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麦吉再次睁开双眼时,狙击镜中那名剃着光头,额头有些水肿的小女孩已经躺在了自己的血泊里,手中的枪丢落在一旁。
“是你开的枪么?麦吉。”
狙击镜下的波尔彻底呆在了那里,但麦吉的耳边传来了波尔毫无感情的声音。
“是的。”
虽然麦吉并不知道为什么波尔会张开双臂迎接她,但他也不准备细问。
麦吉苦笑起来。
为什么又对孩子下手了?
为什么他还能下了手?对方可是个不到15岁的孩子啊!
罪恶感几乎驱使他发疯。在经历了那夜的记忆后,没想到在这里他又一次做出了令他无比自我厌恶的决定。
也许,这辈子他没救了。你真他妈的应该下地狱啊,麦吉。
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责骂着自己。
“谢了,麦吉。”
——波尔的声音,却充满了发自心底的感激。
“你难道不骂我么?!”
“不,你做了件正确的事...我也一时糊涂,没想到肯纳说的‘惊喜’是这个。”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以为看见了女儿。”
波尔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奈,又有些自嘲。
“她不是你的女儿吧...”
“刚才确认过了不是。刚才脑子里出现了幻觉,多亏你开了枪救了我,麦吉。”
说着,波尔苦笑了起来。
那笑声让麦吉更不是滋味。
“你难道不骂我么?!我他妈的杀了孩子啊!居然能他妈的下的了手啊!为什么不说点什么?!”
麦吉开始对波尔咆哮——虽然他知道这样做并没有任何意义。
“麦吉。”
波尔的声音已经十分疲惫。
“有时我们必须做出这种操蛋的选择,不是么?”
“可是!”
“——你做了件正确的事,无论换成谁,都会这么想。”
波尔打断了麦吉的话,然后继续说道:
“我们停机坪见。”
“收到。”
麦吉挂断了通讯,深深地叹息。
也许只有自己的死,才能换来内心的救赎。
只有自己的死,才能让麦吉真正原谅自己。
他又一次抱起狙击步枪,打开光学迷彩的同时谨慎地在漆黑的山脉中移动。
雨逐渐停息,也许日出后会是个好天——
——大腿部传来的剧烈痛楚,令麦吉立刻趴在了地上。
打开热成像的麦吉开始在几块石组成的掩体后寻找周围的敌人。
但刚才除了雨声他什么都没听到,也许对方距离自己很远,也或许对方配备了消声器。
麦吉呲牙与腿部的痛楚抗衡,架起了自己的狙击步枪。
也许,这次他真的要死在操蛋的地方了。
...
...
“...丽...”
“...醒醒...”
“......睁开眼睛....”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丽的脑海中。
她的意识一片模糊,身体完全没有知觉。没法睁开眼睛,更不能移动。
但是一股温暖的感觉包围了她,将她从刚才冰冷的虚空中拉了出来。
沉重的眼皮逐渐睁开。
她看见了一个健壮的身影紧贴着自己,架起了自己的身躯,向一片被火光点亮的巨大设施移动。
他在自己的耳旁说着什么,但她无论怎样尝试,声音总是那样遥远。
——明明他的脸与自己靠的这么近。
火光照亮了银色的短发,布满伤口的侧脸,以及他回过头和自己说话时,眼神中的焦急。
波尔。
她想起来了这个名字。
想起来了自己在黑暗的机体中,呼唤着的名字。
那是,她最喜欢的名字。
她爱上了名为波尔的男人。
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却从未能真正表达出自己的心意。
他会注意到自己的感情么?
丽不想将视线从波尔的侧脸上移开,但沉重的眼皮总是想要让她回归沉睡。
不行,不能这样。
她想要表达出自己的心意,就像那名守护者所说的那样。
于是她张开自己的嘴,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在他的耳边开口。
但无论怎样,她都发不出声音。
“好喜欢你。”
但他没有听清,将自己的耳朵靠了过去,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于是丽再次尝试说出内心的话语:
“我爱你。”
不知他是否听清了这句话,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容。他对自己说着什么,但丽的耳旁没有声音。
“好好休息吧,我们马上就回家了。”
读着他的嘴唇,丽懂了波尔的意思。
真是符合他风格的话呢,丽感觉自己也疲惫地微笑。
她闭上了眼睛。
不再为传达心意而纠结,任凭疲劳感席卷而来,带走自己的意识。
她不再感到孤独,不再感到恐惧。
因为她知道,波尔总会来拯救自己——无论她是否将心意传达出去,他都会陪伴在她的身旁。
...
