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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3

作者:王山 当前章节:92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释放以前,她要逐个地再审一次。

第一个人被带进来了。他是北城地区小有名气的玩儿主。他仰着脸,梗着脖子,一副宁死不屈的劲头儿。

陈北疆也没问话,狠狠地一皮带抽在他的脸上。

“以后还玩不玩了?”她问。

“玩!”他答。

又是一皮带,鼻子破了,流出了血。

“还玩?”

“玩!‘,皮带劈头盖脸地抽过去。十分钟后,陈北疆才气喘吁吁地住了手。

“还玩吗?”

“玩!”

“好吧,你回家去吧!实在改不了,那就玩吧一第二个人,是南城地区著名的佛爷。他一进门立刻就下跪磕头,还用手狠狠地抽自己的嘴巴,赌咒发誓地说,以后再也不敢长第三只手。惹得围观的红卫兵们都大笑起来。

陈北疆也笑了。她很和气地对佛爷说:“这些日子多有得罪了,请你包涵吧!不打不相识,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以后要是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大姐您就尽管发话,我两肋插刀……”

最后一个被带进来的是个圈子,这时已是深夜,审问者只剩下陈北疆一个人。小姑娘才十四岁,怯生生地一步一步挪进门,浑身直哆嗦。

陈北疆把门关上,命令小姑娘:“脱,把衣服脱光!”

她顺从地脱了衣服,团在手里,挡着下部羞处。

“把衣服扔在地上,手背到后面去!”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又顺从地照办了。她低垂着头。两肩竭力向前耸着,好像要把自己暴露着的身体包藏起来。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陈北疆审视着这具完全裸露在自己眼前的躯体。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慢慢地走近小姑娘,突然伸手抠住了她的下部。另一只手抱住她的肩膀。

“说,搞过几个男人?”

“没……没搞过,就是…——让一个人摸过。”

小姑娘吓得缩成一团,几乎要瘫倒在地上。陈北疆紧紧地搂住她,自己的体内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潮动,紧张、兴奋、急不可耐。过了很久,才逐渐平静下来。

小姑娘穿衣服时,陈北疆才突然发现,她的身体是那么脏、那么丑。除了刚刚发育的两只乳房微微隆起以外,全身的其他地方和大男孩子没有什么两样。

她感到一阵恶心,想呕吐。

放走小姑娘以后,她忽然想起了王星敏。她才是个真正的女人。

18

父亲好几天没有回家了。陈成给父亲机关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有找到他。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她一本正经地告诉陈成,你父亲在机关参加运动,暂时回不了家。

陈成预感到,父亲可能要出事。

傍晚的时候,父亲突然来到学校找他。他神态平和、安详,乐呵呵的,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陈成稍微安心了一些。

但是,父亲从来没有到学校来过。今天怎么就突然地来了呢?

父子俩围着后海和前海转了两圈,天完全黑了以后,他们在前海岸边的一块条石上坐了下来。

父亲默默地抽着烟,两眼望着水面出神。坐了很久,他从书包里掏出一瓶白酒和一包加工成薄片的牛肉,对陈成说:“儿子,你现在已经是大人了,爸爸要和你像两个男子汉一样喝一次酒,谈谈心里话。”

说完,他打开酒瓶,仰脖喝了一大口。陈成接过酒瓶,也照样儿喝了一口。酒是辣的。吞进肚里浑身发热,不一会儿,脸就红了。但是,酒并没有使他兴奋起来,他只是想哭,父亲从来没有对他这样慈爱过。

“儿子,我的罪名已经定了,两条。一是反党,五九年庐山会议处理彭德怀,我给中央写过信,为他鸣不平;二是生活方面的事,有人揭发我搞过十几个女人,是腐化堕落分子。

“搞女人,我承认,但不是十几个,只有一个。机关造反派逼我说出她的名字,我没有说。已经害了人家了,不能再害得她无法生活下去。

“至于反党,我绝不能认这个账。党内许多高级干部对处理彭德怀的问题有看法,只不过他们不愿公开讲出来,而我却讲了。”

说完,他又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喝着酒。酒喝完了,他站起身来,用力把空酒瓶扔进水中,酒瓶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咕嘟咕嘟地冒了几个泡,沉到水底下去了。

父亲笑了起来。

“你看这酒瓶子,一根直肠子,灌满了水就得沉底。我们这些人也是直肠子,遇到事情不会打个弯儿,结果是吃了亏。

有的人一生都在做假,吹吹拍拍的,现在反而是走红吃香。儿子,多学着点吧!别学爸爸,也别学那些小人。“

父亲临走时,把自己的大英纳格手表留给了陈成。他笑着说:“这玩意儿不错,走得准,从来也没骗过我。不像政治那东西,没有什么准头,闹不清什么时候就快了,就慢了。有时候,还掉过头来走。”

