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关系?刘教授眼里露出了一丝痛楚,她也会被打成右派,明天就会被拉上台和汪海舟一起批斗,然后,她就会
刘教授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了。高平心头猛地一跳,道:然后自杀了?
刘教授点了点头,眼里又流下了两行泪水。高平心头也是一疼,他眼前又浮现出刘教授桌上的那张照片。那个清秀美丽而刚烈的女子,也许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吧。
你一定要阻止他,不惜一切代价!
刘教授抬起头,抹去了眼角的泪痛,坚定地说道。高平点点头,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道:当时你在做什么?说出后马上又有些后悔了。他知道刘教授在这时已经被打成右派,只怕已是自顾不暇。
刘教授看了看天空,叹道:她是个多么好的女子,不应该就这样结束的。高平,这就靠你了。这男人卑鄙无耻,你就算把他打昏也没关系。
好吧。高平虽然答应了,仍是有点不安。他还没打过架,现在要打昏一个人,而且是三十年前的人,他实在有些做不到。他想了想,道:刘教授,你自己为什么不阻止他?
他只是顺口问了一句,可是刘教授却象是被天雷击中一样,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摇摇头道:不行,我做不到,我不能见他,他认识我的。高平,就算我求你了,你一定要做到,好么?不过别打死他。
高平笑了笑道:当然,我可不想做三十年前的杀人犯。
刘教授松了口气,道:我们在这儿等着吧。等一会他就会来了,你打昏他后,我们马上回去。
高平点了点头,可是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道:对了,刘教授,我们这样做,不是在改变历史么?会不会对我们的时代产生影响?
刘教授斩钉截铁地道:不会。时间是一个统一的连续体,有自我修整的功能,我们做的其实只是将当中的某个进程改变了而已,结果仍然不会变。
和《时间机器》里演的一样。高平嘟囔了一声。他看过这个电影,里面的科学家为了救未婚妻出来,多次回到过去,但每一次都劳而无功,他的未婚妻还是死于非命。
八、“一定是个特务”
雪还在下着,灰朦朦一片。将近黄昏,雪下得更大了,站在天台上,几乎连下面都看不清了。
高平站在屋檐下,呆呆地看着远处。回到这个他还不存在的年代,直到昨天,不,今天早上他还没有想到。可是现在他就站在这儿,站在这个本来自己根本不可能到达的地方,这一切对于他来说都应该是虚幻的,然后却又确凿无疑地呈现在他眼前,让他感到恍如梦寐。
历史真的能改变么?如果真的象《时间机器》一样,就算自己把这个告密者打昏,仍然改变不了那个女子死于非命的结果。也许,怪不得古人会慨叹天命不可违吧,如果未来真的无法改变,那岂不是真的有命运了?
高平只觉脑子也象被搅成了一团浆糊,再也理不清头绪。他摇了摇头,刘教授在一边一把抓住他,小声道:来了!
天台上有一个楼梯间,他们就站在楼梯间的后面。气温越来越冷,远处已经亮起了灯,耳边只有雪落的沙沙声。在这一片蚕吃桑叶似的声响里,一个人的脚步声正由轻渐响。
脚步声很沉重,这人走得一定很慢。当脚步声响到与他们只隔了一堵墙的时候,高平听到了门发出吱呀一声。
一个人走出来了。
刘教授推了推高平,高平轻轻探出头去,看着那人。那人已经走到天台边上,倚着栏杆,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指了指那人,还没说话,刘教授看也不看便点点头。
这人是背对着他们的,心事重重的样子,高平从地上拣起了半块砖头,慢慢向那人走去。
如果这时用一块砖头砸在这人后脑上,这人一定昏过去。可是高平却有些犹豫,他实在做不出这种事来。
走了两步,离那人更近了。高平正想举起砖头,那人手里忽然发出嚓一声轻响,一团亮光跳了出来,那是他划着火柴,正在点烟。这声音很突然,高平本就心虚,被吓了一跳,手一松,砖头掉在了地上。
地上积着雪,砖头掉在地上时声音也不大,但这人还是听到了,猛地转过身,诧异地看着高平:你是谁?
高平虽然穿着普通的夹克,但在这个时代还是太时髦了,也怪不得这人奇怪。然后一见到这人,高平更是惊奇。
这人年纪还很轻,最多不过三十出头。可是,不管怎么看,这人活生生就是一个年轻的刘教授!
刘教授!高平失声叫了起来。他已明白了前因后果,刘教授说的卑鄙无耻的男人原来就是刘教授自己!怪不得刘教授自己无法去阻止他,一定要高平帮忙了。
这人一怔,苦笑道:我只是讲师,什么教授。你认识我?你是哪个班的?
高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咽了口唾沫,道:刘教授,你是想去向工宣队汇报思想么?