...
波尔苦闷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他目光坚定地架着丽向飞船前行。
当瑞克与拉希德见到波尔时,他们两人都急忙冲上前,帮他架起了已经失去了一只小腿的丽。
虽然波尔身上的遗产战甲也开始剥落,露出大量已经发紫充血的皮肤与伤口,但他坚持走到这里,没有停过。
并没有任何询问或交流,现在他们需要做的,只是活着离开这里而已。
三个男人将丽抬到了运输船的医疗室里,拉希德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伤口,开始为丽进行紧急处理。
波尔与瑞克离开了医疗室,来到了飞船的驾驶舱。确认了飞船有足够的燃料和能源,够他们逃离这里。
开始进行引擎启动前最后自检,并输入了撤离坐标的波尔,已经有点神情恍惚。
注意到波尔的身体被战甲侵蚀的更加严重,在一旁的瑞克开口建议他去休息。
“你和丽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等麦吉。”
但波尔摇了摇头,对瑞克露出了坚毅的眼神。
“C9炸弹的状态如何?”
那样子显然不想做出让步。
“遥控信号没有问题。”
“等麦吉到了之后就引爆。”
说着,波尔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失去了力量,差点倒在操纵面板旁。瑞克见状急忙拉住了他,然后架起了已经虚弱到无法站立的波尔。
“别逞强了,士官长。”
“我不想拖你们的后退。”
波尔的表情十分虚弱,但他的态度还是很强硬。
架着波尔离开了驾驶室,瑞克回到了医疗室外。
“丽的情况怎样?”
“能活下去。多亏她刚才的伤口被烫在一起,止住了流血。还有她身体里被注射过某种神经兴奋剂,一直维持着她内脏的运作。”
拉希德抱起了丽,把她放入了一个医疗胶囊,然后关闭了透明的罩子。她的身体被固定住,随着竖起的胶囊卡入了墙里。
陷入沉睡的她,露出了安稳平和的表情。
“你看看波尔的情况吧。”
瑞克和拉希德两人把波尔抬上手术台,注意到他身上部分遗产战甲已经牢牢地贴在了皮肤上。与皮肤接触的地方出现了红肿的现象,并且有无数根黑色的细小纤维刺入了他的身体,加速侵蚀着身躯。
“我也没法帮他,除非立刻把他转移到有完善医疗器械的地方。”
拉希德无奈地耸了耸肩。
波尔睁开双眼,意识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的他想要起身,却被一旁的瑞克按住了。
“让我起来。”
“好好睡一觉吧,军士长。”
瑞克还是一脸严肃的样子。
“我说过...”
“不要让少尉醒过来时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军士长。”
瑞克的话让波尔停止了反抗,他看见瑞克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他未曾见过的感情。
那是真诚的担忧与关切。
此时,他们三人都收到了来自麦吉听上去有点喘不上来气的通讯。
“刚才...有两架重型巡逻机从我这边...飞过去了,做好接敌准备...啊。”
“你没事吧?”
波尔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没事,只是我想在这里多待会——毕竟这么好的风景,难得一见啊。”
他语调中的颤抖,无法掩盖住内心的恐惧与绝望。
可他却还是在尽力压制自己的恐惧。
“我们——”
“——你们先走吧...看来我要继续在这里掩护你们了。”
说完,麦吉挂断了通讯。
在医疗室里的三人陷入了沉默,每个人都理解麦吉这么做的理由。
他不能拖其他人的后退。
“你也听到了麦吉的话,让我起来。”
波尔最后还是坐了起来,瑞克虽然没有按着波尔,但眼神中的关怀没有消失过。
“我和拉希德下去迎战,军士长你去启动飞船。”
“引擎启动后立刻上来,不要在外面恋战。”
“没问题啦。”
拉希德一脸轻松地拍了拍波尔的后背,然后与瑞克一起走下了飞船。
波尔则撑着自己随时可能再次倒下的身体,来到了驾驶舱。确认自检已经完成后,他进入了飞船引擎开启的最后阶段。
走下运输船的瑞克与拉希德,感受到身后的庞然大物开始发出蜂鸣。
于此同时,他们的感应器上也出现了两个高速接近这里的亮点。
是时候放手一搏了。
瑞克跑到了UCF-死鸟号起落平台前方的一个防御工事旁,架起了已经变得相当沉重的反AS重机枪。他检查了下弹药,确认如果对方还有AS,最多只能干掉一台——前提是子弹必须全部命中胸口的驾驶舱。身旁的几把联合军制式步枪只能在最后压制步兵用。
拉希德从周围的士兵身上搜刮出了不少弹药和武器,他选择了比瑞克更靠前的位置,准备等敌人的步兵与一露头,就开始攻击,必要的时候他还会再依靠自己的战甲一把——都已经到这个节骨眼了,还怕什么风险?
