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天伤 天爵(血色青春系列)》作者:王山【完结】 > 【书香门第】天伤(血色青春系列之一).txt

第三章

作者:王山 当前章节:147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1

在铁丝网外面的那条浅水沟里藏了三天三夜,他才躲过搜捕。劳改农场的那几条凶猛的警犬至少沿着水沟搜索过十次,每一次都仅差一点儿就发现了他。但是,那一海臭气熏天的污水帮了他的忙,他还是躲了过去。

第四天,警犬没有再来。傍晚,他爬出水沟。身上的衣服已经泡烂了,过铁丝网时腿上划破的伤口也化了脓。他用刀子把脓血和腐烂的肉刮掉,然后用野草揩净伤口,走上了公路。

公路距劳改农场的铁丝网不到二百米,隙望塔上的大兵不用望远镜就能清楚地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切,所以,必须尽快地离开此地,离得越远越好。

他匍匐在路旁,仔细地观察着来往的行人和车辆,寻找着下手的机会。晚九点钟以后,车少人稀了。当他远远地看见一辆运货卡车自西向东驶过来时,他跃上公路,把一大抱干草堆在路中央,点着了火。

他要向东方去。东方,几千里之外,是北京。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这次跑长途,是他娶了媳妇,并且确信已在那个盲流姑娘的肚子里植下了自己的种子之后的第一次出车。他骂了句粗话,猛的在火堆前刹住车。但是,一秒钟以后他就后悔了,火堆旁闪出一个人影,一把卡住了他的喉咙。

这个人简直就是鬼。借着火光,司机看见了一颗篮球般硕大的头,两只蚕豆大小的眼睛相距极远地嵌在球的正面;几乎没有鼻子,在应该长鼻子的地方长着两只毛茸茸的小孔;嘴却又长又大,撕开了整只球的下部。更可怕的是,这只球上长满了长长的毛发。

这个人几乎一丝不挂,身高绝不会超过一米五,但四肢却很粗壮。五个手指比胡萝卜还要粗。他跃上驾驶室,用刀子顶住司机的腰眼儿,命令道:“开车。”

卡车喝醉了似的向东驶去。

第二天中午,汽油耗完了。他命令司机把车开下公路,在戈壁滩上的一座沙丘后停下。此时,劳改农场已被他甩在八百公里的身后了。

他剥光司机的衣服以后,本想一刀捅死他。似乎是司机的苦苦哀求使他改变了主意。他用车上的绳索把司机的手脚结结实实地捆住,吹了声口哨,走了。

一个多月以后,人们在这里发现了一辆燃油耗干了的汽车和一具风干了的尸体。

在从兰州到北京的旅客列车上,他杀死了第二个人。

因为,那个人身上有钱,而且还戴了一块极漂亮的欧米茄手表。

深夜,在列车的颠簸声中,人们东倒西歪地睡着了。他没有睡,眯缝着眼睛盯着那个人,耐心地等待下手的时机。

机会来到时列车已快到银川了,车速逐渐缓慢下来。那个人睁开睡眼,看了一眼手表,起身去车厢的尽头上厕所。他跟了过去。

那个人刚刚推开厕所的门,身子就被一股极强的力量挤进门内。他没有来得及惊叫一声,喉咙就被捏住,一把尖利的刀子冷嗖嗖地钻进了胸口。

两个人面对面地僵持了一会儿,那只粗壮的手才从他的喉咙上松开。他的身子软软地瘫倒在便坑上,眼睛大睁着望着窗外。

“我叫土匪。你要是觉得死得冤枉,让你的魂儿上北京去找我。”凶手摘他的手表时,认真地说。

土匪在银川下了车。

三天以后,他终于到了北京。北京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刻。

步出北京站的大厅,望着故乡的街景,他的眼圈红了。

               2

为了赈济父母被关押而失去生活来源的老红卫兵,刘南征决定搞一次大规模的行动。行动被命名为“正义的使者”。

最初,有人建议抢银行,国家政权都已经被人家抢劫走了,我们为什么不能抢劫银行呢?刘南征断然拒绝了。共和国是人民的,银行也是人民的。那些人可以与人民为敌,但是我们不能。

砸商店也不行。经过调查研究,发现商店里没有现金,不能解燃眉之急。

最后,陈北疆替刘南征下了决心:砸抢外地造反组织的驻京联络站。他们有钱,而且,从本质上说所有的造反派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正义的使者应该给他们以惩罚。

“哪个联络站最有钱?”