说完,他又笑了,笑得爽朗、开心。

第二天,他就死了。

造反派没有打他,只是逼他交待问题。整整围攻了一天。

当晚,他就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自杀了。他用的是裁纸刀,先是把腹部切开了,肠子流了一地,然后才是刺中心脏,手法准确有力。

当年,在洪湖苏区打白匪军时,他是以玩梭标出名的。

事后,有人说曾听见他在办公室里笑。笑声很大,好像笑得很开心,但是不知他在笑什么。 .陈成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处理完父亲的后事。他甚至还和机关造反派的头头握了手。

那是个女人。一个满脑子都是政治,张嘴就是政策的女人。

陈成贴出了退出红卫兵组织的声明,揣着一把匕首走出学校。

校门外,周奉天和宝安、顺子在等他。

“陈成,你不能蛮干,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周奉天用身体拦住陈成,压低声音说。“我自己的事,我知道怎么办,不用你管。”陈成没看周奉天一眼,脸绷得紧紧的。

“看你是条汉子,我想管。”周奉天又往前逼了一步,“告诉我,陈成,怎么帮你的忙?”

“不用。”陈成侧开身子,绕过周奉天,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九时,造反派的女头和一个女伴走出了机关大门。她们推着白行车、边走边谈着。下了便道,正要骑上车子时,暗影中闪出一个人拦住了她们。

这个人眼睛里冒着火,手里紧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说,我父亲为什么会死?是谁逼的他,谁害的他!”

女人惊恐地向后退着,声音颤抖地说:“……小成,你冷静一点儿……他是自杀……”

“打白匪的时候他怎么不自杀?过雪山草地,几天吃不上一颗粮食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自杀?现在他倒自杀了,到底是为什么?是谁陷害他,逼着他自杀的?你说r ”小成,你冷静一点儿,你父亲,是畏罪……“

女人的话还没有说完,从她的身后又闪出几条黑影。一把锐利的蒙古刀一下子就剌进了她的腹部。她哎哟了一声,摔倒在马路上。手上扶着的自行车也摔倒了,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

女伴吓得惊叫起来。一把又粗又长的刮刀顶住了她的脸。

“你要敢叫唤,我戳烂你的舌头!”

二十年以后,陈成仔细地研究了父亲的日记,才隐隐约约地猜到,那个女人,就是父亲“乱搞”过的惟一的女人。

他挺为父亲遗憾,竞“搞”了这么一个不是女人的女人。

               19

王星敏不同意和周奉天他们一起去外地,尽管顺子一再花言巧语地劝说,她还是坚决地拒绝了。我为什么一定要躲到外地去呢?

但是周奉天清楚地意识到,王星敏一定会遇到麻烦。因为,与她作对的也是个女人,而女人是最会记仇的。

他决定去找陈北疆。陈成认识陈北疆,愿意从中调停一下。

在后海中学红卫兵总部看见陈北疆的第一眼,周奉天就本能地感到了一种恐惧。他还从来没有像这样害怕过一个人。而且,这个人竟是个姑娘,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他觉得在这个姑娘身上,有着一种超人的决心和意志,有着一种天生的驾驭一切的气质。

“你们是王星敏的什么人?凭什么我一定要按你们的要求去办呢?”当陈成很婉转地说明来意以后,陈北疆冷冷地问。

“我们是她的朋友。我们不能看着自己的朋友被人任意欺负而不管。”周奉天强硬地说。

“你是谁?”陈北疆轻蔑地看了周奉天一眼问。

“周奉天。”

“流氓头子?”

“过去是,现在也是。”

“你要干什么?来打架?”

“来求你高抬贵手,放过王星敏。”

“是她让你来向我提出请求的吗?”

“她并不想求你。是我,我求你帮个忙。因为,我起过誓,一定保护好王星敏。”

“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绝不会放过你!”

“挺有意思的。请问,你打算怎样报复?”

“选择一种你最害怕的报复方式。”

“你怎么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呢?”

“因为你已经在王星敏的身上用过了。”

“脱光衣服,给男人看?”

“不仅如此。”

“还要干什么呢?”