重型巡逻机的引擎轰鸣在停机坪外响起,地面传来两下震动——瑞克看见两台[战侍]顺着一台逐渐降落的重型巡逻机落在了地面上,配合一些同时落在地上的步兵散开,形成了战斗队形。
第二架巡逻机在缓缓降落的过程中,引擎突然爆炸——全速射出的无壳弹,准确地穿透了飞船的侧面引擎,令它陷入失控状态。
不断在空中快速旋转的巡逻机坠毁在停机坪外,随后引发了更夺目的爆炸。还没来得及投放的士兵与AS,已经被熊熊火海吞噬。
第一架巡逻机注意到了UCF-死鸟号的引擎开始启动,飞行员锁定了飞船,一枚导弹从发射架上向前伸出——
——瑞克对着那架重型运输机扣动扳机,用尽全力将枪口下压。
无数弹头顿时穿透了驾驶舱,炸开了飞行员的手臂与身躯。
失去控制的巡逻机向地面飞转直下地坠落,没能发射出去的导弹被引爆,强大的冲击波与热浪几乎掀翻了停机坪外的所有载具与设备。
拉希德已经开始与进入了停机坪范围的部队进行交火,直到那2台AS盯上了他。拉希德拿起了自己手中的突击步枪快速转移位置,躲避着身旁不断擦过的20mm弹头。
“包抄火力!”
满头大汗的他一边大喊,一边抬起手中的枪榴弹发射器,对着紧跟身后的AS发射。
高爆弹错过了AS的胸口,在脚旁爆炸,暂时停住了对方的前进。
那台[战侍]对拉希德的位置举起了步枪——
——[战侍]的头部监视器被从侧面贯穿的弹头粉碎。拉希德趁机想要离开这台AS的火力范围。
可这时,腿部传来的麻痹感让他失去了平衡。
紧接着,借助胸前摄像头扫射的AS击中了拉希德身后的战甲,弹头的力量震裂了已经无法自我修复的遗产战甲。
拉希德被子弹的力量弹开,撞在了一辆无人操纵的起重机上。
嘴中咳出的深黑血液,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刚才的那一击很有可能震破了他的内脏——来自胸腔深处的痛楚火辣辣的刺激着他。
瑞克被眼前因为过热而爆膛的枪炸开,滚烫的碎片炸了他一脸。但他没有惨叫,也没有呻吟,只是再确认自己的眼睛没有被刺伤后,睁开双眼,然后抓过身旁的步枪,击毙了几个刚刚靠近自己的士兵。
不知道拉希德那边的情况如何,但不断响起的枪声让周围显得一片混乱。
“去死吧!”
拉希德的怒吼在瑞克耳边响起。
紧接着,是一声巨响。
瑞克将视线瞥向声音的来源——发现刚才被他打掉监视器的那台AS冒着浓烟倒在地上。
拉希德又冲那台机体扔了一枚手雷,彻底炸开了驾驶舱的装甲。没有在意驾驶员是否存活,拉希德一边开枪一边奔跑,与不断包围的敌兵苦战。
“拉希德,你那边情况——”
“——马马虎虎啊。”
拉希德嘿嘿地笑着,还是让人无法摸清那究竟是疯狂还是冷静。
“你们两人赶快上船!”
波尔端着枪费劲地来到了还打开的舱门口,他趴在船里面对地方步兵开枪——虽然他感觉有点控制不住枪的回坐力了。
但面对着不断靠近的敌兵,以及一台准备消灭掉UCF-死鸟号的AS。瑞克与拉希德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启动引擎吧,士官长,我现在准备引爆基地。”
“是啊!不用等我们了,你们先走。”
拉希德与瑞克的话刺痛着波尔。
“还有机会上来啊!!你们在等什么?!!!”