“中央文革小组最支持谁,谁就最有钱。”

午夜,“全国揪叛徒联络站”的北京办事处仍是一片繁忙。

工作人员们都在极其严肃认真地工作着。刚才,他们着实地兴奋了一阵,因为从国民党的旧报纸上,又发现了一批叛徒的名单,而这些叛徒现在已经深深地钻进了党内。终于为共和国清除了一批可怕的定时炸弹,他们为自己的使命感到神圣和骄傲。

突然,门被撞开了,二十几个彪形壮汉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又高又壮的小伙子,他紧绷着脸,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我们奉造反总部的命令来查封这个办事处。限你们在五分钟内交出公章和全部现款。”

办事处的头头是个戴眼镜的大学生,他态度傲慢地说:“我们不昕什么总部的命令,我们只服从中央文革!”

刘南征的眼睛里射出一道凶狠的目光,逼视着眼镜,咬着牙说:“你们就是中央文革下出来的王八羔子。”

眼镜惊愕地看着刘南征,愤激地抗议:“你竟敢……攻击中央文革!你们是……”

刘南征跨上前,左手抓住眼镜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右拳抡圆了在那张瘦小的脸上猛击着。最后一拳,击在眼镜的左胸上。咔嚓一声,肋骨断裂了。

办事处的全体工作人员都挨了打;不过,最惨的是一个女大学生,她骂人了,骂刘南征他们是土匪、强盗。

田建国用双手抓住她的头发,来回抡了几圈,然后又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身前,用穿着皮鞋的脚从下面发疯似地踢她的脸,足足踢了五分钟。但是,一直到昏死过去,女大学生没有哭叫一声。

据说,这个工作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女大学生姓姜,在以后的一年多时间里,人们一直称她为“江姐”。“江姐”以后没有嫁人,她知道自己的五官相貌是吓人的。又据说,文革结束以后,她畏罪自杀了。

公章和介绍信很快就交了出来。钱很少,不足二十八元。

陈北疆仔细地搜检所有的办公桌和文件柜,把大捆的资料堆在地上,泼了些油墨,点着了。

那一夜,“正义的使者”们连续砸了造反派的四个驻京联络站,缴获现金近五百元。

3

陈成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父亲自杀以后,母亲也被监管了,他和三个妹妹每月只能领到四十元生活费。

钱到手的第七天,就花得一分不剩。

上午,他找出父亲的四双皮鞋去委托商店。商店没有收购,只好卖给了修鞋铺,拿到三元钱。

中午,他买了三十个牛舌饼和一袋辣咸菜丝交给大妹妹。

嘱咐说,自己要出门去办几件事,三天后再回来。在这三天内,你们谁也不准迈出家门一步。

顺子这些日子顺风顺水,不仅自己连连捐出大货,而且还新收了几个小兄弟,每天能收到十几块钱的贡奉。

在饭馆喝了点酒,又胡乱找了个圈子混了一会,半夜时分才往家走。

陈成正在家门外等他。暗夜中,他那双大眼睛里闪着青光。

顺子一向就怕陈成。这个人勇敢、公道、正派,敢作敢为。

说到做到,总让人感到他身上有一种凛然不可犯的力量。

“陈大哥,进屋里坐坐吧!”顺子说。

“不过去了。咱们到海边上走走。”

一路上,陈成的脸始终是阴沉沉的,什么话也不说。最后,他们来到前海岸边,站在一块条石上。

陈成默默地注视着水面。黑沉沉的水面上反射着斑斑点点的星光,几片新荷挺出水面,在微风中轻轻漂动着。

“这里,是我和父亲最后分别的地方。”过了很久,陈成才自言自语地说,“他告诉我,我已经是男子汉了。”

他们又走,围着前海和后海走了一圈。天快亮时,陈成对顺子说:“我靠父母的工资生活了十七年,现在,要独立谋生了。”

顺子掏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有一百多元钱。他一分没留地部塞给了陈成。

陈成推开了他的手,说:“我想自己去挣。”

“那就收几个佛爷当兄弟吧!你给他们撑腰,他们给你上沉”

陈成无言地望着夜空,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滚落下来。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痛苦地说:“父亲没给我圄下什么时产,只留下一把刀子。看来,我也只有走这条道了。”

“那你就去找周奉天、迪亚军,让他们带你在街面上混几天。别人怕他们,自然也就怕了你。收几个佛爷当兄弟,他们巴不得呢!”顺子兴高采烈地说。

“我不靠别人,”陈成拔出一把提亮的匕首,“我的刀子,不比别人的钝。”

“天亮以后,我就带你去找几个佛爷。用自己的刀子收下的佛爷,是铁饭碗。”顺子说。

第一个佛爷是个五六三粗的壮汉,大约有二十四五岁,一脸的凶相。

顺子把他指给了陈成,自己躲到一边去了。

陈成径直走到佛爷面前,告诉他,自己叫陈成,急需用钱,命令他在今晚必须交出五十元钱。

佛爷满不在乎地瞥了陈成一眼:“今晚在什么地方见面?”

