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这意思。”他用自己洁白的手帕擦拭落在桌上的奶嘴,“你知道,医生把菲比的实情告诉我的时候,我有多绝望。”
“多绝望?”
亚当凄惨地将脸仰起,像是说:还用问?他再次把橡皮奶嘴塞进菲比嘴里,菲比再次拒绝。两人不声不响地顽固着。
“就让她去咬。这有毒?”我抖抖手里基本散架的“松鼠”。
“不能让她养成这毛病!什么都往嘴里放……”
“哪个孩子没这毛病?”
“在其他孩子就不算毛病。菲比看不见,抓着什么都往嘴里放,还了得?”
亚当语气极轻,像任何时候一样,充满道理,有头有绪。
菜上来了。我们也像餐馆其他人一样,吃得安安静静。中国餐馆的热闹是食欲而致,而食欲是滋味而致。这里就不一样了,滋味、食欲都是比较低档的东西,对人没有实质的益处。当你冷静地想到益处,滋味和食欲就是贬义的了。
“就因为在菲比的处理上产生了分歧,你们分手了?”我对他俩的惋惜还是真挚的。也许从M和我的分手,我自如地借题发挥。
“菲比的情况我还没有完全告诉你。”亚当说,“菲比可能活不长。她的免疫系统弱极了,但她不是艾滋。请你冷静。我的痛苦不亚于你。”
“是医生这么说的?”我看他点头点得清晰有力,同时准确地在杂粮面包上涂一层薄透的非奶油。“医生没说,是什么原因?”
亚当正要咬面包,看我一眼,把面包放下了。他看出我等不及他咬下面包,然后细细地咀嚼,然后再吞咽干净。他觉得这种情形下先说话后咀嚼的顺序更好些。
“医生只说那场无缘无故、伤及大脑的高烧就是免疫系统失败而造成的。但什么导致免疫系统的失败,是个谜。你看,我的健康几乎十全十美,你,我们也做过彻底检查,不对吗?你我的家族史里,也没有特别不健康的基因,神秘就神秘在这里。”他微蹙眉头,悲哀地朝菲比笑一下。
我正在吃力无比地喂菲比吃意大利面。亚当指导我,把小块的西红柿皮挑出来,菲比的胃有时不接受这类东西。他欠起身,用菲比的餐刀将面条切得一寸长短。我注意到了,他无论是纠正菲比还是爱护菲比,都是温和而局外的,没有慈父般的愤怒和溺爱,就是一副耐心极大的样子。他所作所为都是为菲比好,而真正的父亲不见得做得到桩桩事情都为女儿好。真正的父亲时不时会纵容女儿的弱点。因此亚当的表情举止,对于菲比,是“非父亲式”的。起码在我看来,是这么回事。
“我不知你肯不肯来帮帮我。”亚当说。
我想,糟了。我等他说下去,他却一心一意嚼起面包来。
“我很差劲,连你的现况都不问问。你怎样?好吗?”他看着我,希望我别发出那种不够善良的笑容。我没有,菲比果真很惨,比预期的还惨。我一时感到这惨感染了我,还有亚当。这惨感染了周围的气氛;视野中所有人的音容笑貌,百合和鸢尾花的白色与紫色,都被菲比的惨给感染了。
“我吗?老一套:上班下班,交男朋友。”我老老实实地说。
“有男朋友了吗?我是说,值得你想到婚姻二字的?”
我抿嘴一笑。他马上明白事情很困难。
“我放弃学位了。我发现女博士大多数都不性感。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亚当你策划的这场堕落。也许不能叫它堕落,是非堕落,或者非上进。“你呢,亚当?你也交了新伴儿?”
“有了菲比,就像隔着一个世界在和他们交往。可能你不信,我感到最亲近的人,是你。你同我一个世界。”
我正为菲比擦下巴上的金红色番茄汁,听他这样说,手停了动作。我没抬起头去看他的眼睛,看他是不是在胡扯。
“别误会我。不是那种意义上的亲近。”他接着说,“但我确实想念过你。那段日子,你刚刚生了菲比。那段日子是不是很棒?”
