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大衣是电话里事先说好的,我提出来的,之后心里马上十分反对。银灰色奔驰纸船一样无声无息地向前又滑一段,然后泊下来。那样是要获得打量的优先权。他在无声降落的车窗内侧转头来,进一步审视七成湿的女人。中国女人,三十二岁,或者更年少些,更年少些。不记得红大衣是否在六十年代入时过,这时红得很绝望。
他在车窗里向我伸出右手:“亚当。”
我握了一下他淡漠的手。它是这一刻唯一干燥的东西。我也说了我的名字。一点儿疑问也没有,是专为这桩勾当伪造的。正如他也不叫亚当。他很清秀,两颊轻微塌陷,最如我意的那种脸型。铜色头发束成一根半尺长的马尾,比我的头发长三寸。后来发现他天生的头发颜色很好,但他习惯对一切天生的东西造一些反。他不是清秀,是漂亮,这使下一步我的配合会容易些。
他钻出车门,跑到另一侧,为我打开车门。千万别拿他这份浮夸的殷勤当真。我快步走回去拿我的箱子,便携式的硬壳的一种,缀着仿皮尔·卡丹的一块牌子。他叫了一声,叫了一个陌生的美国女性名字。脑子一番急速蠕动,想起它是我一分钟前启用的假名。下面要做的不是我的事,是另一个名分下的女人的事,这样想使我对这事有了个稍好的态度。他说:“怎么会带这么多东西呢?我忘了是否跟你强调过:我们俩先得看看彼此能否合得来。”
我说:“我不介意再拎着行李回去。我们需要彼此合得来吗?”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认为我主题非常明确,不亚于他。他说:“你不像个中国女人。中国女人都很微妙。”
我不想抬杠,做了个预先设计的媚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男人的十多种表情仿佛是对着镜子练出来的,经过我严酷的理性训导,使用时大多奏效,是从我前夫遗弃我之后。
遗弃这词还是美国人的生动:dump。自卸卡车倾倒垃圾,垃圾处理,还有更好的:排泄。美国人是痛快的。“dump”的生动有力使我内心的那点自作多情、自以为是受伤者而端着的凄美姿态显得很愚蠢。我前夫把我倾倒出去了,以机械形式也好,以生理形式也好。同样得给他取个假名,因为他在婚姻之前狠爱了我一阵。就叫他M吧,好像不少小说都这样给人物取名,不费事,也时尚。
亚当看出我的处境:离婚、失业、穷困潦倒。总之是给处理过的。我需要这笔钱。我窥了一眼他苍白的侧影,想找到对他的理解,对他这类人。对我,他是全面掌握的。头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那一头是个多明戈的嗓音,他说:“我是黛茜。”
“你是黛茜?”我想,人们已经开始疯了。黛茜是单身俱乐部的女职员,据说她扯的成千上万的皮条大部分成功。
“有什么区别?”多明戈嗓音说,“这是黛茜借助我把话传达给你。所以你就当我是黛茜。是这样,明天上午十点,他到橡树公园城的街心花园接你,从那儿,就看你们俩的了。听着,他开银灰色奔驰500。你呢?”
我说红色大衣。
“事后你给我打个电话。”
“我有你的电话吗?”
“有,641-6060,黛茜。”
已经好玩起来了。最终被愚弄的不知是谁。我旁边这个自称亚当的人,在向我介绍这个小城的历史。
五分钟后,车开过一幢大房子。自称亚当的人告诉我,这幢房子是他的,是弗兰克·劳埃德·赖特的设计。又过五分钟,他指着另一幢房院,也是他的,同样的著名设计。这些房院价钱都唬人。好像它们有我份似的。五幢房子看下来,我们在一家咖啡店门口停下。他要了一杯无咖啡因咖啡,百分之百免脂的牛奶,不含糖的甜味素。我要了杯真咖啡,加真奶、真糖。然后他领我回到车上,说这种事还是车上谈好。他的咖啡倾出一点在细软的羊皮车座上,我顺手抽出纸巾做了清理。我看见我这个动作在他那里突获的效应。我甚至看见,因了这个动作他误认为我是娴雅的。
后来我证实了,正是我的这个动作使他录取了我。
我们开了不少路,到湖边喝咖啡。有湖水看,我们不必看彼此。定金之类的数也是对着湖水讲定的。稍有分歧,很快还是以一个对双方都欠点公道的价格言了和。他说我看上去是牢靠的。我想,对钱的需要会使绝大部分人牢靠。我对着湖水莞尔一笑。泪水很辛辣地泡着我的眼睛。我牢靠是因为我太需要这笔钱了。
以后总是想到湖水,那样慢吞吞舔着岸。于是就自己哄自己,事情是从湖岸开始的。像正常男女所向往的那样,做了湖畔风景画的一部分。
我们从湖畔回到了正题。他说他知道我不抽烟,不喝酒,不吸毒,不服用任何药剂,这都很好。习性上缺乏弱点,除了咖啡。
“你每天喝咖啡吗?”