“由你定。”

‘那就在什刹海南岸吧,十点整。“

“可以。佛爷大摇大摆地走了。临走,他笑着对陈成说:“既然说定了,你可一定要来啊!”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大声说,“还有,你可别忘了带刀子。”

顺子告诉陈成,这个佛爷的大哥是鼓楼大街一带最有名气的玩儿主,绰号黑子。人长得黑,心也黑,手更黑,没家投业的,是个亡命徒。

陈成点了点头。

第二个佛爷是个长了一脸雀斑的瘦高个儿,脸是三角形的,像蛇的头。两只眼睛也像蛇眼,凸鼓出眼眶,有点斜视,显得阴毒凶狠。

“这小子跑单帮,没有大哥,独往独来地单练。玩艺儿不错,要是能收下他,进贡少不了。”顺子指着佛爷的背影向陈成介绍说,“不过,你得小心点儿,他的心特别毒。”

他们跟着雀斑脸走了好久,最后,跟着他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胡同。陈成快走几步追上雀斑脸,拍拍他的肩膀。两个人面对面地站住了。

“你想要干什么?”雀斑脸的那双蛇眼阴毒地盯着陈成,手伸进衣襟里拔刀。

“找你要钱!”陈成用目光回敬着对方,冷冷地说。

佛爷突然转过身去,撒腿就跑。陈成急忙追上去。刚跑了十几步,佛爷猛地停住脚,右手在转身的同时用力一挥,一把尖刀迎着陈成的脸刺了过去。

陈成已经收不住脚了,眼看着一道白光向自己的眼睛射过来,慌忙把头往右一偏,就觉得左耳上方的头皮一热,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陈成怒不可遏,抬起一脚把佛爷踢倒,紧接着又扑上去,照准那张蛇脸狠狠地端了几脚。雀斑脸像条死蛇似的躺在地上不动了。

陈成弯腰捡起了雀班脸的刀,正要转身离开时,那条死蛇突然又活了。他腾地从地上跃起,扑上来抱住陈成的后腰,拼命地要把陈成摔倒。

陈成没有犹豫,用尖刀往后一捅,缠在身上的手臂松开了,蛇软软地瘫倒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顺子搜了佛爷的身上,有八十几元钱。他递给陈成,说:“伤在大腿根上,死不了。以后,这个人就是你的了。”

血水染红了陈成的脸和脖子,他用手绢擦了一把,然后把湿淋淋的手绢连同二十元钱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顺子紧跑了几步,追上陈成。

晚饭是在顺子家吃的炸酱面,饭后,他独自又去了前海岸边。

站在那块条石上,他发现那几片新荷仿佛在一夜之间又长高了一截。不过,今夜没有星光,荷叶在灰黑的水面上,像一片片墨墨的污渍。也许,阳光灿烂的白天,它们应该是翠绿色的吧!他想。

约十点整,他去了什刹海的南岸。

顺子心急火燎地去找周奉天,没有找到。

               4

陈北疆去了王星敏家三次。道歉、交朋友、聊天。

每次去,她都看见王星敏在读外语、做数学题。这让她既不解,又妒忌。内心里,还有几分恐惧。

“对当前的形势,你怎么看,星敏?”

“看不清楚。上海夺了权,全国各地都在夺权,而且是几派互相争夺权力,也闹不清哪一派到底代表了谁。”王星敏说。

“是造反派要夺共产党的权。”

“怎么可能呢?党中央不是号召人们起来造反,夺走资派的权吗?”

“这在这个问题上,老头子不能代表共产党,中央文革更不是共产党。”陈北疆直率地说。

王星敏看了陈北疆一眼,淡淡地说:“只有你们这些干部子弟才敢说这些话。”

“为什么?”

“皇亲国戚,贵胄金枝。再胡说八道,也还是自己人。”

陈北疆无话可说了。沉吟了一会儿,她又问:“星敏,你对中国以后的发展形势怎么看?”

王星敏叹了口气,说:“中国那么大,又那么穷。人口众多,文化水平却很低,农民中的大部分是文盲。要是鼓励他们都去造反而又没有正确的引导,国家就完了。中国的今后,恐怕还是要致力于经济建设和文化建设。”

“政治问题不解决,一切都谈不到。”陈北疆说,“星敏,你很有头脑,不过,好像你对政治不感兴趣?”

王星敏摇摇头,说:“没兴趣。贫困的土地上只能产生贫困的政治。”

一陈北疆惊呆了,她一把抓住王星敏的手,兴奋地说:“星敏,你的看法和我的结论完全一致。我也认为,造反,也就是政治上的极端民主化,对中国是极为有害的。群氓造反会是个什么局面呢?”她说着,搂住王星敏的脖子,亲昵地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星敏,你以后打算干些什么?”

