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天伤 天爵(血色青春系列)》作者:王山【完结】 > 【书香门第】天伤(血色青春系列之一).txt

第三章.2

作者:王山 当前章节:147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11

陈北疆去了王家三次,才发现王星敏失踪了,她急红了眼,去找周奉天要人。

周奉天正闲坐在后海边上的小树林里打围棋谱,陈北疆来了。

“哟,陈大将军,有何贵干?”周奉天笑眯眯地递给陈北疆一个小木凳,自己挪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柳树。树的枝叶中,蝉鸣正响亮。

陈北疆没有坐,“我问你,王星敏在哪儿?”

“在那儿。”周奉天眯缝着眼向西方望去,天边,有一道清晰的山的轮廓。“大山里。”他又补充说。

“她在山里干什么?”

“修行。”

“和谁在一起?”

“受苦受难的灵魂。”

“地址?”

“人鬼不同界,告诉你也没有用!”

“她为什么要躲起来?”

“躲避魔鬼的纠缠。”

“谁是魔鬼?”

“你和我。”

陈北疆眺望着西边的群山,沉思了一会儿,冷笑着说:“我看,她是躲在山里养孩子去了!”

啪的一声,周奉天一把拍碎了一颗玻璃棋子。他的脸色铁青,两眼喷着火,愤愤地说:“你太会造谣了,陈北疆。不过你可能忘了,造谣生事,。

弄假成真,这是流氓的看家本事,而我是流氓的头子,为了你这句话,我会耍尽流氓手段让你吃苦头的。“

陈北疆不理会周奉天的威胁,继续冷笑。

“谁的孩子?你的?还是无法确认到底谁是父亲?”

“谢谢你教会了我。我会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你的。”

“你会的,咱们两个人起过誓。”陈北疆说。

过后,周奉天十分后悔。他害怕那个带着妖气的女人。

他隐隐地感觉到那种妖气,将会给他、给王星敏带来无法逃脱的厄运。这使他感到格外的恐惧。

他托人给陈北疆带过话去,道歉、求和,希望能成为朋友。

陈北疆回了话:“我们起过誓。”

想了很久,周奉天决定做两件事。

一是请陈成进山见王星敏。陈成有知识、有头脑,气质也好,也许,王星敏会喜欢他?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谢天谢地了。陈成会保护她的。

二是找到宝安,秘密地交待了几句。宝安领命去了。

三天以后,从老红卫兵那边传过来一个消息,陈北疆遇刺了。伤并不重,但受伤的部位不好启齿。

从玩儿主这边传过去的消息则是:陈北疆遇害了,几个仇人轮奸了她之后,还不解恨,又用刀子‘………

谁是凶手?没人知道,反正是她的仇人,而她的仇人,又太多了。

在病床上,陈北疆给周奉天捎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我们起过誓。

12

边亚军终于找到了土匪。

一天下午,他独自一人乘三路无轨电车。当车停在白塔寺站时,他无意中发现马路对面的车站上站着几个人。他们也在等三路电车。

边亚军没有见过土匪,但是本能告诉他,那个大脑袋的矮壮汉子就是他!在那双相距极远状似蚕豆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常人不易察觉的神色,那是杀人狂所独有的。

车门已经关上了。边亚军掏出了刀子,车门又迅速地为他打开了。

越过马路时,那边的电车刚好驶进车站。他紧跑几步,从电车后面绕过去时,已经晚了。站上候车的几个人上了车,最后一个人正迈进车门。

最后一个人,就是土匪。

边亚军飞身冲了上去,在车门关闭前的一刹那,从门缝里把刀子捅了进去。

车内有人摔倒了,引起一片惊叫声。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有人用刀在边家的屋门外插了一个纸条:“明晚,小树林,恭侯大驾。”

刀子上有血。边亚军认得它,三天前,他用这把刀子刺伤了土匪。明天,该轮上谁流血了呢?

13

陈成到达小山村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晚霞把那几栋青石板盖顶的农舍涂成不伦不类的紫色,像是涂了一层污血。

落日也在王星敏身上镀了一层金黄色,使她不仅显得更加灵秀、祥和,而且还带有一种高贵而又神秘的气质。

“谢谢你,这么远来看我。”王星敏伸出手,文静地笑了笑。

她的手很瘦,很小,软软的,沾满了粉笔末。吃饭时,陈成没洗手。

饭后,王星敏要备课。陈成歪在炕上,望着案头的那盏油灯出神。

王星敏递过来一本书,说,“你没事可干,看看这本书吧!

挺好看的。“

陈成接过书。书名是:《格林童话选》。

“这书我以前读过,现在不想再看。”

“为什么?”