“很棒,没错。”简直乱真了。就因为我们几乎将它信以为真,我们才害怕起来。因为出发点不对,本质变不了,我们才知道那样的亲如一家不是什么好事。我才急于离开,亚当才急于打发我。
“假如你当时不走,留下来,菲比也许不会生那场病。”他欠身过来,阻止菲比伸向我盘子的手。
“医生说菲比能活多久?”
“非常当心,不让她生病、过敏,也许她能活下去,”他说,“不让她生病,过敏,又几乎是不可能。所以,如果你肯帮帮我的话……”
我看他一眼。他眼睛早已等在那里。我们到了相依为命的地步了?或说同病相怜?
“我可以付你工资。每月五千块,听上去怎么样?”
“听上去蛮公道。亚当,你得知道,我正在最关键的年龄,错过了,就很难去有个真正的家庭。我需要真正的丈夫。”
“那,六千块?”
“亚当,你看,我是个正常的女人,需要女人的乐趣,精神的、肉体的。”
“我不妨碍你那些乐趣。我们可以把时间安排好,需要我隐退的时候,你告诉我一声。”
我想了想,说:“我需要婚姻。”
他想了想,把手伸过来,搭在我的手背上:“这个我能办到。你看,我至少是喜欢你的,你至少不讨厌我。再说,菲比很明显地像你,也像我。你说呢?”
在我们过分专注地洽谈婚姻这桩正经事时,菲比不知何时操起了叉子,戳痛她自己,大声哭了起来。很险,伤在两眼之间,稍偏一点就扎到眼珠子上了。当然,扎不扎到眼珠都没什么大区别。菲比哭得惊天动地,因为她听不见自己哭得惊天动地。我抱起她,晃着、拍着,拿脸去贴她的脸,同时向所有停下了耳语的雅致食客们歉意微笑。我不知不觉又开始用那种婴儿语言同她呢呢喃喃,是亚当的目光使我意识到,我本性难移,明知菲比什么也听不见,我自顾自还要说。像个小姑娘和她的洋娃娃说话。他轻蔑和怜悯地笑了。
那个晚餐结束后,我和亚当落实在六千五百元的工资上。我每星期在他那儿住五天,直到我和谁真的去结婚。我们讨论了亚当和我成婚的可能性,那样会带来不少方便。但不便也会不少。我们还算了笔账,婚姻使我能得到亚当的部分财产,但我的牺牲也颇大:我得牺牲真正婚姻的可能性。他也可能有牺牲,除了损失部分财产,他得牺牲长久性的伴侣;而没有长久性的伴侣,安全系数就大大减低,尤其在这艾滋横生的时代。所以我们通过了“非婚姻”的协议。
M那里我不想撒谎。我对他还剩一些真情。他对我还没有完全心灰意懒。他说话时透出一种语气,我和他是“自己人”,余下的整个人类,包括他妻子,都是“那帮人”。我不知他在我这里的信用还有多少,不过我选择相信他。大概是从亚当那儿学的,亚当动不动就用“选择”这词:我选择不去赌博,我选择不去理会邻居对同性恋的恶感,我选择去喜欢低盐分的菜汤。
我和M在路上漫步。我在电话里把我和亚当是怎么回事告诉了他。他便赶了过来。他看见我推着菲比在门前等候他,满脸阳光地朝他扬扬手,他吃惊坏了。我居然化着淡妆,穿着浅米色的名牌开司米毛衣,V字领十分自信地开得极低。我简直比西单菜市场带鱼摊子前的我还苗条轻盈,还无所谓——对吃亏的无所谓。他以为会是个臃肿、邋遢的女人,不三不四有了个孩子,孩子又是麻烦百出……总之,他一路都在想:她还不知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样子呢。
我们闷声闷气地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甘心事情就那样完结的。都在刹那间想到,凭什么它就完了呢?他走过来,手按在我的手上。像买带鱼之后的那个傍晚。他有苦难言似的笑笑。我想起最初就是他这双伤心的眼睛,永远有苦难言的这双榆树叶形的眼睛,是它们惹起的一切。
“你可别哭。”他说。
“你他妈的。”我说。
“我以为你缺安慰呢。你这么精神,我都要不行了。”
我只是抹着泪一笑。
我们走着说着,他一只手,我一只手,推着菲比。
“这孩子真像你。她三岁多了吧?”他伸手去拍拍菲比的小脑瓜。聚精会神在自己聋哑和盲视的世界里的菲比给他拍得一恼,回头“白”了M一眼。
“她知道是个生人的手。”我伸手过去,摸了摸M刚才拍过的小脑瓜,去掉让她不适的陌生。“菲比要不生那场病,会特别聪明。”谁知道?