波尔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力气喊出这句话。
但当他看见那台逐渐逼近这边的AS,外面不断涌入的士兵,以及最接近飞船靠在掩体后的瑞克时。
他明白了两人的意思——再拖下去,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这里。
于是波尔起身扶着舱壁走到了控制钮的位置,视线与瑞克对上。
“祝你好运,军士长。”
瑞克语气平淡地道别,然后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而此时来到了瑞克身旁的拉希德,也对波尔竖起了拇指。
“你们走吧!下次再见哦!”
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开朗笑容,拉希德转过身和瑞克一起集中火力压制那台AS——虽然他们手中已经没有了可以有效消灭对方的武器。
波尔表情严肃地对两人敬礼,然后关闭了舱门。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但有时候,人必须做出这种操蛋的决定,不是么?
他回想起了自己曾经跟麦吉说过的话,来到了驾驶舱。
再次确定飞船的撤离坐标与跳跃方向后,他手动开启了引擎的最大出力。
UCF-死鸟号的引擎开始亮起,逐渐变得刺眼。切断了输油管与其他线路的连接,黑色的飞船开始悬空,升高,
紧接着,一阵来自地下的强烈震动伴随着闷声巨响划过天际。开始塌陷的地面将士兵,AS,设备,以及瑞克与拉希德一并吞没。
坐在地下作战中心里的肯纳没来得及点燃自己的最后一根烟,伴随震动而来的火浪就突破了作战中心的大门,将里面的每个人燃烧殆尽。
而趴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的麦吉,已经断了气。零散的雨滴拍打在他已经毫无生机的尸体上,冲刷着弹孔周围的血迹。
鲜血在黑暗中流淌,融入到他身体下的土壤中。
已经知道自己走投无路的麦吉,在最后一刻用手中的反器材狙击步枪命中了一架重型巡逻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随后,他被隐藏在另外一座山上的狙击小队击毙。
他的尸体面对着被各种爆炸与浓烟笼罩的地面基地。
冷风吹过,他已经没法抬头看见逐渐升高,最终突破云层的UCF-死鸟号了。
但麦吉的脸上并没有痛苦的表情——也许他在死前看见了那名被他击毙的男孩,也许他看见那名男孩对自己举起了枪,扣动了扳机。
对他来说,死亡,才是最终的解脱。
...
...
恒星已经出现在ELP934的另一面,将耀眼的光芒撒向四方,照亮了蔚蓝星球的弧形地平线。
黑色的飞船突破了浓密的云朵,穿越了大气层,回到了卫星轨道上。
照耀在恒星温暖的光芒下,UCF-死鸟的黑色身影在调整着自己的位置与姿态。
望着窗外一片死寂宇宙,望着闪烁着明媚苍蓝的星球。
波尔感觉自己身心疲惫,内心不断翻滚的各种感情刺激着他。
多穆,麦吉,拉希德,瑞克。
他无法忘记这些人的脸。
无法忘记他们的一举一动。
“Redi in pace.”
不知不觉地,波尔低声叨念着这串古老的单词。
用来哀吊死去战友的唯一方式。
他们是无名的战士,幕后推动机器运作的齿轮。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
这样的牺牲波尔已经目睹过无数次。
但实际上,他从来没法习惯这种生死离别——无论他隐藏的有多深,那份失落与痛苦都会在他的内心积累。
累了。
真的太累了。
波尔扶着舱壁离开了驾驶舱,走向了医疗室。
他靠着丽的医疗胶囊坐下,身体已经开始麻痹。
“话说我从没跟你讲过我女儿的事吧?”
波尔开始对着沉睡的丽自言自语。
“她叫法尔娜,这还是我起的名字。”
手臂也开始失去知觉,波尔把头靠在冰冷的医疗胶囊上,身上的遗产战甲开始大片剥落,如同烧焦的灰烬,化为粉末。
这其中,也带走了他的部分皮肤。
“你真是个傻姑娘啊...什么会对我这样的人感兴趣?你的生活圈子又不缺帅气的军官小伙...”
声音开始沙哑,波尔腿上的遗产战甲也在不断剥落。
“早点找个好男人嫁了吧...参军不适合你...”
他抬起头,看着胶囊中沉睡的丽,微笑起来,用手抚摸着透明的胶囊盖子。
“有时候...你有没有希望每件事都可以有另外一种结果?我从来没有期望过...”
已经有点语无伦次的波尔,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因为那样...我就不会遇到你了...”
话音落下,医疗室内恢复了寂静。
波尔的手,无力地从透明盖子上滑落,留下黑色的印记。
...