“让人心酸。”

陈成走出屋,说:“你忙你的吧!我去山上转转。”

“路不好走,你去山上千什么?”

“看星星。”

王星敏和陈成一起上了山。

平躺在一块大青石板上,陈成望着星空出神。

“你懂星象?”王星敏问。

“不懂。昨晚看了一夜,又好像悟出了点名堂,那里,也和人间一样。”

“是天人合一吗?”

“不是。你看,它们是那么多,那么拥挤,所以,它们之间必然充满了斗争。弱的依附强的,强的依附更强的。有相互的勾结、吸引,又有相互的敌视和排斥。还随时会出现飞来横祸,几亿光年形成的旧格局一下就被粉碎,重新开始新的组合。在那么大的宇宙空间里,这些小星星生活得也很不容易。”

王星敏说:“其实,它们要比我们容易得多。它们之间的斗争,是按照严格的规则进行的,谁都不会超越规则。而这种规则又极其简单,牛顿用一个短短的公式就描述了它的全部内容。人间的斗争和社会的规律则要复杂一些。”

“能用一句话概括社会生活的规律吗?”陈成问。

“可以的。”

“哪句话?”

“造反有理。”

“造反?造成天下大乱,社会大乱,民不聊生吗?造成道德沦丧,人心不古吗?”

王星敏摇了摇头,叹口气,望着夜空说:“不是,那是被人们误解和滥用了的结果。我们这个民族现在还不能真正理解造反的意义。只有在经济、文化和思想上获得高度发展以后,这条规则才能够被正确地实行起来。

那时的人们,该是多么幸福啊!“

“你说的东西太遥远了,再近一点儿,有什么社会规律可循吗?”

“有阶级斗争。”

“阶级斗争?你死我活地厮杀、搏斗?人与人之间的势不两立?战争、监狱、断头台?”

“是的。国家的前途,民族的命运,取决于哪个阶级是战胜者。”

“是人为的吗?”

“是命定的。”

“谁?上帝?”

“历史。”

14

最得力的佛爷被陈成硬抢了过去以后,黑子的财源就断了一大半。此外,为了维护自己在这个小码头的地位,他必须设法筹一笔钱送给周奉天。

而周奉天是从不要小钱的。

黑子决定破釜沉舟,亲自带着几个佛爷登车出货。偷钱包这行当,三分艺,七分胆,有大玩儿主用刀子给保着驾,佛爷们胆壮,不怕捅炸了窝。

“你们放开胆子练活儿,捅炸了,有我。”登车前,黑子对佛爷们说。他撩起衣襟,胸前交叉地别着两把锃亮的尖刀。“谁要是敢炸窝,我捅死他!”

佛爷们也急了眼,在五路汽车上,四个佛爷一站就出了五份货,但是钱不多。

“今天的手气不错。走,上大一路。”黑子给佛爷们打着手儿。其实,在五路车上就差点儿炸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乘客已经发现自己的钱包被偷了。黑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撩起衣襟,那人吓得把话硬咽回去了。

大一路的货肥,佛爷们都知道。但是一路又是块险地,一旦炸了,司机往往会紧关车门,直接把一车人拉到派出所去。

一路沿线,有好几个派出所。

带着刀子登一路车更是犯忌的,进了派出所就再也出不来了。但是,谁让黑子急着用钱呢?顾不了这么许多了。

这一天一路车上的人真多,大都是刚从北京火车站下来的外地人,提包带卷儿,蒙头傻脑的,兆头不错。

五个人是从前门儿上的车。上车后,几个佛爷就像泥鳅似的挤着人缝向后门溜,沿途摸顺手货。顺手货往往不是什么大货,但是出得快。不管是谁,只要得了手,一个眼色大伙儿就赶快下车,然后就地等下一趟车。

这样是麻烦一点儿,但是保险,不用担惊受怕。再说,勤能补拙,积少成多嘛。

弟兄们的手脚可真够利索的。车门剐关上,两份货就到了黑子的手里。

第一份货是站在车门口的那个抱孩子的妇女的,没多大油水,顶多有个块儿八毛的,黑子随手把它甩了。

第二份货出自那个外地傻冒儿。你瞧他,把提包顶在脑瓜顶上,再只手紧紧护住提包,拼命往车厢中间挤。这样,所有的衣服口袋还不是都白给了吗?