“谈不上每天。碰上了就喝。”有免费的就喝。
“给你两个月时间:清除体内所有的咖啡因。我们可以在两个月以后开始。”
我说,行。
我们准时在六十一天之后再次碰头。亚当和我各要了一杯免咖啡因、免糖、免脂的咖啡,再次来到湖畔。他说:“相信我们都清除了体内最后一点毒素。”我想:我体内还有几年的方便面,那里面有味精、防腐剂。
他看着干净透亮的我,说:“就让它今天发生吧。”
我说,行。他有所测量地把手搭在我腰上,走一截,和我的步伐有些拉扯,就改成搭着我的肩,还是合不上节拍。不过总算有了些铺垫。上车后,他闭上眼吻了我的脸颊。
晚饭有些乱真了。四支蜡烛,巨大的一束鲜花,三道菜却是微波炉食品。然后他跑去放音乐,步子轻快,甚至袅娜。男人有这种步子并不悦目,但很新鲜。
最后他到地下室去,拿了两瓶酒上来。启开酒瓶,他迟疑了。他偏着头思考一会儿,同我商讨:“应该喝酒吗?不应该吧?”
我知道他指什么。我用同样平静的口气说:“按说不应该。”我们像两个会计师在商讨某则税法。
“那就不喝。”
我表示没意见。我笑了,他也跟着笑了。我说:“亚当,你笑起来很迷人。”
“你也不错。”
“我笑起来一只眼睛有三条褶子。”
“你很爱照镜子。”
“你呢?”
“我喜欢注意自己形象的人。”他像承认自己的毛病那样抿嘴一笑。
晚饭吃了两小时,三道菜通过微波炉变成一模一样的滋味。滋味是顶次要的,营养和颜色的搭配极其要紧。还有蜡烛、鲜花、音乐,这些是要紧的美味。之后亚当领我到房子的各隅去参观。他介绍了两件祖传的家具,都是夏克式家具的精品。所制家具以拙朴、简单、用料精良而著称于世。他又介绍一张杰克逊·波洛克的画,以及德库宁的两张草稿,都是真品。他忙于打开各盏灯,那都是为每件家具、每张画专门设计的照明。我空洞地赞美、评说。因为故弄玄虚的照明,我根本无法看见这房子究竟多大。我突然想到电话中那个多明戈的音色说的最后一句:“好运气。”这句话此刻想来怎么会有一点叵测的意思。
最后到了亚当的卧室,一派昂贵的朴素,都是没我份儿的。
我说:“亚当。”
他立刻回过头。那么快就适应了假名字。
“亚当,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
亚当有种紧张的眼神。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你确定你没有性病吗?”
“百分之百确定。”
他眼神却越发紧张,“还想再看一遍我的健康检查报告吗?”
“哦,不是这个意思。”我笑了。
他看出这不是笑,是恐惧。他走过来,两手平搭在我肩上,眼睛摆得很稳。
“我们这类人其实对卫生是吹毛求疵的。不然,我们早就灭绝了。”他口气直白、坦然,具有强大的说服性。同时他两只手顺我双肩下滑,捞起我的手。这时我才发现屋里有音乐,一切都事先布置得相当妥帖。
我的手来到他的面颊上,非常陌生的皮肤质感。他的眼睛越来越深,等着铺垫最后完成。他一直看着我,似乎随时会有个决定性的动作出来,像正常的男女一样。亚当的戏不错。
我的内裤是新的。我事先做了所有准备。
亚当终于把颈子垂向我,对我耳语:“我不要你担心。我们可以采取个措施,不必按正常男女的程序进行。”
“什么程序?”我想他晚餐后付我的预订金包不包括这个非常男女的程序。
“很简单,你一会儿就知道了。我一个朋友尝试过,成功了。别担心,你看你担心了。”亚当温柔地笑一下。我唬一跳,因为那笑使他像个老奶奶。
他把我的脸按到他的右肩上,那是天造地设该女人去靠的地方。我渐渐闻到另一个男人的香水味。想到两根雄性颈子厮磨纠缠,我马上出戏了。
像是一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的舞伴,刚进入舞池踏对了节奏舞曲却终止了,于是相互看着对方的情绪和胆量顿时委顿。我和亚当满脸窘迫。他不只窘迫,简直恼恨我了。
“我已经说过,你不必担心,我们可以不按正常程序来。”他威逼地瞪着我,让我明白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我实在需要那笔钱。一笔不小的钱。五万。免税。或许得工作十年才积得出那个数目。