周奉天犹豫了一下,咬咬牙,狠狠地说:“轮奸。”

陈北疆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她默想一下,然后用极为平常的语气缓缓地说:“你记住,我今天已经认识你了。以后,我还要抓住你。

然后,打死你。“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她又补充说,”当然,在打死你之前,我希望能听到你的哭叫声。“

“那好嘛!咱们两个人都发过誓了,是吗?”周奉天的目光中透出一股杀机,像锋利的刀一样刺向陈北疆。

“是的,我会遵守自己的誓言的。”陈北疆仍很平静,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那天,天气很热。秋老虎发威,太阳发着狠地烧灼着大地,似乎地球上的一切水分都被它烤干了。但是,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很冷,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来,冷得浑身发抖。

陈成抬头看着天上。一片看不真切的黑雾正掠过太阳。

他认出来了,这片黑雾就是命运。

20

王星敏意识到自己被严密地监视起来了。

早晨,她长跑回来时,隐约地感觉列树篱后有人在冲她指指点点的,好像还听到他们在说自己的名字。

整个一上午,不断地有人朝院子里探头探脑的,但是没有人进来。

下午,母亲支派她去副食店买酱油。进店门时,她突然感到后背上一阵灼痛,好像是远处有人投射过来的目光刺中了她。她回身来,远远地看见了那个人,看见了那双美丽而又平静的眼睛。

那是陈北疆。

两个姑娘默默地对视了几秒钟,陈北疆微微一笑,转身走开了。

晚上,有人上了房顶。他们小声地说着话,还不断地来回走动,头顶上不时传来屋瓦的断裂声。

王星敏摊开高等数学课本,开始做习题,整整做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才发现几乎所有的题都做错了。

她笑了,笑自己。

陈北疆也是一夜没合眼,她抱着双臂站在一棵树下,任凭露水浸湿了头发和衣衫,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小院内那扇亮着灯光的窗子。

她知道在那扇窗于里面的王星敏正在干什么。她仿佛看见了王星敏那瘦削的肩膀、那秀美的头发和端庄、美丽的面容,看见了她全神贯注地做习题的神情。

她的眼角湿润了,一滴冰凉的水珠顺着面颊流下来,流进嘴角,是咸的。她太爱王星敏了。如果王星敏能够顺从自己,听从自己的摆布,那该多好啊!自己一定要好好地珍爱她、保护她,为她牺牲自己的一切。

可是,本能又告诉她,王星敏不仅不会顺从自己,而且,还是自己最危险的敌人。她那种自强不息的意志,自尊自重的品格,独立不羁的精神以及绝不向强权低头的傲骨,不都是对自己最大的威胁吗?

爱不成就恨,得不到的就毁灭掉。陈北疆用手掌抹了一把脸,心情平静下来。

天快亮了,周奉天快该来了吧?

刘南征和陈北疆站在一起。前半夜,他蹲在树下睡着了。

现在,他毫无睡意。他贴近陈北疆,悄悄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陈北疆似乎没有察觉,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

“北疆,”刘南征吭吭哧哧地说,“我有一个愿望,非常强烈,逼得我不能不告诉你。”

“什么愿望?”陈北疆淡淡地问。

“我想,想吻你。”刘南征憋红了脸,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可以。”陈北疆的眼睛仍然注视着王星敏的窗子,冷漠地说,“但不是现在。”

“你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打死周奉天。”

“你说,他们会来吗?”

“已经来了。”

“在哪JL?”刘南征抄起垒球棒,紧张地向胡同两边张望着。

“不知道。但是他们肯定是来了。”

周奉天确实来了。另外,他还带来了七个人。除了顺子和宝安,其他五个人都是北城玩儿主中的亡命徒。他估计陈北疆一定会在王星敏家的附近等他上钩,但是没有想到,刚刚走进胡同就被包围了。身后,是田建国带着的二十几个红卫兵,死死地堵住了胡同口;前面,站着虎视眈眈的刘南征和陈北疆。这两个人的身后,还有二十几个人。

此时,天已大亮了。

周奉天的人迅速散开,分成两排紧贴在胡同两侧的墙上,拔出刀子逼住从前后两个方向迫近的红卫兵。

三军对峙,两面夹击,形势对周奉天非常不利。

周奉天双手一抱拳,微微躬下身子,向陈北疆作了个长揖说:“陈大姐,我再求你一次,放过王星敏。”