王星敏挣开陈北疆的搂抱,看了看堆在桌面上的书本,轻声说:“教育农民。”

“教育农民?你从什么地方得来的这个怪念头?”

“黄土高原、太行山、大寨。”

她太可怕了,有头脑、有意志,还长得这么美丽。分手时,陈北疆紧紧握着王星敏的手,默默地想:这是一个危险的,比自己强大得多的敌人。一旦她得到了适宜的时机,她将是无敌的。

必须在这之前,毁掉她。

5

在南城,除了边亚军以外,所有的玩儿主都怕贵福三分。这还不是因为他心黑手狠,打架不要命。别人怕就怕他那种死缠烂打、混蛋无赖的泼皮劲儿。

贵福还是个出了名的孝子。母亲十七岁怀着贵福的时候就守了寡。父亲被政府枪毙时定的罪名是恶霸地主。却一个大钱也没给母子俩留下。母亲靠着长年累月地糊纸盒和暗地里勾搭着几个相好的把贵福拉扯大。

十一岁的时候贵福学会了偷钱包。他要用自己的手来养活母亲。那是一天夜里,贵福一觉醒来后,发现母亲的被窝里多了个人,一个男人。他拉开灯,一把扯起了母亲的被子。什么都看见了。

贵福大病一场,发烧、说胡话,差点儿死掉。母亲流着眼泪向他发誓,以后再也不找野男人了,贵福才慢慢地好起来。

后来,母亲笑着对他说,妈才二十多岁,也不能没个男人呀!

我就是你的男人,我挣钱养活你。

就这样,他学会了偷钱包。十三岁时进了少年犯管教所,十五岁出来以后还偷。不仅是偷,而且还要抢。在街上只要碰上佛爷,也不管是谁家的兄弟,非洗光扒净不放走。

于是,母子俩攒下不少钱;于是,贵福也就犯了众怒。

一天晚上,五六个有名有姓的玩主把他狠揍了一顿以后。

把他带到丰台马家堡附近的铁道上。

一个名叫连升的玩儿主抓着贵福的头发把他按倒在铁轨上。远方,一列火车正轰鸣着急驰过来。铁轨微微在颤动着。

“贵福,你小子要是再不告饶,今天就让你舔舔火车轮子。”连升狠狠地说。

贵福仰在铁轨上,眼睛、鼻子、嘴和耳朵都往外消血。他喘了口粗气,闭上眼,右手腕悄悄往上翻,抓住了连升的袖口。

火车越来越近,只有几十米了。

‘你小子到底告饶不告做叫声大哥也行!“连升有些慌,”你叫呀!快点儿叫呀!“他一边急促地喊着,一边松开手想往路基下面跑。

贵福脚底下一蹬,右手猛地一执,一下子就把连升拉倒在铁轨上,头并头地趴在贵福的身旁。

火车没减速,山一般地向他们撞过来。

别的玩儿主赶紧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他们拉下路基。

火车掠着贵福的头皮驶过去了。

贵福擦擦脸上的血,扫了惊魂未定的玩儿主们一眼,说了声“后会有期”,一瘸一拐地走了。

连升昏了过去,好半天也没醒过来。以后,他就洗手不干了。

另外几个玩儿主后来都托人给贵福送了礼,事情才算了结。

贵福怕边亚军。因为边亚军比他更黑、更狠。

有一次,他抢了一个小佛爷的二十元钱以后,又把小佛爷打了个死去活来。临了,他掏出一把牛耳尖刀对准佛爷的眼珠子,说:“今晚,叫你妈来见我。她要是敢不来,我就挖了你的眼珠子。”

“叫我姐姐来,行吗?”

“不行,福大爷就要你妈!”从懂得了女人是怎么回事开始,贵福就渴望在别的孩子的母亲身上发泄自己。因为他亲眼看见过自己的母亲是怎样被男人搂抱着、压在身下的。现在,他也是男人了,他必须把别人的母亲压在身下,才能泄去自己的积愤。

晚上,来见贵福的是边亚军。

“贵福,两条道几任你选。一条道地,明天晚上跟我到永定河河滩去,我已经给你刨好坑地了。以后,我替你养活你妈,当你妈的是男人;第二条道儿,要是你敢不去河滩,我让你三天之内死在家门口,还要找人把你妈轮了。你看着办吧!”