这份货是老二递过来的。刚一接手,黑子的心里就格登一下,好家伙,一辈子都难遇着的大货,至少有三个整数。

他赶紧给佛爷们递了个眼色,告诉他们,逮着鱼了,车一停站赶快下车。

但是迟了,从他身后又递过来两份货。

黑子的冷汗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四份货,就是四颗冒烟儿的炸弹,每一秒钟都有爆炸的可能。而且一个炸了,其他的就都跟着炸,四颗炸弹,能把人炸得粉身碎骨。老天爷,车怎么开得这么慢呢?快停车吧!

黑子知道,今天是在劫难逃了。他妈的,要炸就快点炸吧!别他妈的软刀子割神经,折磨得人难受。黑子几乎疯了。

终于,车进站了。在车门马上就要开启的瞬间,第一颗炸弹炸响了。

“有贼,我的月票丢了!别开门,抓贼!”抱孩子的妇女惊叫起来,她的声音尖厉、紧张,混乱嘈杂的车厢内立刻沉寂下来。

几秒钟之后,几个更惊慌的嗓音也相继炸响了。

“我的钱包,我的钱包!”

“天杀的!我的钱包也被掏了!”

外地人丢开提包,两只手慌乱地拍遍了自己的全身,一下子放声大哭起来:“我的钱丢了!四百块钱……全没了……”

车厢里,乱成一锅粥。

15

他是在北京站前的一家饭馆里遇到她的。

当时,他正独自一人在吃饭。一只污脏的、纤细的小手伸到他的眼前,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说:“大叔,你行行好,给我两个包子吧!”

他厌烦地抬起那颗硕大的头,鼓着两只蚕豆眼看过去,桌子旁边站着一个讨饭的小姑娘。她瘦瘦的、小小的,顶多十四五岁。脸上有污渍,两只小辫却梳理得很整齐,利利索索的。

他本来想挥手让她走开,但是小姑娘那双透着恐惧和乞求的黑眼睛使他改变了主意。他夹了两个包子给她。

小姑娘接过包子,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走了。走到门口时,小姑娘又给端盘子的服务员鞠了个躬。这让他感到挺有趣的。这小丫头,会要饭,懂规矩。

走出饭馆时,他又看见了小姑娘。她蜷缩在饭馆前的暗影里,可能有点怕冷,肩膀哆嗦着,头垂得低低地,单薄的身子在阴影中显得是那么弱不禁风。

他给她一块钱。

在站前广场转了一圈,他上了二路无轨电车。车开动时,他偶一回头,又看见了那个小姑娘。她站在车门外,两只漆黑的眼睛透过车门定定地看着他,像是要记住什么。

车行一站,他下了车,折回站前广场。小姑娘仍在那里。

他摇晃着那颗大头,瞪着两只蚕豆眼问小姑娘:“你不怕我?”

小姑娘笑了,“大叔,你是好人。”

“好人?”他抬起头,仰望着夜空想了想,说:“我杀过人。”

小姑娘又笑了,漆黑的眼睛里闪出泪光:“我也杀过人。”

“你?”

“我娘生我的时候,死了。”

16

陈成刚回到城里,就听到了顺子出事儿的消息。

正要去医院看看他,边亚军来了。

“星敏在山里还好吗?”边亚军关切地问。

‘’还可以。二十三个学生,分成四个年级,她又教语文,又教算术,也够她的呛。“陈成说。

‘’听说过土匪这个人吗?“沉吟一会儿,边亚军问陈成。

“听说了,顺子被他打伤了。”

“明晚,他约我到安外小树林去会他。我想找个帮手。”边亚军说。

“我去。”陈成毫不犹豫地说。

“土匪和周奉天的关系很深,你和奉天的关系不错,你去合适吗?”边亚军说,“明天晚上,不是他死,就是我死,没法躲了。”

“你和周奉天的关系不是也不错吗?”

边亚军不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说:“你觉得王星敏这个人怎么样?你们能谈得来吗?”

“很难。不过,我挺佩服她。”陈成似乎不想再提王星敏,又问边亚军:“你是来找我帮你的吗?”

“我必须找个靠得住的人。土匪这家伙心毒手狠,你要是能跟我一起去,我心里踏实些。”边亚军拍拍陈成的肩膀,又说:“周奉天托你去探望王星敏,也是觉得你靠得住。他打算把王星敏托付给你,你明白吗?”

“我不配。”

“那谁能配得上她呢?”

“咱们这些人,没有一个配得上她的。咱们都是走兽,她是在天上飞。”

下午,陈成和边亚军去了医院。顺子一见到他们就要哭,床边,搂树叶子的姑娘拘谨地坐着,不知为什么,见到生人来她就要脸红。

“顺子,这人就是救命恩人吧?”边亚军很严肃地给姑娘鞠了个躬,“顺子救过我的命,你又救了他,我替顺子兄弟谢谢您了。”

陈成看了看姑娘,对顺子说:“出院以后,你该收敛着点儿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别让人家姑娘替你揪着心。”

姑娘的脸更红了。

临走,他们给顺子留下一些钱。 .