这个年轻的刘教授一下子警惕起来:你想做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不要去!高平走上了一步,你会害死你女朋友的!
胡扯!年轻的刘教授把手中的烟一丢,如果不去汇报,明天我就会和汪海舟一块儿被批斗!他忽然狐疑地打量了一下高平,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目光看向地上的那半块砖头,忽然叫道:你想打我?
高平咬了咬牙,道:不错,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就要把你打昏!
年轻的刘教授脸上抽了抽,扔掉烟,颓然道:好吧。
高平松了口气,他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说服他了。他道:那就好,不然你将来
他还没说完,这个年轻的刘教授忽然象一头豹子一样猛扑过来,一头正顶在他前心。高平被他顶得一个踉跄,仰天摔倒在地。这一跤摔得七荤八素,没想到刘教授年轻时力气还很大,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年轻的刘教授已经将他一把摁在地上,冷笑道:好啊,一定是个特务,现在工宣队一定相信我和过去划清界限了,嘿嘿!
高平被他掐得几乎透不过气来,眼前这个年轻的刘教授也越来越模糊,他拼命想扳开掐着他脖子的手,但这双手如同一把铁钳,怎么也扳不开。他有点绝望,也有些好笑,不知道如果工宣队抓到自己这个特务会怎么想。
正在危急时刻,一个人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放开他!
九、湮灭
这是刘教授的声音。
声音虽然不响,但年轻的刘教授一下子怔住了,按住高平的手也登时松了开来。他看着从楼梯间后面走出来的刘教授,喝道:你是谁?
刘教授苦笑了笑:我是你。
这句话大概太不可思议了,年轻的刘教授松开了高平,退了两步,叫道:胡说!可是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刘教授垂下头,喃喃道:你一定要去么?
年轻的刘教授眼里带着些疯狂,猛地喝道:当然要去!我一定要划清界限,和过去一刀两断!
你难道不怕将来悔恨么?
我悔恨什么?如果不去汇报,那我还有将来么?哈哈,你到底是什么人?快说!快说!
刘教授的脸上更加痛苦,他咳了两声,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少胡扯!
年轻的刘教授猛地向后一跳。这时候的他身体还很灵活,动作相当快,他弯腰拣起那半块砖头,猛地向刘教授扔去,刘教授根本没有防备,砖头砸中了他的前额,刘教授一下摔倒在地。
高平吓了一跳,翻身跳起,扶起刘教授道:刘教授,你没事吧?
刘教授喘息着道:快拦住他!他一定要去告密的!
高平一阵茫然。现在两个都是刘教授,他都不知该听谁的。这是历史,如果真的阻止了年轻的刘教授,那历史就真的会改变了。
他只是一犹豫,年轻的刘教授已冲到楼梯间前,一把拉开门,便要冲下去。刘教授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高平,也猛地冲了过去,他冲得居然比年轻的刘教授更快,狠狠地撞在年轻的刘教授背上。他的力量太大了,年轻的刘教授被他撞得一个踉跄,竟然翻过楼梯,从当中的空隙间摔了下去,嘴里发出一声惨叫。
高平听得这声惨叫,心头猛地一震。他冲了过来,想要拉住年轻的刘教授,但哪里还来得及,年轻的刘教授已经从第五层直摔到第一层的大厅里,象一堆废纸一样躺在地上。
你杀了他!
高平倒吸一口凉气。也许是错觉吧,他感到周围更加冷了,那些雪花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大,流星一样飞坠,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起来。
快走!刘教授脱力一样说着,时间在发生波动,未来改变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未来在改变么?高平看了看四周,雪还在下着,更大了,几乎象一场浓雾,刚才这声惨叫似乎还有回音在回荡。他心惊胆战地道:快走吧!
如果被这个时代的人发现,自己和刘教授一定会被当成杀人犯的,他也看到楼下有些人已经走了出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大概正在猜测这声惨叫是不是真的。他扶起刘教授往下走去,跌跌撞撞地,也顾不得会不会摔个大跟头。
走到底层,他看到地上的那具尸体。刘教授看到自己的尸体时会怎么想?他看了看刘教授,可是刘教授的表情很木然,似乎没有半点想法。他们刚走出大门,迎面已经有几个学生走过来了,看见他们,其中一个叫道:喂,发生什么事了?看到刘教授满头是血,大概他们以为这声惨叫是刘教授发出的。
他受伤了,我送他去医务室。
高平顺口说着,扶着刘教授急急地向前走着。教学楼里很暗,他们在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景。可是刚走出十几步,便听得有人叫道:刘老师死了!他死了!
他们发现年轻的刘教授的尸体了!高平心头一震,对刘教授道:快走!
身后有人在喊着:一定是刚才那两个人!他们是阶级敌人!快抓住他们!