说完,边亚军笑着走了。

第二天晚上,贵福没敢去河滩,一对一地单打独斗,他不是边亚军的对手。而且他很清楚,在那荒无人迹的乱石滩上,边亚军真敢一刀把他宰了,埋在石堆底下。

凌晨四点钟,边亚军冻得哆哆嗦嗦地从河滩回来时,发现家门口跪着两个人。贵福和他的母亲。

贵福朝边亚军磕了个响头,什么话也没说,双手举起了一沓钱。他母亲则在一旁不住地磕头,哭着求达亚军高抬贵手。

边亚军把他们扶起来,让进屋里。

从此,贵福成了边亚军的死党,在南城的玩儿主中更加飞扬跋扈、为所欲为,被人称为活阎王。

但是,活阎王也有遇上真鬼的时候。

6

陈成到达什刹海南岸时,黑子已经带着人在等他了。每个人都握着刀子。

佛爷看见陈成来了,低声对黑子说:“就是这个人。”说完,他退到一边观战去了。今晚他带来了五十元钱,谁打胜了是谁的。

陈成冷静地打量了黑子和他手下的人一眼,他知道,他们不是他的对手。爸爸曾经告诉过他,狭路相逢拼命者胜。红军用梭标能打败白狗子,就是敢拼命。

今天,自己就是来拼命的,混到这个地步了,命又算什么呢?

“这个人,以后归我了。”陈成用下巴指了指佛爷,“你要是让给我了,咱们今后是朋友;不给的话,我今天就要了你的命!”

说着,他掏出了匕首,隐在胳膊后面。一看那架式,就知道是个玩刀子的行家。

“你是从哪个坟头冒出来的?在哪儿玩?先说清楚了再说别的!”黑子从陈成头上的绷带和那双闪着寒光的眼睛里,明白了他是来拼命的,从心里先畏缩了。

“你不用管我是从哪儿来的,说,你到底给还是不给?”

陈成逼近一步。“不给?”他不等黑子回话,突然猛扑过去,匕首闪着蓝光,直刺黑子的喉咙。

黑子慌忙往后闪避,匕首划胸而过,衣襟被豁开一道大口子。紧接着,第二刀又刺了过来,这一次的目标是小腹。黑子拼命地往后一跳,又躲了过去。

第三刀是刺眼睛,但刀光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在黑子摆头躲闪的同时,突然中途变向又直奔小腹而去。黑子无论如何也躲不开这一刀子,慌急中用刀往下一格,手臂上重重地挨了一刀。刀尖刺透皮肉,剁在骨头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刀尖崩折在骨头上了。

黑子掉头就跑,其他人也跟着跑了。但是,没跑出多远,又都站住了。

前面,顺子和宝安横眉立目地挡住了去路。

三天以后,陈成交给大妹妹三百元钱。

父亲在世时,月薪也是三百元,那是他在战争中九死一生而换取的报酬,是人民对他的功绩的肯定。自己现在也在拼命,用父亲传授的刀法去搏杀,但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几张要吃饭的嘴吗?

他掏出匕首,狠狠地扎在桌子上,瞪着两只血红的眼睛对妹妹们说:“以后,你们谁也不许迈出家门一步。都给我在家里读书,读书——”他喊叫着,号啕大哭起来。

此后,他自己却几乎天天出门去,有时几天几夜出去不回家来。他学会了抽烟、喝酒,学会了骂大街、耍无赖,还学会了玩女人。学得越多,给妹妹们的钱也就越多了。

一天,大妹妹上街买菜时听到几个男孩子的闲聊,这才知道,陈成,自己敬爱的哥哥,现在是赫赫有名的流氓大首领了。

她回家后哭了很久。然后,把自己所有的课本都撕了。

一年半以后,当哥哥又一次受到公安局的通缉和追捕时,她自杀了。

7

每晚临睡前,母子俩都要把藏在屋内顶棚上的钱捆取下来,数一遍,然后再包好放进被窝里。接着钱睡觉做梦都踏实。

“贵福,有多少啦?”母亲自己已经数过两遍,但还是要问贵福一次。

“四千八。”贵福说“还差二百。”

他们母子约定,攒到五千块钱,贵福就洗手不干了。母子俩搬回乡下老家去,盖两间房,给贵福娶个媳妇。

母子俩钻进一个被窝。自从贵福成了母亲的“男人”以后,他一再坚持和母亲睡一个被窝。他怕,怕半夜有男人来。

贵福,给你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呀?丑的还是使的?“母亲抚摸着贵福光滑的脊背,轻声问。

“能孝敬的。”贵福半胚半醒地说。

“傻小子、吃干糖,娶了媳妇忘了滚。”母亲笑着拍了贵福的屁股一巴掌。

慢慢地,她笑着睡着了。

半夜,有个男人进来了。

门辅被刀子轻轻地拨开了,一个矮壮的人影推门间进身来,他划着了一根火柴,照亮了小屋,也照亮了自己的脸。

在那人进到屋子里的一瞬间,贵福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火光一闪,他看见了一张男人的脸,一张又大又圆、长满了毛的脸,看见了那张大嘴和那两只蚕豆般大小、闪着凶光的眼睛。