17

他把小姑娘带到永定门外的护城河堤上。回北京以后的一个多月里,他都是在这里过夜的。

“大叔,你也没家吗?”

“过去有,现在没有了。”

睡到半夜,他被小姑娘的哭泣声惊醒了。

“你怎么了?”他问。

“我怕。”小姑娘哭着偎进他的怀里。

“怕什么?”

“人。他们好厉害呀,那么多人,喊口号,开大会……”

他轻轻地搂着小姑娘,摸她的小辫。过了很久,他说:“我也怕,怕人。”

“为什么?”小姑娘不解地问。

“因为我杀过人,人们也就会杀我。”

“那我们一起走吧,找个没有人的地方,盖间房。我做饭,你种地,就咱们俩,永远不见别人,那多好啊!”小姑娘天真地说。

他看着小姑娘那双漆黑的眼睛,点了点头:“过几天,我带你去东北。那里的老林子特别深,钻进去一辈子都不会让人看见。”

这一夜,小姑娘睡得很甜,他却再也没有合上眼。

第二天傍晚,小姑娘早早地来到河堤上。他答应今天早点儿回来,给她带一只烧鸡。

烧鸡是什么味儿呀?她想着,笑了。忽然,她听到有人到河堤上来了。她高兴地起身迎了过去。

来了四个人,没有他。

这四个人好凶啊,手里都拿着刀子。为首的人个子不高,细长的眼睛射出一道寒光,小姑娘吓得浑身颤抖。

“土匪在哪?”这个人问。

“没……没有土匪。”小姑娘结结巴巴地说,“昨天晚上我就在这儿,没有碰上土匪。”

那个人笑了,“昨天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呢?他是不是个大脑袋,小矮个儿?”

“是。”小姑娘嗫嚅着说,“他不是土匪,是好人。”

那个人又笑了:“我们都是好人,杀人不眨眼的好人。”

他们在河堤上等土匪,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了,土匪也没来。那人突然变得很凶,抓着小姑娘的辫子,厉声问:“他今天到底回来不回来?”

“他说,不回来了。”小姑娘撒了个谎。她看得出来,这些人,或许就是他所怕的那些“人”?

“他不回来,你在这儿干什么?你不是他的小姘头吗?”另一个高个儿瞪着眼问她。

“我不是姘头,我是丫头。他叫我丫头。”小姑娘不满地说。

“那好吧,宝安,”那个矮个儿的人把小姑娘搡给高个儿,“你试试,到底是丫头还是姘头!”

没等小姑娘挣扎,宝安抱起她就进了树丛深处。不一会,从树丛里传来小姑娘撕心裂肺般的哭叫声。

土匪回到大堤上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小姑娘发现了他腿上的刀伤,哭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是那些人打的吗?”

“哪些人?”土匪吃惊地问。

“刚才,他们来了,拿着刀。没找到你,就……”小姑娘紧紧搂着土匪的脖子,痛哭着说,“我的身子,是,给你留着的呀”……“

他紧紧抱住小姑娘,把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说:“睡吧!别怕,我再办完一件事,就带你去东北。那里有人参,有金子,咱们能活得过去的。永远不再见人。”

小姑娘渐渐地安静下来。她睁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土匪,说道:“大叔,我给你生个小孩子。好吗?”

“别胡说八道,快睡。”

“你答应了,我就睡。”

他点了点头,小姑娘合上眼,睡着了。那只烧鸡,他拖着伤腿带回来的烧鸡,也不知扔到哪儿去了。

半夜,他轻轻地把小姑娘放在地上。自己摸出一把薄钢片砍刀,下到河边,醮着河水在一块石头上磨起来。

回到小姑娘身边时,她又在哭,漆黑的眼珠被泪水洗得更黑了。

“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我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死了,是被人打死的。浑身是血,脸上也是血……”小姑娘又扑进他的怀里哭起来。

他笑了,嘴一直咧到耳根:“我早死过几回了。”

三天后的一傍晚,他背着砍刀走了。l 艋走前,他和小姑娘约定,第二天一早就坐火车去东北。他们将在北京站的售票厅前见面,不见不散。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姑娘就等在售票厅门前了。她的脸和手都洗得很干净,小辫梳得整整齐齐的。

