话：“这个小孩咋穿一身白，跟孝服似的。”有人撇撇嘴：“你不看电视上结婚都穿白吗？你那是老眼光啦！”
俺爹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听到俺姑姑回来的消息，他带着俺娘和我一起往俺奶奶家跑，手里还攥着把锄头。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俺大娘，她也在往俺奶奶家跑。跑到俺奶奶家的时候，俺姑姑正在给围观的乡亲发糖，嘴里还说着：“我们两个当年走得急，也没来得及请大家吃喜糖，现在补上！”她说话带着一点外乡口音。围观的人有人小声说：“说的怪好听，走得急，还不是私奔！”一个个却都伸出了手接过俺姑姑塞过来的糖。有小孩剥开糖纸一看，大叫一声：“是奶糖！”塞到嘴里一尝：“咋恁好吃！”有人就说了：“清芳在外边混的不孬吧？这糖很贵吧？”俺姑姑正想谦虚下，看见了人群里挤出来的我们，还没等俺爹反应过来，她就和乔艳峰双双搂住俺爹的胳膊，俺姑姑带着哭腔说：“哥哥嫂子，你们可回来啦！我这几年真想你们！想全家人！”说着说着眼圈就又红了。俺爹一看这架势，攥着锄头把的手松了。他对着人群一瞪眼，唬道：“都在这看啥热闹？该干啥干啥去！”拿到糖的人都往外跑，没拿到糖的追拿到糖的：“唉，别跑，给我一块糖！也叫我也尝尝这奶糖!”
俺娘和俺大娘一看俺姑姑和乔艳峰的一身行头，一下就明白了俺姑姑在外面混得不孬，要不也不会有脸回来。她俩一个拉着俺姑姑的胳膊劝：“妹来，别哭啦！”一个过去拉着坐在俺奶奶膝盖上穿白衣服的小男孩，热情地问：“这是咱外甥吧？长得真俊！”
俺姑姑从他们带来的大大小小的包里掏出一件又一件的东西：“这是俩嫂子的围巾，羊毛的，看看喜欢不？这是哥的手表！这是给咱爹的皮袄，东北那边人都穿这个！咱娘的老花镜，水晶的！这些是给侄子侄女的……”俺娘私下里和我们说这天还那么热呢，送个围巾有啥用？但她却把这个“没用”的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柜子最里面，没几天就拿出来看了好几次。
俺姑姑和俺姑父满面春风，在乔庄村和洗颜村的街上走了一趟又一趟，见人不是递烟就是塞糖。不到两天，洗颜乡的人都知道了，当年私奔出去的李清芳和乔艳峰，在哈尔滨开了个饭店，一个月赚的钱比庄稼人一年赚的都多。又过了两天，又一个消息传遍洗颜乡的大街小巷—李罗锅家和乔瘸子家正式成亲家了。俺姑姑姑父请我们家和乔家的亲戚在李富财开的富财大酒店好好吃了一顿，一席点了十个菜，有鱼有肉。那天俺爷爷和乔瘸子坐在一个桌上，俩人不说话，也不啐吐沫了，就知道嘿嘿笑。倒是俺奶奶和乔瘸子的媳妇，跟做了很多年亲戚似的，拉着手姐姐长妹妹短的说家常。
俺姑姑姑父一时在洗颜乡成了很风光的人物，他们的衣锦还乡，让我们家摆脱了家里出了个不正经的闺女的污名，俺爷爷还是罗锅，但是说起话来脸抬得像是往天上看，嗓门也大了很多。
我们家人想不到的是，一件更让他们没脸见人的事快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