贵福想从被窝里爬出来,跳下床去,但是太晚了。一把锋利的尖刀准确地刺进了他的后心。没有来得及吭一声,就完了。

母亲听到了响动,顺手拉开了电灯。她不该伸出那只雪白浑圆的胳膊,不该露出半个裸着的肩膀,还有,她不该长得那么年轻、那么美……她更不应该的是,为了几个钱卖了自己,毁了儿子。

来人在灯光下稍一愣神儿,随即就扑了过去。用粗大的手捂住母亲的嘴,撩开了被子,爬上了床……

他的身材极短,不足一米五。

8

刘南征把这次大规模的行动定名为“飓风”。五十个参加者都是从老红卫兵中严格挑选出来的。

飓风行动的具体方案是:把队伍分成两路,分别从海淀区的东部和西部向中央突进,形成钳状攻势。在突进的途中,各路队伍应以极快的动作奇袭若干个大学和中学的造反派组织。

目标仍然是钱,以及一切有用的物资。

整个行动的时问绝对不能超过两个小时。然后队伍迅速地化整为零,就地消失。

风嘛,就是要来无踪、去无影,骤聚骤散。刘南征这样说。

经过周密的战前侦察,方案又进一步具体化了。于是,按计划于八月一日凌晨三时整开始了飓风行动。据说,四十年前的这个时间,在南昌城头上人民军队打响了第一枪。

行动一开始极为顺利,战果惊人。左右两路在迅速突进的过程中队伍进一步分散,有奇袭,有短促突击,有顺手牵羊,有迂回闪避。搅一棍子就走,捞着一点儿就是便宜。八方打晌,四处开花。突进路上一片混乱。

四时半,刘南征的左路部队已全部到达会师地点——黄庄车站。五分钟后,陈北疆的右路先头部队也到达了。刘陈会师后庄严地握了手,随即安排队伍带着战利品分头向紫竹院公园以南和以面撤离。他们两个人则留在原地接应后续部队。

十分钟以后出事了。

后续部队迟迟不到,正在着急的时候,忽然田建国从中关村方向骑车飞驰而来。见到刘、陈,他慌张地大喊:“快跑,体院的棒子队追上来了广他的脸煞白,车也没下,飞快地向南逃命去了。

刘、陈对视了一眼,他们还不能走,右路部队还有八个人没有回来。

“南征,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迎迎他们。”说完,陈北疆骑上车向中关村方向蹬去。

望看陈北疆那矫弱的身影,刘南征鼻子一酸,胸中涌起一股悲壮感。他没有迟疑,抄起那根用惯了的垒球棒,骑车追了上去。

那八个人是在中关村北面被追上的。在他们身后,二十几个体魄强健,身穿运动衣,手持全球棒的小伙子蜂拥而上,群虎擒孤羊般地把八个人围在在中间,一顿乱棒,一片哀号。顷刻间,除了躺倒起下来的,其余的都跪在了地上。

正在这时,刘南征和陈北疆赶到了。

刘南征急红了眼。他飞身下车,抢着垒球棒,大叫一声,雄狮般地夫人虎群。棒子带着风声横扫竖抢,逼得群虎不得不稍稍后退。

八个残兵败将趁机爬起来,骑上车跑了。

有个小伙子也急了眼,举起大棒迎向刘南征,两捧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啪地一声断成四截。

刘南征甩掉断棒,两脚一跺,双手成钳状向小伙子扑过去、小伙子稍一愣怔,被刘南征卡住脖子扑倒在地上。

其他人一涌而上,围着刘南征拳脚交加,一阵猛打。但是,刘南征咬紧牙关,瞪圆了双眼,两只手像铁钳子似的死死卡住了小伙的咽喉。他双眼上翻,脸已经憋紫了。

“住手,谁也不许再打了!”陈北疆突然出现在人群中,她那平静、清脆的女声把所有的人都镇住了,混战的场面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了。

她又微笑着拍拍刘南征的肩膀,柔声说:“你快松开手呀!

人家已经住手了!“

刘南征缓缓地松开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怔怔地看着陈北疆,不一会儿,泪水流了一脸。然后,他突然两眼一闭,身子转了半个圈以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昏死过去。

陈北疆走过去,轻轻地拍拍刘南征的脸。随后她站起身来,严厉地对持棒而立的人群说:“你们立刻派人把他送进医院,一定要保证他的生命安全。另外,绝对不允许外人接近他,特别要警惕阶级敌人可能的破坏活动。至于他是谁,你们以后会知道的。”说着,她的目光变得十分严峻,“如果他出了任何问题,你们和我,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她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笔记本,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对方。

“你们中间谁是头头?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联系。”