但是,他却没有来。

一天、两天、三天,他都没有来。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他还是没有来。

饿昏过去的时候,小姑娘做了一个梦,梦见一颗很大的头,上面都是血。

这颗带血的人头咧开大嘴朝她笑。她想把这颗头抱在怀里,亲他,舔干净上面的血。

18

一路公共汽车上炸得一塌糊涂。在纷乱中,有两个人最冷静。

一个是司机。在他的身后,车厢里已经乱成一团,这个中年汉子连头都没回一下。他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油门,让车驶入快行线,向派出所方向开去。

但是,仿佛他的脑后长着眼睛,他清楚地知道,有人悄悄地向他逼了过来。而且,那人手里一定拿着刀子。

黑子也极为冷静。既然事情的结局是意料之中的,那么慌有什么用呢?他慢慢挤到车厢的最前面,突然拔出刀子顶住了司机的后背,低声命令道:“停车!不停,我扎死你!”

司机似乎早有准备,他没有回头去看,但脚下却使劲地踩了刹车。车在木樨地大桥上停住了。

“你先下车!”黑子又命令道。同时,他的刀尖扎进了司机的左肩,血水一下子浸透了他的白背心。司机还是没有回头,随手拉开了驾驶室的车门跳了下去。

黑子转过身来,持刀面对着惊呆了的人们,恶狠狠地说:“谁要敢动一动,我一刀捅死他!' ‘说完,他掏出几个钱包,扔在地上,用脚踩住。说:”爷们儿今天认栽了。我们下了车,是谁的,谁拿走。“

佛爷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挤进驾驶室,跳下车。

黑子下车后,双手持刀一抱拳,对站在车门旁的司机说:“大爷,今天惹您心烦了。改日再面谢。”说完,他带着佛爷们向工会大楼后面的楼群中跑去。

跑在最后的佛爷还没跑出几步,就觉得身后有人追了上来,他刚要回头去看,脑门子上就重重地挨了一拳。

追上来的人是司机。他拧着佛爷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满有把握地对乘客们说:“逮住这一个,就能逮住一串,钱也丢不了。”

有十几个着旧军装的老红卫兵恰好骑车从这里经过。骑在前面的一个瘦瘦的青年立即停下来,他望着正在狂奔猛跑的几个佛爷,对一个高个子说:“南征,佛爷!,‘高个子没有犹豫,说了声”追“,立即掉转车把向黑子他们追过去。

老二紧跟在黑子后面,忽然,他听到脑后一阵风声,急回头,吓了一大跳。

一大群气势汹汹的老红卫兵飞车追了上来。最前面的是一个剃着光头的粗壮汉子,他一手扶车把,一手抡着钢丝车锁向自己抽过来。

老二拼命地往前猛跑,钢丝锁的铜头一下又一下地唿唿着落在他的脑后。情急之中,他向跑在前面的黑子急叫了一声:“大哥,快救救我!”

黑子听到喊声,猛地收住了脚,让过老二。光头正好冲刺到他的身前。他用左手的刀挡住钢丝锁,身子往前一进,顺势把右手的尖刀送进光头的臀部。

光头连人带车摔倒在马路上。

黑子转身再要跑时,刘南征已经追到他的身后。黑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头上重重地挨了一击,身子一下子扑了出去。

他的肩膀撞在马路牙子上,昏了过去。

刘南征挥舞着皮带,很潇洒地骑车在黑子身边转了半圈,停住了。

19

李大妈是街道居委会的治保委员。在胡同里那帮子不三不四的小青年都有点儿怕她,可是,她愣是对自己的两个儿子没辙。

老大因为偷钱包,从少管所刚出来又下了大狱,被政府发放到新疆去了。老二在十三岁时又走上了这条道儿,正好赶上文化大革命,比他哥哥偷得还邪乎。

李大妈没少管教儿子。骂不行就打,铁锹把子都打折了几根,贼骨头就是不软。最后实在没辙了,老伴儿给儿子上了脚镣。挺粗的铁链子一头锁住儿子的腿,一头固定在柱子上,任你是吃喝拉撒,不许出屋门一步。

三天以后,儿子的脚脖子被铁链磨出了血。当妈的心疼了,给他开了锁。也就是一转身的功夫,那小子就没了影子。

从此,老二再也没有回家里来。

中午,李大妈炸好酱,正要下锅煮面条时,有人来了。来的是两个穿旧军装的学生。一个瘦瘦的,有点装腔作势的样子;另一个,个子高大,身板魁伟,神情很严肃。

“我们是学校保卫组的。你儿子偷钱包被革命群众当场抓获。我们是按他交待的口供,来提取他藏在家中的赃款。”