“谁是你的大姐。臭流氓,我们是红卫兵爷爷。”刘南征横眉立目,低吼着。

“好吧,就算你们是爷爷。”周奉天顺从地说。

“周奉天,你过来。”陈北疆命令道。

周奉天向前迈了几步,手下的人也随着他往前移动。握着刀,瞪着眼,身子紧贴着墙壁。“再过来一点儿。”陈北疆晃了晃手中的武装带,又命令道。

周奉天又向前迈了一大步。

“昨天你才立下的誓言,为什么今天又嘴软了?”陈北疆讥讽地问道。

“我怕了。”周奉天低着头,小声说。

“陷得太晚了吧?”陈北疆抡起皮带向周奉天抽过去。沉重的铜扣砸在他的头上,血水立刻就顺着鬓角流到脸上。

周奉天没有闪躲,又低着头:“我是害怕了。”

“我操你妈,陈北疆!”当陈北疆再次抡起皮带时,站在墙边的宝安突然怒骂了一声,挺着大号刮刀向她扑来。

刀尖离她的心口还有几寸远时,宝安被刘南征的垒球抢子击中了头部。他踉跄了几步,一下子扑倒在刘南征的脚下。

他叉挣扎着站起来,血红的眼睛怒视着刘南征,咬着牙缓缓地骂出几个脏字:“我操你们红卫兵的妈。”

垒球棒子横着抡在他的左脸上,他的身子一下子飞了起来,摔倒在墙角,嘴里流出血沫子,半个耳朵卷了起来,那双血红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瞪着刘南征。

陈北疆平静地看着周奉天,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周奉天看看宝安,又看了看身后自己的弟兄们,痛苦地说:“好吧,我跟你们走,听凭你的发落。”

说完,他掏出一把匕首扔在地上,侧身绕过陈北疆和刘南征,向胡同中走去。

陈北疆迟疑了一下,还是下了决心。她对刘南征说:“先把他带到你们学校去,好好地收抬他。”

刘南征会意地点点头。

临走前,陈北疆又看了一眼那几个仍持刀贴墙而立的流氓,示意田建国带着人留在这里。田建国一挥手,二十几个红卫兵立刻持枪舞棒地拥了上去。

兵分两路,终于使红卫兵丧失了一次打死周奉天的机会。

两年以后,当他们再次得到这种机会时,他们已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三分钟以后,在胡同外面的大街上和胡同中间王星敏的家门前,几乎同时发生了恶斗。

走出胡同口,周奉天立刻就加快了脚步。一个高个子红卫兵紧追几步,伸手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周奉天带着他又往前挣了几步,猛地转过身来,对准他的胃部狠狠地蹬了一脚。

大个子“哎哟”了一声,跌倒在地上。

紧接着,周奉天从腰里拔出一把大号刮刀,一刀将第一个冲上来的红卫兵刺倒。然后,他往后退了几步,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高举在头顶上,对着乱成一团的红卫兵们大叫一声:“谁也别动!”

“炸药。”有人惊叫了一声,往后退缩。

刘南征举着垒球棒,向周奉天扑过去。

宝安那张被血水抹花了的脸,那双喷射着仇恨的红眼睛,都让田建国感到恐惧。他示意自己的人往后稍微退一点儿,同时,自己也退了半步。

心理上的这一丝胆怯立即被对方利用了。

就在田建国刚要向后退而还没抬脚的瞬间,宝安和顺子大喊了一声,两把尖刀同时向他扑了过去。田建国在慌乱中用手挡刀子,手掌一下子被刺穿了。身边的另一个红卫兵被刺中脖子,眼一翻,跌倒在墙脚下。

顺子身后的那五个亡命徒,像五只恶狼似的扑进人群。

刀光、鲜血、惊呼、惨叫……

胡同太窄了,拼命往外逃跑的人挤成一团,身后,是紧紧追过来的七把带血的刀子。…

谁也没有来得及抵抗。

在刘南征扑过来的同时,周奉天把小瓶里的浓硫酸甩进了人群。顿时,人群乱了。

刘南征的脸上,胸前一阵灼热,左眼角像被刀子剜了一下,眼前一片火光,什么也看不见。这时,周奉天的那把大号刀子刺向他的胸口。

阵北疆没有一点儿慌乱的神情。手背上沾了几滴硫酸,钻心地疼。这反而使她感到很舒服,心情也奠名其妙地愉快起来。疼,能使她保持冷静。

她挥舞着皮带,像抽打那些跪在自己脚下毫无反抗力的小流氓似的,向凶猛扑上来的周奉天抽过去。只一皮带,周奉天的刮刀就被打掉在地上。

在她身后的胡同里,七只红了眼的狼嚎叫着冲了出来。

自己身边的红卫兵们已开始四散逃跑了。

她挽着刘南征的胳膊,平静地说:“我们也该走了。”