前面就是那个破旧的实验楼了。高平只觉得刘教授越发无力,自己几乎是在拖着他走。到了楼道口,他看了看刘教授,刘教授象睡着了一样,双眼都闭了起来。他叫道:刘教授,快走啊!
刘教授睁开眼,道:历史无法改变,未来可以修正的。
到这时候还在说这些学术问题!高平叫道:再不走,我们会被修正掉的!
你走吧。
什么?你难道留在这个时代么?
刘教授苦笑了一下:时间有自我修复的功能,其中发生改变的时候,会做出相应的改变来保持结果。在你的时代,我已经不存在了,你快走!
高平道:还来得及,我们一块儿走吧。
来不及了。刘教授喃喃地说着,连场物质转换器都不会有了。你快走吧,趁时间波动还没有延伸到我们的时代。
刘教授猛地一推高平。高平已冲上了几步,却怔住了。确实,现在的刘教授是三十年后的人,然而,年轻的刘教授已经死了,那这个老了的刘教授到底是谁?如果没有刘教授,那么场物质转换机也不可能有。可是自己又怎么会在这里的?
高平费力地想着,努力想弄理清思绪,可是起因和结果交错在一起的时候,再也说不清其中的逻辑关系了。刘教授见他还是呆呆地站着,叫道:快走!
这时有几个跑得快的学生冲到了实验楼门口,一个大叫道:他们在这儿!快来啊,他们在这儿!高平又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的刘教授,猛地转过身,向楼上冲去。
高平看到过一个悖论,说是一个人回到过去,将自己的祖父杀了。但如果祖父已经死了,那这个必定不会存在,也就不可能回到过去杀自己的祖父。这个悖论被用来证明时间旅行是不可能的,但现在高平才知道悖论本身是有破绽的。这个时代和三十年后可以说是两个定点,当中的过程就象一条把两个点连接起来的线。现在当起点发生了某种变化,终点不动,那么这条线一定会发生波动,直到取得新的平衡,这个悖论就是忽略了这个过程。
现在已经没功夫多想了。他拼命向上跑着,那台场物质转换机还在那儿,但它的边缘还象在融化一样,正在模糊起来。
天啊,一定要抢在它消失之前站上去。高平只觉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仿佛要跳出喉咙一般,肺部则在不断地挤压。
一定要回去!
还有五步了。雪仍然在不住落下,但每一片都如同铁片一样,沉重而阴冷。
四步了!三步了!两步!
一步!
他一个箭步冲上了去。
十、尾声
刘教授一定是铃声响的时候才来的。
铃声响起来时,几个同学在交头接耳。刘教授是学院里最怪的一个怪人,听说在文革中因为受到不公正待遇,吃了不少苦,因此平时总是沉默寡言,上完课就走,也没结过婚,至今仍是单身一个。
上完了课,下课铃一响起,刘教授一下闭住了嘴,收拾东西走了出去。这是刘教授的特色,只要下课铃一响就必定走人,绝不多说一句。
吃完饭,高平做好了作业,看了看窗外。院长因为学院里电费不断增加,因此下令下课后就拔掉了实验楼的保险丝,不准人进去,所以实验楼看上去黑糊糊一片,在暮色中似乎有几分狰狞。
高平理好书,放进书包,走出了教学楼。走在路上,他默默地想着心事。额头的伤已经好了,连伤疤都看不出来。走了一段,他突然站住了。
前面是教工楼。教工楼和学生宿舍不同,晚上不停电。他想了想,走了上去。
刘教授因为一直单身,所以也和那些单身的年轻教师住在同一幢教工楼。只不过因为刘教授年纪比较大,住的是一个单间,不用象那些老师一样得两个人合住一间。高平走到刘教授门口,敲了敲门,刘教授在里面道:进来,门没锁。
刘教授正坐在桌前看书,看见高平进来,刘教授笑了笑道:高平啊,有什么事么?
有个问题想不明白。高平拿出课本,向刘教授问道。刘教授的家很整洁,也没什么家具,满墙都是书,桌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
讲完了这个问题,刘教授微笑道:还有什么事么?
刘教授,高平犹豫了一下,你本来不姓刘吧?
刘教授眉头一扬,脸也阴郁了些:你怎么知道?
对不起。高平有点不安。刘教授叹了口气,道:其实也没什么,都三十年了。这是我未婚夫的姓,那时工宣队要他揭发我,他不愿意,宁可跳楼自杀,我为了纪念他,才改姓刘的。
高平看了看桌上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刘教授神采飞扬,英俊潇洒。他鞠了一躬,道:真对不起,刘教授,那我走了。
他走出教工楼,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阴郁多云,一轮稍稍有些残缺的圆月也被云层掩去了大半。
刘教授。他想着。
未来会改变,然而,记忆却是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