瘦子板着脸说。

“有介绍信吗?”李大妈端起治保委员的架子,公事公办地说。

“有。”瘦子递过来一张纸。

李大妈小识字,但她认得纸上那枚圆圆的鲜红的印章。

于是,她闪开身,让来人进了屋。两个人进到屋里,立刻就翻箱倒柜地折腾开了。

李大妈知道儿子有钱。上次老兄弟从乡下来找她要钱给娘治病,当时她手头上正紧,急得直嘬牙花子。儿子看到她为难,一下子拍给她四十元钱。唉,人穷志短,那钱,她也就用了。

“找到了!”瘦子惊喜地叫了一声。他砸碎了一座领袖半身石膏塑像,塑像的胸膛里,藏着二百元钱。

来人拿着钱匆忙地走了,李大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儿子,这回可是完了。二百块钱!闹不好比他哥判得还惨。老李家祖坟上是哪根蒿子长歪了,把两个儿子都害了。

儿子当天下午就回到了家,除了脸上有几道挨耳光子留下的指印以外,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

李大妈吃惊地看着儿子;儿子却看着打碎的领袖塑像发呆。

当天晚上,田建国和刘南征在莫斯科餐厅请客,招待参加洗佛爷的全体有功人员。

从这一天起,洗佛爷就成了老红卫兵们的重要经济活动。

20

那一天是几月几号,现在已无人能记得住了。当时在场的人们只记得,那天的月亮很大、很圆,低低地垂着,几乎就是挂在树梢上。

月光下的安外小树林,一片惨白。

当然,人们还记得那令人心惊肉跳的刀刃格击声、那惨烈的号叫声。还有,那血……

边亚军和陈成到达小树林的时候,有两个小佛爷和一个圈子正在树林子里幽会。三个人都不过十四五岁。

佛爷们又急切又恐惧地在圈子身上胡乱摸了一气以后,胆子壮了一些,开始手忙脚乱地扒扯她的裤子。裤子扒下来了,在月光下,清晰地看见了两条细细的腿和两腿相交处的那个神秘的部位。三个人都不知所措了,傻呆呆地愣在那里。

陈成给了两个佛爷一人一个大耳光,又狠狠地在他们屁股上踢了几脚,把他们轰走了。

等佛爷们走远了,他才放圈子走。让她临走时,他给了她两个耳光,说:“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两块。”小丫头怯生生地掏出一张两元钱的钞票,在手里揉搓着。

‘’你要钱有什么用?两块钱就把自己卖了?“陈成怒冲冲地问她。

“零花。别的同学都有零花钱,我……”

“啪”的又是一个大耳光,小丫头越趄了两步,捂着脸哭了。

“滚回家去!以后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揍死你!”陈成掏出十块钱,塞给了她。

小丫头哭着走了,好像还骂了两句什么。

边亚军问陈成:“怎么不把他留下?”

陈成看着圈子的背影,忧郁地说:“我有三个妹妹,都和她差不多大。”

沉默了一会儿,边亚军又问:“星敏什么时候回来?在山里还能多呆些日子吗?”

“恐怕很难,”陈成说,那么个小山旮旯儿里,阶级斗争也搞得热热乎乎的。全村都是贫雇农,连个中农都没有,她这个资本家的小姐还不是个活靶子?“

“那还不快点儿回来,受那份罪干什么?”边亚军愤愤地说。

“我这次去,给了生产队长一百块钱。他拍着胸脯打保票,说是一定照顾好星敏,不让她受欺负。”

“越给钱越麻烦。刚才,你给了那个圈子十块钱,钱花完了怎么办?花上瘾了又怎么办?”

正在这时,小树林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来的人是周奉天和宝安。

“奉天,你怎么来了?”边亚军吃惊地看着周奉天,“是想说和吗?”

“我必须来。”周奉天脸色铁青,细长的眼睛里射出一股寒光。“因为他自称是土匪,我必须来。”

陈成远远地站着,没有说话。

“他到底是谁?到底是不是土匪?”边亚军又问。

“他是疯子。”周奉天答非所问地说。

土匪是带着几个人一起来的。他右手反握着钢片砍刀,满脸杀气地走在最前面。

周奉天等四个人一字排开,都亮出了家伙儿。他们都带的是短刀。在树林子里,长武器吃亏。

双方相距七八步远站住了。见到这四个人,土匪的心里暗暗吃了一惊。他清楚地意识到,今天是碰上对头了,这些人,大概就是北京玩儿主中的头面人物了。

他略微回了一下头,发现跟着自己来的人已经远远地退到后面去了。他们怕了,怕死。

我怕死吗?他微笑着想,也许,今天自己得死在这些人的手里了。不就是死吗?自己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吗?