或许得十五年、二十年。凭我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样子。
我的头又找到原来的位置,靠上去。亚当快速吸几下鼻子,猎犬似的。后来我们熟了,他对我说,女性的气味使他恶心。大学时期他曾有过一个女友,她的气味让他呕吐不止。
亚当走进浴室,眼睛“别了”那样看我一眼。我听着水花的嬉戏与恣纵,心想亚当的真名字是什么呢。亚当对女人们竟是虚设的,他的富有、高雅、英俊,以及那渐渐被美国式“欢乐肥胖”所淹没的瘦削、棱角毕露的男性身材统统是虚设。一个嘲笑凉凉地掠过我的脸,形同虚设的亚当是等于没有的。这一点亚当自己也意识到了。四十二岁的亚当感到了“0+0=0”的危机,把我找来,取代式子中的一个无限的位置,使其有限,从而改变得数。
起初亚当在本族女人中寻觅,后来改了想法,改到亚洲女人这里来了。比起白种女人,我们少了许多麻烦,不会事后上法庭、闹财产、争夺孩子监护权,等等,等等。亚洲女人要面子。我们中间也少有吸毒、酗酒、吃抑郁症药片的人。其次,亚当还看中我们的现实、自律、忍耐,他希望这些素质被组织到他的下一代身上。这样的东西方配制,应该能控制我们产物的质量。在我排除咖啡因的两个月中,亚当仔细向我解释过这些考虑。
亚当出现在浴室门口,腰上裹着雪白的毛巾。大量的乳白色蒸汽包围着他,他披散的长发受了湿而卷曲。这时的亚当像神话。
他的手指捏着纤小的一支瓶状器皿,对我说:“轮到你了。”他随之告诉我事情会如何简单,如何安全。亚当讲这些步骤时,如情人一般低垂眼帘。我明白了:整个事情还是挺堕落的,挺丑恶的。
在我证实怀孕的当天晚上,亚当开车带我到湖对岸一个宁静的小镇。镇上有个小旅店,非常适合度蜜月。他要了两个房间,蜜月便成了出差。但他眼睛有一点度蜜月的感觉,甚至私奔的感觉。我们不声不响地拎着各自的一丁点儿行李,打开了各自的房门。我看得出来,他战战兢兢地接受自己的运气。他放下行李,换了身更洁净的衣服,来敲我的门。我打开门后,他沉默地抱住了我。接下去的时间他都不大敢说话,笑也是小心的。这场运气实在太大了:一支无针头的注射针管,接通他和我的肉体,成功了。因此亚当被那股不可告人的欢乐折磨,一个晚上使话题拐弯抹角,绕开怀孕的事。对我的每一句含有憧憬意味的话,他都含着古怪的微笑,又想听又怕惊动谁的样子。做父亲的幸运对于他是太偶然了,尽管他严密地规划它已有三年。他在三年前戒了大麻,两年半前戒了烟,紧接着戒了咖啡因、酒,半年前停止了做爱,把每天锻炼一小时改为一个半小时。他喝纯度最高的水,严密控制食物里的盐分和脂肪,很少吃甜食,一步一步地为这次怀孕准备一具最理想的父体。一口清水喝下去,几乎能看见它如何流淌进他被彻底清理过的、半透明的身体。同时他开始选择母体:一个一个地接见从单身俱乐部黛茜那儿来的女人,二十七岁到三十五岁,生育器官最成熟、心智也最成熟的女人们。他在会谈过程中观察她们的性格、家族成员的脾性。他不要他的孩子有不幸的性格,他得确保他的孩子不会从基因中得到任何形式的乖戾。
他最终认定我是因为我不具备任何个性特色。个性特色往往有颇高的代价。我的一点机智、随和、爱整洁都正好,正合比例。正如我的身高、体重、五官排列,都正合他心里的刻度。太出众的东西是危险的,适度的平庸是一个人心智健康、终生快乐的最好保障。他要他的孩子终生快乐,这比富有、才华、相貌标致重要得多。亚当从各种心理学和行为学的著作中得出以上结论。
妊娠反应在这个晚上骤然加剧。我每隔三十分钟会冲入浴室,几乎将头埋入马桶,咆哮般地作呕。亚当看着我咆哮,看着我胆汁长流,仿佛雌性生理对于他还是不可思议,仿佛雌性的痛苦值得羡慕,令他望尘莫及。他等着两次呕吐间的那段衰竭到来。他跪在床边长吁短叹地悄语几声“上帝”,然后再好好来看他孩子的母体。他的眼神是敬畏的、膜拜的。
我懒洋洋伸手,想拨开直刺我眼的台灯。亚当替我完成了动作。他这一晚的殷勤都很得体。
我说:“我要死了。”
他说:“你看上去很幸福。”
“胡扯。”
“不胡扯,真的。无论多荒谬,你是母亲,我是父亲,这点是真实的。”他把下巴放在床沿上,俊美的五官离我很近。这样招女人爱的一个男人怎么会不爱女人呢?或许我会使他发生奇迹?