没有人敢接纸条,谁也不肯承认是头头。

“没有头头?乌合之众?那好吧,你们这些人谁都不能离开现场一步,把自己的姓名、学校、所在造反组织的名称,个人出身简历等情况留下,以备查找。”陈北疆严肃地审视着小伙子们的脸,目光像刀子似的冷峻。

“另外,你们中间谁打人最凶,谁是头头,也要由你们自己查出来。我可以告诉你们,在你们中间,有坏人,有黑手。”

人们面面相觑,争相往后退。

陈北疆怒容满面地逼近人群,扬手把纸条扔了过去。纸条飘飘荡荡地落在人群前面,像一颗炸弹,没有一个人敢捡。

大家只隐约地看清了纸条上的几个字:“……中央文革办事组转……。”

一个愣小伙子猛地推了陈北疆一把,把她推倒在地,然后撩起运动衣把头一蒙,撒腿跑了。其他人也都跟着跑。跑远了,有个人冲着陈北疆喊:“你查去吧!我们都是头头!”

陈北疆站起身来,掸净身上的土,冷冷地望着跑远了的人群,愤愤地吐出两个字:“群氓!”

9

土匪进了北京城,立刻把南北城的玩儿主们打得惨败。几乎是在一夜之问,许多大码头的主要首领都遭了他的手。先是南城的大疤瘌被刺了两刀,跪在地上求饶称臣;接着是北城的洋马挨了两砖头,脑袋上缝了十一针;以后是贵福被扎死,钱被抢,母被奸。再以后,又有许多人倒了霉。

一时间,玩儿主不敢上街,佛爷不敢登车出货,谁都怕碰上这个魔鬼。

玩儿主们都把扫除这个害群之马的希望寄托在周奉天、边亚军和陈成身上。的确,能够对付土匪的,也只有这三个人了。

可是,周奉天曾是土匪的大弟子,他能对土匪下手吗?边亚军不在北京,他带着几个佛爷吃京包线去了。陈成呢?也突然销声匿迹,不见了踪影。

陈成进了京西的大山。

陈成是受周奉天之托去看望王星敏的。一个月之前,一个很俊俏的农村少妇悄悄地找到王星敏,两个人谈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一起进了山。现在,她在大山里的一个农村小学教复式班。

在长途汽车的终点站下车以后,沿着乱石滩走了十几里,就开始上山了。此时,夕阳已经掉到山的后面去了,余晖染红了西天。莽莽苍苍的群山像大海一样起伏不平,一直绵延到天的尽头。

陈成在一座山顶上站了很久。据说,在远古的时候,这里曾是浩瀚无际的沧海。曾几何时,海水退尽了,耸起如此巍峨的大山。也许,这才称得上是历史吧!与历史相比,人的一生是何等的渺小短暂啊!

、他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又想到了父亲。

一个洪湖水里滚大的渔花子,扛着梭镖跟贺龙走时连条裤子都没有,二十年后竟成了指挥千军万马的高级指挥员,进城后又坐小车、吃国宴、搞女人。现在,他的历史终于结束了,又回到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前的那个地方去了。那个地方在哪儿呢?

既然所有的人最终都要回去,那么苦争苦斗又为了什么呢?父亲举着梭镖和白匪拼命,难道就是为了以后能坐小车、搞女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和自己现在的行为有什么不同呢?

不。父亲是为着像这些群山一样的东西才去拼搏苦斗的。

当他经过二十年枪林弹雨,二十年的政治斗争,最后连大山也看不见的时候,他才决定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陈成现在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大笑着去死。他给人们留下了一个哑迷:切开腹部,是让人们看看自己的内心世界;刺中心脏,是表示心死了。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大山突然没有了,心能不死吗?

也许,父亲在用裁纸刀刺向自己心脏的那一瞬间,是快乐的。因为只此一刀,他就把自己和大山永远地融合在一起了i 山是永存的,从此可以不必再去为它而忧虑。

自己的那座山呢?什么时候自己才能获得魂归大山后的快乐呢?在这之前,还要经受多少痛苦和磨难呢?自己有勇气去承受它们吗?

他不愿再想下去了,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大山已黑成一团,模糊难辨了。

他继续爬山。肩上的两个大手提包死沉。临行前,周奉天、顺子和宝安在提包里塞满了挂面、大米和咸菜。边亚军又派人送来了一大罐子炸黄酱。

没有奶糖,没有罐头,更没有人敢让陈成给王星敏捎钱。

看得出,这些人怕她。怕一个姑娘,这会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呢?