死了,也就痛快了。只可惜,东北去不成了,还让人家小姑娘白等。她以后该怎么办呢?会碰上些什么人呢?自己今天要是不死,一定……

边亚军向前跨了两步,“我就是边亚军,你到底是?”

“土匪。”

他答了一句,亮出了砍刀。刀身在月光下微微颤动了几下,泛着耀眼的银光两个人都不再讲话。握刀对峙着。

小树林里变得寂无声息,树叶子也停止了抖动,只剩下了月光,还是那么明亮,惨白。

突然,土匪挥刀向边亚军的头部砍去。边亚军一矮身子,砍刀忽地一声掠着他的头皮飞过去了。边亚军趁着土匪的砍刀还没有收回的机会,右脚向前迈了一大步,刀子直刺土匪的胸口。土匪退身用砍刀急挡,“啷”一声颤响,声音传出去很远,在小树林中久久地回荡着。

两个人又成相持。谁也不肯轻易出手。终于,土匪耐不住了,抡起砍刀又向边亚军砍去。这一次,边亚军没有闪避。在砍刀向自己挥来的同时,他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是在与土匪相撞的一瞬间刺出了第二刀。刀子刺中了土匪的下嘴唇,那张大嘴一下子被豁开了,露出一排洁白细密的牙齿。

土匪用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微微地摇了摇头,笑了。

好像在嘲笑自己的笨拙和莽撞。他就这样笑着又砍出了第二刀。

这一刀先是横着砍向边亚军的右肩,在边亚军向后急闪的同时,砍刀突然变向,直刺边亚军的胸口。边亚军急闪时,左臂已被刺中,他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土匪双手握刀,劈头盖脸地向边亚军挥刀猛砍。边亚军就地一滚,突然扬起身子,一刀向那颗硕大的头刺去。刀尖撞在土匪的头颅上,仿佛是击中一块硬木,“咚”地一声被弹了回来。

土匪左耳上方的头皮被掀了起来,先是露出了白色的头骨,很快,血水渗了出来,一缕缕黑色长发沾满了血水,紧贴在白骨上。

他疯了。抡着刀胡乱地向边亚军砍去。刀锋在空中急速地掠过,发出尖厉的啸声。边亚军被逼得连连后退,好像已力不能支了。这时,砍刀误中了一棵小树,树的上半截忽的一下子飞了出去,边亚军趁机又刺出了一刀。

刀子穿透了土匪的面颊,那张宽大的脸立刻变得血肉模糊起来。半截舌头无力地垂出口外。他用力地往回吞了几口,但是没有吞回去,血水和涎水顺着舌尖一滴一滴地淌下来。

他还想笑,但是没有笑出来,只是那双蚕豆般的眼睛微微地眯了一下。

他又重新举起刀,一步步地向边亚军逼过去,离得近了,他从喉管里发出一声怪叫,身子突然腾空而起,砍刀闪电般地劈向边亚军的右肩。边亚军躲闪不及,惊叫一声,扬起短刀急挡。又是“唧”一声颤响,刀子被砍掉了。边亚军摔倒在地上。

土匪没待自己的脚站稳,又一次挥刀砍向边亚军。边亚军就地一滚,躲了过去。

土匪再举起刀时,陈成站在了他的面前。他先用短刀刺向土匪的右胸,趁土匪向左闪躲时,他急速跨步上前,紧紧抓住了土匪握刀的右手。

几乎与此同时,边亚军已经捡起了刀子,站了起来。陈成松开土匪的手,闪到了一边,决斗又继续下去。

土匪又猛劈了边亚军一刀,趁边亚军向后跳跃着躲开的一瞬间,他突然转过身来,猛虎般地扑向了周奉天和陈成。

周奉天从容地闪过刀锋,提起右膝磕中了土匪的手腕。

砍刀脱了手飞出去很远。

边亚军和宝安分别从斜后方扑上来,两把尖刀一齐刺进了土匪的肩头。这条猛虎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喘息了一会儿,土匪又忽地跳了起来,张着双臂去抓周奉天。周奉天当胸端了他一脚。他那矮粗的身子似乎一下子变长了,瞪着那双蚕豆般的眼睛,哇地一声,一大口鲜血喷在周奉天的脸上。然后,他仰面摔倒了。