我拿出最好的笑,想感化他。他是个温柔的男人,他们这样的男人多半温柔。只有比他更温柔、更柔弱的东西才能感化他。也许等孩子出世后,他面对的是两个柔弱于他的生命,他会被感化。我知道我衰竭的模样在亚当眼里是好看的,圣母玛利亚。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支票,轻柔地展开,给我看那上面的一个“2”和四个“0”。手势像展示一件神圣的礼物。我喉咙口又一阵痉挛,赤脚冲入浴室,这回成了回肠荡气的怒吼。我要让他看看我的代价是否与他的价码等值。
再回到床上,他的表情更加敬畏,似乎我腹内怀的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他自己。他手里托着个小盒,里面是一枚红宝石戒指。
“别误会,我只是想送你一件礼物。”
我气息奄奄地一笑:“象征性太大了。”
他马上说:“我母亲留下的。她很开通,让我把它改镶成男式的,送给我的伴侣。它的镶工很棒,我不想破坏它。”
我的担心被他看明白了。
他说:“它起码值一万。不过我不会在你下一笔酬金里扣除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希望他快些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去,我可以好好看看支票和红宝石。我明天就会把支票存入银行,彻底踏实。红宝石我得好好收着。万一亚当在最后一笔酬金里打折扣,我立刻还给他。
这一夜我的睡眠很浮,感觉腹内那个鲜嫩的小生物正给我一丝触痛、一丝触痒。五十九天的一条性命……我忽地一下醒来:怎么也会有这母畜般的本性?原始的、悲哀的本性,使母畜不计歧视地从任何性质的孕育中得到愚蠢的,甚至是野蛮的幸福,还有自豪。原来我也不例外。醒时的高度理智、高度现实,在半眠时消散。我原是渴望这份渺小的,却如此体己的陪伴!
我从此消失。我十个月的消失在我所有忙碌的朋友那里毫不显著。顶多有人念一句:“有一阵子没见燕娃了。”然后会引出一段有关我的好话、坏话,抑或是带些嫌弃的怜悯:燕娃就那么给dump了!还会有抱不平的:那新夫人也不比燕娃强多少,就是年轻些。我对自己的消失很满意,如此巨大豪华的房子里盛着消失的我。我每天花十六个小时睡觉,两个小时看电影录像带,三个小时去附近的商场闲逛。更多的时间我坐在后院的荡椅上发呆。无聊一点也不难受,这年头没有多少人是有条件去无聊的。有时发呆的结果是突然来两句诗。记下来一看,也都挺无聊。除了偶然写几笔自认为是诗的半截句子,我基本遵照亚当定的“妊娠作息时间”。连我看的录像带和听的音乐都是他严格挑选的,都像我用的食物一样缺盐少油,毫无辛辣。
亚当也近乎消失。总是在我连绵缥缈的睡眠中,我感知到他的归来。车库门启动上升,钥匙在锁孔轻轻拧动。他会给某几个熟人打几个电话,或者收听留言机上的留言。他不是怕惊扰我,而是怕惊醒我之后他必须找话和我说。有时我听他的脚步停在我卧室门口,那是他想听听我是否很好地活着。他绝不担心我会逃跑。我不会让他欠着我的账而跑掉的。
一天半夜,我睡累了,想起来歇歇。走到客厅,突然见亚当在那里坐着,看着沉寂的电视。我走到他跟前,他才见了鬼一样地弹起来,鼓起的眼珠在一点点确认这个披头散发的臃肿女体是我时才渐渐瘪下去,落回洞穴般的深眼窝里。
“有个把世纪没见你了!”他说,摘下电视耳机。他的意思是我身体上的一切成长和变形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我笑笑,沉重地坐下来。
“看见我给你留的字条了吗?”我问。
亚当点点头,有一点害羞,说:“我以为会是个男孩。”
“女孩让你失望?”
“怎么会失望?就是觉得,女孩会更多地像你。”
“像你有什么好?”为了掩饰我的暗示,我打了个哈欠。他似乎没意会。
“你们这种人,是基因决定的。”我进一步提醒。他的儿子很可能像他一样,对女性是个浪费。
“我这种人怎么了?”他眼里突然放射出敌意。
“没怎么——美国原则:To Be,Let Be。”
“你们这种人又怎么样?背叛,自相残杀,家庭暴虐!动物一样本能地求偶,生孩子!没有选择地养这些孩子!你的前夫,他又怎样呢?”他皮肤的表层出现一种抖颤,小臂上浓密的汗毛直立起来并显出大粒的鸡皮疙瘩。
原来他对我的同情是假的。我失败的婚姻使他获得了如此的优越感。他简直侥幸他是人类进化公式的例外,活着不受吃和繁衍两桩本能所左右。对我们这样的绝大多数,我们这个不违天性地生男育女的巨大集体,他此刻是明显地居高临下。
我发出嘿嘿嘿的冷笑。我说:“你们的乌托邦里没有背叛吗?你们的背叛更完美,因为没有孩子这个代价。”我读了他的书,田纳西·威廉斯的伴侣为大戏剧家写的传记,里面描写到戏剧家某次旅行回家,看见一大罐凡士林折下去一大截,断定了他情人的背叛而痛心疾首。
亚当知道我在拿田纳西说事。他也笑了,嘴唇很红,刮得溜光的下巴发绿:“没错,但我们的背叛不会给无辜者——比如孩子,造成伤害。”
“因为你们有不了孩子。”我恶毒起来。
“我们可以有孩子。”这句话早等在这里堵我的嘴。
他们可以。“可以”是能力加选择,不像我们,相爱、生育都不由自主,都有些无可奈何。他们可以租一个像我这样的母体。到处有我这样流落在破碎的婚姻之外、急需五万块钱的女人。光是被亚当淘汰的,就有好几百。我们女人可以无偿地生育,可以天性使然地生育,便也可以为优厚的酬金生育。单单作为一具母体,和一张培育蘑菇的温床是没太大区别的。他们花得起钱,就可以租用这张温床。
“我也可以让你没有孩子。”
“来不及了。”
我感觉一个狞笑在我脸上绽放开来。
“钱我可以退给你。”孩子可以留给我。
“你不会的。”
他沉默地和我对视了五秒钟。他看出五万块钱比一个孩子对我更有利,也看出我没有拆白党素质。
“试试吗?”我说。他是对的,我不会的。
他把眼睛转开,对我不再继续操心。还有,我明晃晃的庞大躯体使他厌恶。他从沙发里站起,为自己倒了杯淡酒。那赖于我而存在的小生命使我成了“我们”,他看上去颇孤立。他不再优越。我要的就是这个。
片刻,他说:“那些纸片上有些短句子,看上去是诗。你写的?”