当夜,陈成宿在大山深处的一间农舍里。吃过一大碗野菜和山药煮的糊糊粥,他就坐在屋外的茅檐下看星星看了一夜。

10

边亚军突然回到了北京。

他把南城各路的玩儿主召集到一起,怒容满面地说:“你们都看见贵福的下场了吧!咱们中间不管是谁,只要是还在街面上玩下去,都会是这个下场,甚至可能比他还要惨。”

“你们先得想明白了,还敢接着玩下去的,就跟着我去找土匪;怕了的,就趁早回家去。”

说完,他拍出了一千块钱:“三天之内,你们大伙儿凑足三千八百元。打死土匪以后,我边亚军加倍奉还。”

当晚,就有人把四千多块钱给贵福的母亲送去了。但是,钱又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那个女人疯了,见到钱就怕,说是贵福的血。

第二天,边亚军带着一大帮人上了街,寻找土匪,为贵福报仇。

有人立即把这个消息报告了周奉天。他微微一笑,说:“边亚军是好样的,不过,我们也该干点儿事了。”

他派人去找宝安和顺子,宝安来了,顺子没有来。

顺子碰上了土匪。

顺子手下的一个佛爷好久没有上贡了,顺子在街上闲逛时正好碰上了他。

佛爷苦着脸说:“这些日子手气不好,连饭辙都混不上。

大哥,你宽限几天,有了,一定给你送去。“

顺子没奈何,只好放他走了。

巧的是,中午顺于去前门老正兴餐馆吃饭,一进门又看见了那个佛爷。他陪着两个圈子在吃饭,桌面上摆着不少酒菜顺子没说话,转身就出了餐馆。佛爷赶紧迫了出来:“大哥,今晚,安定门外。”

出安定门往西走,有很大的一片苗圃,文化大革命以后投人管了,仅一年的时间就长成了荒林子。因为这里僻静,很少有闲人来往,所以,也就成了玩儿主们经常约会的地方_天擦黑的时候,顺子进了小树林。远远地看见林子深处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就走了过去。

佛爷没有来。来的是一个矮粗壮汉和几个小玩儿主。一已到壮汉那颗硕大的头颅和两只蚕豆似的眼睛,顺子就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人是谁呢?

“你他妈的就是顺子?”壮汉的声音沉闷,粗野,透着杀机。

顺子向左挪了半步,用一棵手腕粗细的小树挡在自己的前面,随手抽出了匕首。

“我就是你顺大爷,你是谁?”

“土匪。

“哪个河沟里的泥鳅?”

“河源头。”

“顺天漂下海啦?”

“在旱岸上撂了三天。”

“怎么又见水了?”

“堤漏了。”

顺子明白了,这个叫土匪的家伙是蹲过三年大狱的劳改犯,在大西北服刑,现在脱逃回来的。于是问:“入了海,是寻媳妇还是找舅舅?”

“媳妇见过红,找到就走。”

“在烟铺炕上?”

“四九城。”

“有媒人?”

“不用!”看起来,今天是非得拼命了。这家伙和南北城的所有玩儿主为敌,且毫无通融的余地。此次脱逃回来,就是为寻仇的。

这是个疯子。

顺子四处扫了一眼,林子挺密,要跑,是跑不脱的。于是就说:“选个吉日?”

“今儿个就是好日子。”

土匪的话音还没落地,顺子的身子就猛的往左一闪,紧接着又从树的右侧飞了起来,两脚朝前,结结实实地踹在那张空白极大的圆脸上。

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上,但是顺子先站了起来。土匪刚刚仰起头来,脸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第二脚。

第三脚应该端他的胸口,要从上而下地狠砸,如果看得真切,可以在半空中蜷腿,用膝盖砸敌人的要害处。这种致敌于死命的三脚功夫是边亚军在太行山上传授给顺子的。可惜,顺子临阵手软了。

顺子紧握着匕首,腰躬着,和土匪兜着圈子,谁也没敢轻易地出刀子。陈成要在这里就好了,他的刀法好。顺子闪出这个念头,自己也笑了。

土匪把刀子交到左手,身上向左一晃,两脚同时飞出去向右猛蹬。顺子向左躲闪对方的刀子时,正迎上了飞来的两脚,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闪烁,身子横飞了出去,平平地拍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立即就挨了第二脚的猛击,脑袋里嗡的一声响,昏了过去。

土匪的第三脚准确地砸在顺子平坦的小腹上。顺子的身子卷成一个球,滚到一边去了。

土匪笑了笑,说:“功夫还嫩着呢,这个毛都没长全的雏儿!”然后,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第二天清早,一个到林子里来搂树叶子的小姑娘发现了顺子,急忙喊来人把他送进医院。

医生说,肠子断了几处,腹腔里都是血,恐怕没有救了。

小姑娘说,他熬了一夜都没死,怎么到了医院就要死呢!

再说了,他也不愿死,伤成这样子,还往林子外爬呢!

医生笑了,说,谁愿死呢?

开刀以后,顺子竟真的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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