以后,他又爬起来几次,但每次都被重新踢倒。似乎谁也不愿再用手、用刀,只是用脚去踢他。他们怕沾上血,或者,谁都没有勇气再用自己的皮肤去接触那具血肉模糊的身躯了。

最后,土匪再也爬不起来了。他坐在地上,身子无力地歪在一棵小树的树干上。眼睛也微微地闭上了。

那张宽阔的脸,那颗硕大的头,已实在令人无法细睹了。

红的血,白的牙,粉色的舌头和黑色的毛头、泥土组成了一幅狰狞可怖的图画。

这幅血画下面是什么呢?仇恨、犯罪和凶杀!当然,也有过童年的欢乐和对未来的憧憬,但是更多的,还是罪恶。陈成强迫自己眼睛不眨地看着这幅图画,强迫自己经受这种啃啮人的良知的折磨。经受残酷的考验,恐怕是度过人生所必需的。

“你到底是谁?”周奉天站在土匪的身前,用刀尖挑开他的眼皮。

“……”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血水又从嘴角和舌尖流下来。“你认识土匪?”周奉天又问。

他点了点头。

“朋友还是仇人?”

“……”又是喉咙里的声音,但这一次大家都听清了,他想说仇人这两个字。

周奉天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了。”说完,走到旁边去了。

土匪的喉咙里又发出一阵声响,陈成凑过去听,昕不清他在说什么。好像他说了“车站”两个字。陈成始终没有弄懂,是哪个车站,车站上又有什么。

过了多少年,陈成一直在想,人在生命即将离他而去的时候,想得最多,最渴望得到的是对他生命最宝贵的东西。难道,“车站”有他的生命?

跟着土匪同来的几个人,跑得只剩下一个了。这是一个少年,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仇恨。

周奉天把少年叫过来,指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土匪说:“你想救他,让他多活几天吗?”

少年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就快去派出所报案。他们在枪毙他之前,会给他治疗的。”

走出小树林时,宝安的衣兜被树枝挂住了个八音盒排在地上,盒盖打开,小天使跳了出来。接着。在寂静的树林中,回荡起和谐而安详的安魂曲的旋律。

月亮还是那么回,那么亮,低垂在头顶上,跟着他们走,看着他们的脸,看得他们心慌意乱。

 21

我国进入社会主义阶段以后,社会各阶层之间为什么会产生那么大的隔阂?人们积极造反的那种热情究竟从何而来?

对这些问题,段兵苦苦地思索着,他用了半年的时间细读了《资本论》,收获颇丰,但对上述问题,仍是不得其解。

虽然没有答案,他却发现自己的思想感情逐渐起了变化。

参观阶级斗争展览,他不再为阶级敌人的种种复辟阴谋而愤激;对报纸上发表的那些大批判文章,他也感到拙劣浅薄得可笑。而当前最时髦的政治,是那么荒唐、庸俗、令人生厌。

刘南征已和他疏远,整天忙于洗佛爷、打群架;安慧欣也离他而去,成了溜冰场上的皇后用有和陈北疆还能谈得来他佩服除北疆的敏锐和透彻,佩服她那种胜过男人的意志。

那天,他和陈北疆议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他们写了一份两万多字的为“对当前局势的看法——对中央文革小组的质问”的文章。复写了几份,趁着夜暗,贴上了北京的街头。

当贴最后一份时,出事了。当时,他们正在西四万字街附近往一面墙上刷糊糊,突然被首都大专院校红卫兵三司的一伙人围住了。他们是在西单看了段兵和陈北疆的小字报以后,尾随他们而来的。

“抓住他们”!“他们是现行反革命!”一个戴眼镜的男大学生拼命地喊叫着,指挥着人们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怎么办?”段兵看了陈北疆一眼。

陈北疆竟然笑了,她平静地说:“你冲出去,你个子大,会打拳,能冲出去。中国就咱们这两颗火种了,不能都灭了。”

段兵也笑了,但冲出去已经不可能了。人越聚越多,紧紧地把他们围在中间。

“你说谁是反革命?”段兵理直气壮地质问戴眼镜的大学生,并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领子,几乎把他提离地面。

“就是你,还有她,那个女的。你们攻击中央文革,就是反革命。”大学生一点也不示弱,“走,到卫戍区去。”

“走就走!”段兵猛推了大学生一把,和陈北疆一起领头向北走。后面,押解的和尾随围观的有近百人。

没走出一站地,迎面碰上了十几个穿军大衣的人。他们戴着大口罩,帽檐压得低低地,仅露出两只眼。看见了段兵和陈北疆,他们站住了。为首的一个人问押解的大学生:“他们是什么人?干什么事了?”

“现行反革命!贴反革命传单攻击中央文革。”大学生说。

队伍过去了,没走多远,那伙穿军大衣的人又追了上来,迎头挡住了人群。“这两个是反革命吗?”为首的那个人拦在路中间,压低声音问。

“现行反革命!”大学生答。

“那好,我们带走了。”说着,那个人拉过段兵和陈北疆,挡在自己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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