“不是诗,是菜谱。”我说。在这时做个诗人很难为情。
“你从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玩世不恭?”
“我玩世不恭吗?”我不玩世不恭怎么办?
他感到这场谈话毫无出路:“我得罪你了吗?”
“你?”我微笑着,“怎么会?我只不过每次得自己乘公车去医院做各种检查,每回得自己拎几大包食品从超市走回来,不光为了饲养我自己。电灯坏了,我得爬到凳子上去修理。”
他说:“我付了你钱。”这次他的反应非常快。
“你以为钱和责任是等同的。”对于我这具母体是等同的,“假如你这么不喜欢责任,这整场麻烦有什么意味?”
这两句话效果不错。他有了点感悟的意思。
他把我丢在一边开始思考:如果钱真的等同于责任,他何苦要这个孩子?亚当不是对人情常理彻底麻木的人。这一点我从最初就看出来了。“你指望我怎样?”
“全取决于你自己。我可以继续一个人去医院,去超市。去做一切。”
第二天早晨,我吃惊地发现亚当在厨房里看报纸,桌上一杯咖啡,像大多数人家的男主人。他从报纸上端露出非常新鲜的脸,问我睡得好不好,还说他榨了些草菊香蕉汁,如果我有胃口可以来一点。我问他今天难道不上班,他说他干的园艺设计从来不用朝九晚五地上班。我还想问:那你这几个月都去了哪里?却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不识相。他还能去哪里——他有他真正的伴侣。
我掩饰着自己,不想他看出他所营造的逼真的错觉给我的温暖和酸楚。我倒了杯果汁,浮面上黏稠的泡沫,以及那鲜果特有的生腥气使我一阵凶猛地恶心。然而亚当在期待我的赞美,对他营造的关爱气氛、家庭假象,他亟待得到反响。我端着那杯肉粉色的浓浑液体,坐到他对面的餐椅上。他马上把跷在另一张椅子上的脚搁了回去,同时对我微微一笑。我屏住气喝了一口果汁,学美国女人那样抿嘴闭眼地“哞”了一声,仿佛吸毒或做爱正到妙不可言之境。亚当又一阵微笑,松弛下来。所有的预期效果都达到了。我再屏足一口气,将那血浆般的汁液灌下去大半。若不是妊娠反应,这东西不会如此难以下咽。
“你喜欢的话,我每天早上给你做。”亚当说,“对孩子有好处的。”
我表示领情,也代孩子领情。为了同一目标,他和我的牺牲都不少。从此我得接受他的灌溉:各种以最科学、最理性的配方配制的养料。每天,餐桌上出现了三只小杯,排成一列,里面盛着五颜六色的各种维生素片剂、胶囊,亚当要我以它们来做三餐。牛奶是按刻度饮进,大叶片的绿色菜蔬也按斤两消耗。亚当细语柔声地对我讲解,某某利于胎儿的发育。显然是不久前才从“孕妇必读”之类的书中得到的教条。越来越硕大的我对他的说教缓缓点头,像那类死心塌地等着做母亲的女人。假如我少吞了一顿维生素,亚当并不说什么,只是往那盛药剂的小杯队列尾端再添一小杯。有时它们会列成一支颇长的队伍,对我形成一个亚当意志的阵势,逼我放弃对滋味享受的自由。
一天亚当在垃圾桶里看见一个色彩鲜艳的塑料袋,他叫起来:“伊娃!伊娃!”嗓音不高,却有声讨性。“你怎么可以吃这种垃圾!”