事后,陈北疆安慰刘南征和田建国说,在打群架方面,我们还远不如这些流氓。一是心软手也软,而对方是心黑手狠的;第二,我们还是一支没经验和少训练的队伍,而对方几乎就是职业凶手。没有关系,我们以后也会强起来。

的确,两年以后,刘南征们已经有了很多的经验;而且,在打砸抢中也逐渐形成了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涌现出一批心和手都黑透了的打手。

但是,到那时,他们自己已经是接近流氓了。

21

大家都按约定的时间来到北京火车站。一共是五个人:周奉天、边亚军、顺子、宝安和王星敏。本来,陈成也要来的,后来不知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自己一个人去了上海。

列车是红卫兵大串联专列,直发大西北的兰州。王星敏的计划是先西北再西南,然后经广州去上海,再从上海乘船去东北,绕国土一周。其他人对于去什么地方无所谓,跟着王星敏走就是了。

车上挤满了穿着土黄军服的红卫兵小将,行李架上和座椅下都是人。宝安用肩膀和怒骂开出一条路,终于挤上了车,顺子掏出自带的通用钥匙打开一问乘务员室的门。

小屋仅三平方米大,但是与车厢内那哄乱的气氛相比,显得格外清外一共有两个睡铺,王星敏独占了上铺,四个汉子挤在下面。

车开出北京站以后,乘务员来了。他刚一推开门,就看见了一把明晃晃的蒙古刀和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吓得立刻关门退了出去,一直到火车在兰州站停稳了的时候,他再也没露过面。

同一列火车的另一节车厢里,十几个红卫兵领袖坐得也很舒服,他们是在列车没有放人登车时,提前在车上占好了座位。他们中间,有陈北疆、刘南征、段兵、田建国和安慧欣。

陈北疆独自占了一个三人座椅,斜倚在车窗前,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向后移动,火车缓缓地开出了北京城。

她不禁一阵心醉,情不自禁地流了眼泪。她爱北京,因为,这里不仅是整个民族的中心,而且,王星敏还在北京。

火车急驰在西部的崇山峻岭和广表的原野上时,她一直在想着王星敏。

乘务员室内,几个人边吃香蕉边胡扯着。顺子说,咱们每个人都应该有个代号。大家都说好。

周奉天笑着说:“顺子就叫狐狸吧,边亚军是粮,宝安是豹子。我,当狗熊就行了。”

大家都笑。顺子说:“星敏姐呢?叫凤凰吧!”

正在上铺看书的王星敏冷冷地说:“我是麻雀,四害之刘南征和段兵凑近陈北疆的身边,低声告诉她:最近,老红卫兵们发起成立了‘它都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

陈北疆的眼睛仍然看着窗外:“政治纲领是什么?”

“打倒江青,保卫毛主席。”

“幼稚。”陈北疆冷冷地说。

窗外,是一片广安、荒凉的黄土地。

在兰州火车站,陈北疆恍恍海海地似乎看见了王星敏。

她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时,潮水般的人流把一切都淹没了。

这些人,蝗虫般的人,她真恨。

               22

她们再见面时,已经是一九六七年的元旦了。

那天,在山西和河北交界的太行山上,隔着一条窄窄的清漳河东源,相向走着两支徒步进行长征串联的队伍。从他们的袖章上看,都是首都红卫兵。

王星敏、周奉天等五人刚刚走过邢台地震灾区,绕道邯郸,湖清漳河北上,向大寨进免除北疆和刘南征等五人是从大寨出来后,沿清漳河南下。

陈北疆说,在太行山上找一块合适的地方,先做一段发动群众的工作,准备将来上山打游击。

两只队伍相遇在溪涧的最窄处。山涧深、溪流急,虽然能够清楚地看见对方的一颦一笑,但是谁也无法越过去。

边亚军眯着眼看看段兵,又看看安慧欣,微微点了点头,又继续往前走了。

周奉天几乎没有用正眼看对方一眼,低着头,扬了扬手,算是打了招呼。

宝安和刘南征互相怒视了几秒钟。然后,各自走开了。

顺子捡起几块石头向对岸扔过去,石头无力地划出一道弧线,掉进溪流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王星敏和陈北疆隔着深涧相向而立,默默地互相注视着。

陈北疆伫立在悬崖边上,面色平静,声音却有些颤抖。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王星敏,笑了笑,轻声问:“你好吗?”

王星敏微笑着面对陈北疆,柔声地说:“你也好吗?”

“新的一年开始了。”陈北疆说。

“新的一年开始了。”王星敏也说。

一九六七年,对他们所有的人来说,都是极不平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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