...
丽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火星的老家,回到了刚刚加入GMIR的时候。
不,甚至比那还要更遥远。
梦境十分朦胧,又十分清晰。
以至于她在梦中多次忘记这里是梦。
那是风和日丽的一天,生态穹顶外的天空十分干净。
她走在一条自己从未去过,但又很熟悉的市区中。
夕阳斜照的街道上人群攘来熙往,一副典型的假日景象。
经过了一家酒吧,里面传来的喧嚣与笑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看见一名样貌俊美的男子,正在与一名黑人青年拼酒。两人之间火药味十足,目前还没有分出高下。
丽继续向前走,与从拐角书店走出的一名抱着众多书籍的壮汉擦肩而过——他戴着一副眼睛,留着金色的短发,高大的身材与胸前抱着的厚重书籍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也许那样更适合他——丽的脑子中冒出了这样的想法,虽然她并不认识那个人。
在不知不觉中丽来到了海滩旁边的公园,她看见一个头戴耳机听着音乐的光头年轻人,身穿与周围环境不符的飞行员夹克,坐在公园中翻动着最新的飞行行业杂志——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想当一名飞行员。
与那名年轻人友好地打过招呼后,她走向了一望无际的沙滩。
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片沙滩上?
丽也不清楚。
但她总觉得,有人在这里等着她。
于是她脱掉自己的凉鞋,光着脚漫步在沙滩上。
冰冷的海水偶尔随着浪潮漠过脚踝,丽很喜欢这种感觉。
她漫无边际地走着,走了很远,直到夕阳从海平线落下。
然而,她却没有碰到那个在等待着她的人。
但是她并没有灰心。
将视线投向远方逐渐发紫的天空。
丽告诉自己。
总有一天,她会与那个人再次相遇。
总有一天。
End
☆、尾声
Epilogue
TC191年
ELP-934卫星轨道
(类地行星-934)
从蔚蓝地平线远方升起的恒星,将笼罩星球表面的黑暗驱散。
在绝对寂静的真空中漂浮了数十个小时的“黑匣子”,逐渐飘过ELP934的阴暗面,回到了被恒星曙光照耀的那一面。
解除了光学迷彩,它光滑无缝的表面暴露在布满宇宙辐射与各种粒子环境中。
“黑匣子”自从被释放出的一刻,就始终观察着地面上发生的全部情况,没有错过Zeta小队行动过程中的任何瞬间。
作为GMIR通过获取的第一块[信标]仿制出的“遗产科技”设备,它同时也作为GMIR最高机密存在的AI(人工智能)“普罗米修斯”用于观察整个任务进展的监视卫星。
它如同那庞大AI伸展出的触手,将AI的意识伸到了这片荒凉宇域的角落中。
任务过程中它成为了“普罗米修斯”的眼睛,观察着Zeta小队每一个人的行动。观察着他们身体的变化,通讯内容的细节,并从中分析出每个人的思想状态。
无时无刻在收取“人类”数据的AI,对这次任务中可能出现的各种感情自然产生了强烈兴趣。
虽然AI从一开始已经判断整个任务的最后存活率为0%,但为了获得最多的数据,它还是观察到了最后一刻。
GMIR将一群在外勤部队中有些能力,但可以随时丢弃的人聚到了一起,让他们参与了一场没有被告知任务全貌的行动,进行情报侦察与实地确认后,死在这颗星球上。
巧合的是,每个参与了Zeta小队降落任务的人,都曾经在人生的某个阶段与[信标]或“遗产科技“产生的相关事件有所关联:
瑞克隶属的第34外勤作战分队,代号Newton,曾经奉命回收某机密“遗产科技”文物。但并不知情的小队因为长时间被文物散发出的电磁干扰影响,陷入了互相残杀的状态,直接导致了那场谁都不愿意提起的惨剧。
拉希德与麦吉活捉的[法赛尔·道森],曾是一名研究“遗产技术”的专家。由于他后来将矛头指向了不断打压并隐藏“遗产科技”与相关信息的GMIR和地球统一政府,加入了激进组织,最后被GMIR活捉,从此销声匿迹。
多穆则是负责押送[法赛尔·道森]回到GMIR主舰队的飞行员之一。
但在这个小队中,有两名例外:
——牺牲丽与波尔两人并不是原本计划的一部分,却是这次任务必不可少的成员。
丽和波尔被选中参与这次任务,是因为他们的身上流淌着相当古老的血统——两人的DNA中,存在着可以与“遗产科技”的高级设备进行互动的加密片段。
而GMIR也注意到了像他们这样的人,已经开始在地球统一政府控制范围内的殖民地中零星出现。虽然没有学者能够解释这现象的发生缘由,不过有记录表明这一切显然与GMIR第一次接触[信标]有关。
也许是[信标]的发现,唤醒了这些人DNA中隐藏的秘密。
经过了一系列考核后,可以娴熟操纵AS的丽,以及作战丰富经验的波尔自然被选中成为这次特别行动的重要领头人物。