我说我对各种营养良好的饲料受够了,偶尔吃顿方便面。
“你不知道这里面有大量的味精?”我说我吃的就是味精。
见我有挑衅的意思,他息事宁人地笑一下,说:“伊娃,为这个孩子,我和你都已经牺牲了不少东西。已经要成功了,别前功尽弃,好吗?味精在美国连成人都不吃的,怎么能让胎儿吃?”
我说中国有十二亿人口,跟吃味精不无关系。
他说:“我们不要十二亿。我们只要这一个。”他的意思是,十二亿是没办法的事,是不可收拾的后果——听任生物本性摆布的后果。十二亿,已足以证实这物种的不精致。十二亿的数量也未见得能提炼出他所希冀的质量。
我口头上服输,心里却想,以后吃方便面,绝不留半点痕迹,塑料袋要当罪证去销毁。我和亚当唯一的共同语言便是我腹内的胎儿。六个月时,我告诉他,它怎样淘,弄得我夜里不得安生。我像所有真正的母亲,两手捧着整个环球那样豪迈地捧着自己的腹,眼中发射出殷切的邀请。亚当终于像真正的父亲那样,胆怯地将手放在我的肚皮上。他的轻微嫌恶没有逃过我的知觉:他是那么不情愿去触碰一个雌性肉体,即使这肉体中孕育着他自身的一个延续。
我发现我竟对他暗怀一丝希望:我和他纯粹的形式,或将对他的本质发生影响。
我的虚荣与妄想让我在他的音容笑貌中捕风捉影,企图夸大他对我每一个温爱的神色。他说:“早上好,亲爱的!”“晚安,甜心!”竟会引起我周身血液一阵滚热,我发现自己在他出门前会脱口而出地来一句:“早些回来。”有时他会脱口而出地说:“会的。你最好穿上线袜,别着凉。”
他买回很贵的孕妇时装给我,要我试穿给他看,他会远远近近地端详,说我看上去美丽。我发现自己开始化淡妆,一来要遮去两颊的妊娠斑,二来让他在说我“美丽”时不觉得太困难。
亚当此时看着我阴影中的脸。妊娠斑在这张脸蛋上的消退是漫长的一个过程。两年。亚当把他的手伸在那里,我迟疑地握上去。他手上少了些漠然。他问我可还过得去,我说很过得去。他问我那些“菜谱”怎样了,我说它们中很小的一部分去了一些文学杂志社,更小的一部分被杂志社用去填充了一些好端端的白纸。他说我还照旧那么逗,我说我不记得他曾经认为我“逗”。他等着我问他女儿菲比,因为菲比也是我的女儿。我不问,我不想弄坏心情。
他说:“难道你不想知道菲比怎样了,伊娃?”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顺口溜出的那个假名字。那名字下无忧无虑的孕妇。那些还不错的下午,自称亚当的男人走在湖滩米白色的沙里,不时回头看看自称伊娃的女人。男人见女人吃力地搬动八个月身孕的身体时,眼里是不可思议,还有深深的怜悯。他两手总处在就绪状态,微向前张着,欲阻止企鹅般的孕妇随时会发生的平衡丧失。关怀循环到他的每个指尖上,却不全是对于这具胎儿载体的关怀。
现在我更清楚他那关怀是与我无关的。
三年前的妄想使我在那些下午的湖滩上心情灿烂。我以为他或许会背叛自己的类属,孩子颠覆过多少命定?亚当多爱这个尚未面世的孩子,或许这份爱最终会纳我于内。他的富有、英俊、智慧最终会有一个归属。我依仗肚里将加入人类的胎儿,诱他越来越深地走入人类中大多数人设置的过活的模式。
那个下午,有个女人拿着一块咬出大大缺口的野餐三明治走上来,终于捉到把柄那样抓紧我的手:“哈哈!我们以为你消失了呢!”我惊讶地想,凭了什么这位女熟人把我从大腹便便的孕妇身上辨认了出来。亚当正在急速判断他是否还来得及逃跑时,我一把拉住他:“这是亚当!”他已无可抵赖。
“你结婚了?”女熟人眼睛在亚当和我脸上迅速往返。我说:“啊。”反正亚当不懂我们的话。
“什么时候?也不告诉一声!”女熟人在我肩上狎昵地推一把,接着回头去招呼她丈夫。男熟人猜测地微笑着,慢慢走过来。
亚当同男熟人握了握手。他还行。下面的谎言全看我的了。
“挺简单的,我们谁都没通知。”我脸上薄薄一层幸福还是逼真的。抬手拂去面颊上的头发,多数人在撒谎时都会添出此类小动作减轻心理压力。“亚当,这是我的好朋友丹纽李、劳拉杨。刚到芝加哥他们带我去找过房。”
又一轮握手。亚当比我的戏好得多。美国人善于应付有差错的时局。还有,他知道将来的收场都由我来。
劳拉在我又一次捋头发时把红宝石的尺寸和成色估了番价。她想,它真像是真货。
“几个月了?”劳拉的手隔着大腹搭在我肩上。“还有十九天。”
“生产前的迎婴派对呢?”劳拉问。
我飞快瞄了亚当一眼,心想,这下可好了。他两只赤脚在沙里搓动,没他什么事。
“亚当和我都不是复活节染鸡蛋、万圣节刻南瓜的人。”我微微笑着说。
“迎婴派对跟染鸡蛋不同!快快快,电话号码——丹纽,笔!”