实际上他们找不到比丽与波尔更合适参与这次任务的人选。
但“普罗米修斯”并不满足目前获得的观察数据——原本想要通过这次对“人类数据”的收集与理解,它能够在未来更准确地模拟出人在不同情况下的感情。
但现在,如果它能够表达出面部表情,一定是皱起眉头非常疑惑的样子。
违背了所有的计算与模拟,丽和波尔成功逃离了ELP934。这是AI始终无法理解,并且无法消化的结果。
在完成了一系列自我疑问与充满逻辑的推算后,AI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次任务中,那个名为“肯纳”的人并没有按照逻辑和常理出牌:明明已经意识到了阴影-1在大气层中散落,甚至抓住了波尔,他仍然选择放松基地的警惕,并没有提升警报等级——这最后导致了整个基地的严重破坏,以及丽和波尔的逃生。
AI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肯纳要做出可能产生如此严重后果的决定,看来想要彻底了解人类的思想与感情,还需要更详细完善的数据。
这次任务不算成功,因为它没能掌握足够的感情数据。但同时,将另一个[信标]成功带出ELP934的结果意义重大——记录下这样结论的AI,在切断与“黑匣子”的连接前,启动了自毁程序。
它将意识收回,失去了连接控制的“黑匣子”开始从内部产生足够融化自身的高温。
最终,已经扭曲变形的“黑匣子”化为无数闪耀的尘埃,向空虚广阔的宇宙飘洒。
...
...
“收到了来自UCF-死鸟号的加密求救信号后,我们确认在飞船上回收了ATS(最高机密之上)级别的文物,一名成年女性,以及一名成年男性。”
“继续说。”
“核实两人的身份为Zeta小队的成员;女性失去了左小腿,左臂粉碎性骨折,但健康状态良好;而男性的情况有些复杂...”
“复杂?”
“没错...他已经和某种未知的“遗产科技”物品融合,无法确认生命状态。”
“两人已经被隔离了?”
“是的,已经被隔离控制。”
“从两人身上获取关于行动的所有信息,动手时小心点,不要漏掉任何细节。尤其是那名男性,给我作为重点对象处理。”
“遵命。”
...
...
2年后。
她凝视着镜中自己——黑色的长发柔和地搭在肩上,白净的皮肤十分细腻,黑色的瞳孔中闪烁着自信的光。
曾经是一名特种部队作战人员的她,因为一次任务中被炸断了左腿与左臂,提前退伍。虽然她对那次任务的记忆有些模糊,但她并没有质疑自己的决定。
回到了位于火星的老家后,她放弃了原本士兵的身份,在一所高中找到了份教师的工作。
并没有特别的理由,她只是觉得这份工作或许更适合自己的性格。
刚刚退伍时,她总会做一个奇怪的梦境。
她梦见自己走在学校附近的那片沙滩上,等待着某个人。那梦境不断提醒着自己,她在眼下的安详与平和中,自己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永远无法追回的东西。
就好像自己被炸掉的左腿和左臂一样。虽然医生已经用以假乱真的电子假肢替换,但偶尔阵痛的手脚还是让她知道这其中的区别。
也许眼前的生活,才是梦境。
但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没有例外。
2年的平淡生活带走了丽内心的违和感。随着她逐渐适应眼下的生活后,那梦境也不再出现。
现在,站在教室门口最后透过镜子确认仪容的她,收起了手中的电子镜——
打起精神来!今天是新学期的第一天,她必须以最自信阳光的一面去面对今年刚刚入学的学生们——毕竟这也是他们来到高中的首日,她不想毁掉这些学生的心情。
丽挂着微笑,踏入了打开的教室门。
窗外吹入的风,轻抚着自己的脸颊。刚刚进入春季模式的生态城,准确地模拟出了原本地球上的春季气温。
她站在讲台对着学生进行自我介绍后,开始让学生们一个个起立,对同班同学进行自我简介。
一个个起立的少男少女们,都充满了对新学期的期待与不安。
视线不断跟着起立的学生,直到她与那名女学生的银色双眸对视,她感觉自己屏住了呼吸。
“我叫法尔娜·肯普顿,喜欢钢琴与阅读,希望可以在接下来的三年中与各位同学友好相处,互相照顾。”
女学生的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自然的黑色披肩长发,端庄瑞丽的脸庞,以及声音中的沉稳,让她看上去仿佛比周围的同学成熟很多。
但真正吸引了她的是那女孩的银色双眸。
因为,她感觉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名字,曾经与某个有着同样颜色双瞳的人,对视。
注意到自己在始终盯着她,法尔娜露出了一丝疑惑的表情。
“老师,您怎么了?”
“没事...法尔娜同学,你可以坐下了,谢谢你的自我介绍。”
她也露出了如同教科书般标准的笑容,示意让下一名学生起立。
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为清晨的校园增添了自然的气息,凉爽的微风十分舒爽。
她有种预感,今天一定是个好天。
...
...
那天,当她忙完了办公室那边的工作后,突发奇想地想要去学校旁的海滩散步。
就像她曾经重复出现的梦境那样——虽然2年中她几乎没有再做过那个梦。
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做,也许是因为法尔娜这个女生的出现,让她的内心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无论如何,披着一件外套,身穿连衣裙的她脱掉了自己的高跟凉鞋,赤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
海水漠过她的脚踝,带着浪潮不断滚动。
夕阳已经降至海平线的一半,生态穹顶反射出耀眼的紫红色光芒。耳边只有海涛的声音,城市的喧嚣似乎已经远离了这里。
她漫无目的,只是一味地顺着几乎一望无际的沙滩前行——
——直到,她看见在自己的远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心中已经不存在的感情开始复苏,走动的脚步开始加快,更快,最后向前奔跑。
人影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看清了对方的样子——他一身陈旧的军装,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双手插兜,凝视远方斜下的残阳。
一头银色的短发,反射着紫焰般的残阳;
满脸深刻的疤痕,诉说着无数过去沧桑;
银色双瞳中,闪烁着自信与成熟的光彩。
她气喘吁吁地停在了他身旁,无视他有些惊讶的目光,与他对视。
然而,刚想开口说出什么的她,发现心中的那股冲动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并不认识眼前的这个男人。
就像用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他一样,两人用有些惊愕的表情看着互相,又同时笑了起来——两人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默契。
“你在散步么?”
这样的开场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笨蛋。
“是的。”
“穿着一身旧式军装散步,难道有什么特殊理由么?”
“因为我在等人。”
他的话,让她心头一颤。
“真巧,我也在等人。”
她的视线与男人银色的瞳孔对上,感觉自己仿佛被他的视线夺走了灵魂。
“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
他伸出了手,露出了手背上大块颜色不同的皮肤。
“——我叫波尔,你呢?”
并没有在意他的手背,她握住了他伸出的手掌,感受着粗糙手心传来的温暖。
那温暖,她怎么会忘记?
她露出了发自内心最真诚的微笑。
任凭滚烫的泪水模糊了自己的视线:
“我叫丽,很高兴认识你。”
FIN
☆、后记
后记
各位新老读者,大家好!
这里是FK,非常感谢你能读到这里,不知最后的结局是否符合各位的口味呢?
作为第一次尝试这种字数的中篇作品,本文的创作难度不亚于我的上一个作(阉)品(割)《夜雾》。
从2013年的4月开始构思,到10月正式动笔,直到今天才完结。这其中推翻重写了一次,也进行了大量的修改。由于工作的缘故,每天写文的时间越来越少,原本以为12月会轻松些,但因为公司的各种大小事情各种拖慢进度。
在这里对等过本文连载的读者说声对不起。
关于故事本身:
本文还是一个半实验,半练笔性的作品,就像《夜雾》一样。如果说《夜雾》是一种对文字的练习,《信标》则是故事,人物,以及“分镜”的练习——电影化的小说描写,一直是我自己的写作方向,也是我想要做的效果。
《信标》中出现的各种设定与背景框架其实很常见,因为《信标》最初的写作目的就是通过这些烂大街的设定与故事剧情,来加强自己对人物与感情的刻画。通过上一篇作品《夜雾》的教训后,本作的写作重点将会围绕着人物以及他们的感情展开。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最终效果如何。但经过了自己反复的阅读后,还是觉得相比《夜雾》,有了明显提高。
如果各位能在最后,心中体会到了一丝感动的话,我想我小小的心愿也就完成了。
在《信标》的创作过程中,我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也重新认识了一些老朋友。这些人在写作过程中为我提出的宝贵意见,抽出了大量时间进行阅读——没有你们,就不会有这个作品,请原谅我就不一一指出你们的名字了。
同时,也衷心感谢一直支持我写到底的读者,没有你们的期待,我想我也不会如此迅速的完结。
我要提名下舰长(来自高机动爱琴海宾馆群,群号:156118107 很有爱的科幻系写手/画师群哦!),没有他的人设插画与机设,这文章看上去会相当枯燥乏味。这是第一次我与画师合作,所以感谢你能够看得上这本拙作!