丹纽李说他没带笔。他俩都着泳装。亚当却出其不意,拿出笔和一个小本,写下电话号码,将那片纸扯下来。等劳拉猛烈的一阵刺探过去,她显出微量的沮丧。或许她替亚当惋惜,俊逸无比的他 怎么就落到了我手里。
四人分手后,我问亚当他刚才存心写错了几个号码。他没理我,懂了后轻蔑地笑笑:“太多假的就不好玩了。”
我看准三步之外的一块卵石,然后就出来酷似真实地一跌。亚当准确地接住了我。他的手便留在我一侧的腰上。我们如此的一双背影,就如此地留在劳拉和丹纽回首一瞥的视野中。太阳虚化了亚当的侧影,湖面很亮。
就在那样的一个下午。那样一个胎动剧烈的下午,就那样,亚当与我共同陪伴我腹内的菲比晒太阳的时候,我们低声谈论菲比的未来。那时还早,菲比还不是菲比,只是个“它”,最多是“她”。
亚当说:“每月一次,你来和菲比吃一顿晚餐。怎么样?”
“好的。”我说,“就把探亲时间定在星期六晚上六点。”
“三个小时够吗?”亚当问。
“如果是吃微波炉晚餐,三个小时应该够了。”
“很可能会出去吃。不过餐馆里的菜都很可疑。”
我知道他是怕餐馆里太多的油、盐、滋味,还怕菜蔬都是施化肥的,鱼、虾有水源污染,等等。他限定我在一家名叫“真实食品”的超市买食物,那里的食物是天然环境中以天然、原始的方式栽培的。
最后我们达成协议:在我探视孩子的这个晚上,由我来亲自下厨,以保障这餐晚饭少油少盐,绝无味精,也绝不会弄得香味四溢而实质上对人体无太大裨益。因此我的探视时间可延长到四小时,我很爽快,说四个小时很好。
“我事先去买好菜。”
“好的。”
“你可以事先打电话告诉我,你需要哪些原材料。”
“好的。”
其实我吃不准自己到时会不会有那个心情。对这个越来越近的孩子,我的感觉仍是陌生的,同我的生活毫不切题。这感觉很好,它使我很本分地做一个培育蘑菇的温床。亚当看看我,他喜欢我的明智。
“能不能改一天,改在星期五晚上?”他问。
我看他一眼,体贴而周详:“你星期六必须和他一起过,是吧?”这个“他”指谁,亚当明白。
他沉默一会儿说:“没错,礼拜五行吗?”
“你们感情很好?”
他点点头,眼中的一点愁是为那人而生的。男人爱男人也会有这点美丽的愁绪。我突然好奇得要死。
“你们相爱了许多年了吧?”那个多明戈歌喉埋藏在怎样一具躯体中?
亚当望着许多年前,点了点头。他忽然说:“你还没有回答我,星期五是不是对你方便?”
“只要对你没什么不方便。”
我把“你”字说重了,他听出了“你们”,并且是被异感、成见、带一丝恶意的兴趣处理过的“你们”。他不计较,心里充满正经事物。
他说:“好的,那就改在每月的第一个星期五。不要带礼物给她。”
我说:“好的。你别担心我收买她。”
他看看我脸上渐有些歹意的傻笑,说:“他也来跟我们一块儿吃晚餐。你看呢?”
我说:“你、他、孩子和我?”他看出我已提前没了胃口。
亚当笑了笑说:“你不会讨厌他的,他很讨女人喜欢。”看我越笑越坏,他说:“真的!”
我说:“行。”
随着我的心宽体胖,我有了一个心宽体胖的人所有的宽厚笑容。若我曾经有这副好修养,有这副宽厚笑容,我和前夫那二十来个月的新婚也不会破裂得补不起来。我偏头看夕阳中亚当的红铜色头发熊熊燃烧。
我说:“他像你这样讨女人喜欢吗?”
他知道我不过吃吃他豆腐,笑着叫我闭嘴。
我说:“讨人喜欢的人一般都祸害人。”
“好极了,你这句话说得几乎称得上智慧。你要不是个女人多好!”
我想,这小子想什么呢?
“如果你不在意的话,”我说,“星期五的晚餐桌上我希望只有你、我、她。”我指着肚子。
亚当严肃地思考一会儿,说:“行。”又思考一会儿,他问我,“你认为一个月一次探亲,对你和孩子是不是公平?”
我说:“我行。孩子有什么选择?”
我没意识到这话的凄厉,它使我们都感到了某种新鲜的触及。冷场连着冷场,我们都喘了沉重的一口气。他陷入了更严肃的主题,问我道:“你认为我应该告诉她,你是她的母亲吗?”