(立刻跪舔大触!)
《信标》在我心中应该能拿到70-75分左右——相比我真正想写的故事,它还缺了点东西。但这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只能通过不断的写作与阅读来弥补。
希望下次动笔的作品,会让各位更加喜爱。
废话就不多说了,赶快去解除游戏封印状态(登陆BF4中)。
一些小彩蛋和日后谈(估计没有人看得出来):
信标的故事最开始只围绕三个关键词展开——雪地,测试机,荒凉的星球。为此我还写了个只有丽与波尔的短篇。
瑞克与多穆原本设定是一对兄弟,两人都是独眼。把他们两人的名字拼在一起就是个高达系列MS的昵称(Rick Dom,大魔)。
原本故事中有很多“国籍”和“人种”的元素,比如麦吉的外号是“中国佬”(因为他的样子有点像亚洲人),但后来写的时候都被去除了。
ELP-934这个名字是想起了LV-426(异形系列)的星球才起的名字。
信标以及相关的元素参考了一些质量效应与光晕中内容。
最终Boss的原型其实是终结者T-800的样子(当时脑补出的样子就是被扒皮的阿诺州长,没救了)
原本的结局是团灭,没有一个人活下来。但我写到一半时觉得太压抑,就改掉了。
最后,特别鸣谢ISKAR君。感谢他花了大量时间与我讨论设定,并且为军白的我提供了大量宝贵资料。
在所有读者中,我最希望你能喜欢这个故事,因为你对这个故事的有着最特别的意义,在这里我就不详细讲解了,祝你的作品越写越火,早日完成!
☆、Extra: 《信标》初期原型概..
本文是信标的最早版本,也是我一开始准备把这个故事写完的理由。
---------------------------------------------The Lost Beacon(失落的信标)
Year 188
“20世纪战争” 第二年
星球:ELP 934
Part 1
无情的暴风雪肆虐着大地,将一片片延绵不断,地形恶劣的山脉染上了绝对的白色。
寒风咆哮着,从卧倒在山头上的Zeta小队成员面前卷过。
丽和波尔一动不动地趴在自己的位置上,耳边感应雷达传来的平稳“哔”声象征着周围环境的安全。光学迷彩将两人的身影完全隐蔽在周围的雪色里,哪怕没有这肆虐的白色风暴,肉眼与卫星也很难辨别出他们的存在。
透过被作战头盔以及特制录像设备所加强的画面,眼前原本只有1M可见度的茫茫白色被拨开,露出暴风雪下那延伸到地平线远方的山脉群。
以及那位于7公里外,山脚下的目标。
此时此刻,他们两人的注意力被画面中不断重复简单动作的人形机器吸引了——
——在那寒风中,外形简陋,露出大量线路与机械骨骼结构,高约3M的机器巨人刚刚完成了一系列动作。它如同一个病危的患者,用双臂艰难地支撑起自己躺在运输车上的上身。
随后,它又遵循运输车旁指挥人员的命令,重新躺下。
“确定目标:XP-03,记录中。”
丽的声音十分沉稳,很难让人与她那秀气的脸蛋联想在一起。
在一旁的波尔没有回应,他知道身旁这个身材娇小的女性,是确保这次任务成功的最后王牌。作为小队的指挥官,同时也作为小队的通讯员,丽的生死决定了任务的成败。
原本有6名队员的Zeta小队,在突入ELP934星球的大气层时,遭到了不明方面的电子干扰。其中,4名队员被自己的降落仓抛了出去,就如同其他宇宙尘埃的下场一样,活活烧死在大气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