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是不知道啊。
“我看还是不让她知道的好。”他慢慢地说,“就说你是从小带她的保姆,你同意吗?”
我点点头。我有什么不同意的,收了人家五万块呢。
他还没完,语气更商务化:“那么哺乳呢?你愿意给孩子哺乳吗?”
我看着几只胖胖的水鸟飞飞落落。
他说:“这样孩子的免疫力会强些。”
我感到心抖了一下,我受不了自己的母亲形象。本来可以脐带断了一切也就断了。
我说:“不。”
“我给你五百元一个月。你可以不马上回答我,好好想想再说。”
“我好好想过了,回答是不。”
他说:“六千块呢?”
我突然翻脸,对他说:“我想花六千块请你闭嘴!”
“我的意思……”
“立刻闭嘴!”
我撑起重心不稳的身体,撇下他向湖水走去。现在还来得及淹没这胎儿和它的母体。但我渐渐从冰冷的湖里找回宁静,横来的风霎时吹干了我脸上的两滴泪。亚当就在我右侧方,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两个合谋者。
那以后我可以完全平心静气地与亚当探讨有关菲比的所有细节。那时还不是菲比,是蒂娜,或者蓓姬什么的,亚当在起名字上一天一个主意。还没出世,孩子也跟我们一样,没了真名字。到一帮人来给我开迎婴派对那天,亚当忘了他前一天晚上起的最得意的名字是什么。
亚当说他不参加这个迎婴派对。他无力地笑笑说,那么多的表演,那么多的谎言,请怜悯怜悯他,看在上帝的份儿上。
我劝他想开些,我的这群朋友会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得一个不剩。我几乎恳求他:好好表演这一个晚上,难道我不是在你提出各种非人条约时常常让步吗?他一副可怜相,两眼的混乱,五点钟了还没洗澡刮胡,一直到了五点十分,我摆弄好烤箱里的烤鸡,见他仍杂草丛生地呆坐在电视前面。我说,好吧,我放弃。他得赦一般蹿起,矫健地蹿上楼,很快便一副赴约的打扮下楼来了。他讨好地说我的孕妇装颜色漂亮。我一点儿表情也没有,看他坐在门厅的椅子上穿鞋。他用指尖碰了碰头发,张扬的一房子香水味。我就这么看着他,想起对他暗存的那种种指望,两个肩向上一耸,笑了。
“你笑什么?”
“高兴。”
“我很高兴你能高兴。”
我转身进厨房,免得自己同他认真。我晃呀晃地向炉灶那里走,尽管子宫里的孩子没我的份儿,却给了我这副母兽般一切都不在话下的雍容步态。
我感到那股圆润的芳香袭来,亚当竟从后面搂住我的肩,在曾经有真正男性吻过的地方——耳垂和脖颈之间那最知痒痛的一带轻轻吻了一下。
那是个不错的吻,有着不少真实投入。直到现在我还这样认为。亚当利用了我的妄想,把事情弄得似是而非。这是我现在彻底醒悟后的认识。
我发现自己在跟着他走。亚当还是善于左右我。也许我真的这么没用,自认为难以为人左右。亚当说他专门来阻截我,从我的室友那儿打听到我每星期二下午四点会来看免费画展。我对和睦相处的室友交代过,千万别把我的行踪告诉一个带纽约口音的男人。看来叛卖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亚当以他的纽约口音告诉我,菲比情况不好。想象不出菲比还能比原有的不好再坏到哪里去。我有些怀疑,一年多前我搬家就是菲比的“情况不好”引起的。我不愿为了菲比而仇恨亚当,也不愿为了亚当而心疼菲比。主要是不愿为了他们父女俩而麻烦我自己。没错,我和美国人学的,绝不麻烦自己。我越来越喜欢方便:方便的交际,方便的男女关系,方便的生活方式。只有年轻才会过很麻烦的感情生活,岁数一大,就不一样了。我连怀念都不想有,怀念是一种麻烦的感情,菲比偶尔出现在我梦里,这是我感情上唯一不方便的地方。
亚当在讲菲比如何地不幸。我事先并没有发现任何预兆,她在我腹内怎样地健壮活泼,那有力的腾跃踢打,到现在仍无比清晰地留在我腹中。我的每根神经都记得菲比在我体内热闹了好一阵,尤其那个傍晚——我打开门看见门口一大群人时,我的惊唬和诧异菲比马上感觉到了,在我肚子里手舞足蹈。整个一晚上,菲比隔着我的一层肚皮同所有人一块儿热闹。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的前夫也混在贺喜的人群中一块走进来。离婚后的两年中,我每次想忆起他的模样和神态,都失败。就像我不管如何用力,也想不出自己的长相和神态的特点。而一见到他,才明白只是因为他熟得不能再熟,熟得如同我自己,所以是不必记住的,所以是无法记住的。又来了,两眼的温存,情痴似的犹如他昨晚刚和我有过性命攸关的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