“听说可以开刀,恢复视力,起码一部分视力。再过一些年,这种手术可能会普及。”
我没接话。能打听的亚当全打听了,哪来的这种手术?
M在编瞎话安慰我。M在给予女人安慰方面,是很慷慨的。我想,他有这份心,强似没有。现在我看许多问题都是这态度:有幢漂亮的大房住,比没有强。有个亚当隔山隔海地做伴,比没有强。有一份六千五的月薪,太好过没有了。有这么个给点小甜蜜小痛痒的M,也胜过没有。然而,时不时地,又会兜一圈回来,回到一个“何必”上。喝不含酒精的酒,比不喝强,可是何必?
这时我和M把菲比推到了儿童乐园。我拿出一副小墨镜,为菲比戴上。M懂得这是为了不让别的孩子看出菲比的盲视。他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他看我抱着菲比登上了滑梯,我坐后,菲比坐前,我俩嗖地一下滑下去。菲比开心了,大声笑起来。由于她不会说话,她的发声器官发出的笑声很奇怪。M就那么看着我们重复攀登、滑落、笑,他看着看着便叹了口气。他看见了,我的一天天就是这么过的。曾经要做诗人,要做服装设计师,要做比较文学的学者,就这样过着一天又一天。
回去的路上,他为我提起亲来。
“他是我的朋友,挺不错的一个律师。比你小一岁,不过你俩站一块显不出来。”他有条有理地说到他的教育背景、性格、工资。
“你想,不好我能介绍给你吗?那帮人里没劲的太多了,我跟你一个德行:不怕没事,就怕没劲。看看那帮人,一个个的,哪个有劲?”他换成英语俗话,“把屎都能烦出来!”我特别喜欢听M讲英文,卷舌音过火了,成了个讲英语的侉子。
正是他老实巴交的侉子英文使他憨厚无比,使我听信了他。我在周末便去见了律师。律师基本上没任何显著的可憎之处。爱看球类比赛,集邮,没事在电脑上看五花八门的消息,包括男找女女找男的讯息,在电脑上搜集政治笑话和色情笑话,再义不容辞地将这些笑话发散给每一个熟人。他最可取的一点是有幢房子,也在亚当那个“高尚”住宅区。我和他没有什么道理不开始约会。在第三次约会后,我就和他上了床。这时不上床,没有这个道理的。
M又醋意又得意地问我们的进展。
我说:“有点进展。”
“他挺帅的吧?”
“过得去。不像你吹的那样。”
“你那个什么亚当,一般男人长成那样,那么俊,多半不对头,多半作怪,不是这癖就是那癖,变态什么的!”
我突然觉得M很讨厌。
“你搞女人他妈的不算变态?”
“你还为同性恋辩护?”
“同性恋惹着你什么了?至少他们不祸害女人!”一面大声控诉,我心里一面纳闷:我火什么?亚当跟我有什么相干?退一步,整个世界整个人类跟我有什么相干——既然我只剩了一丝疼痛,牵在我的菲比身上。
十个礼拜是比较正常的时间跨度,这以后可以暗示婚姻,或者,散伙。律师倾向婚姻,我是两可。不过为了一切生怕我受罪的人(如M,我父母兄姊)和一切生怕我享福的人(如劳拉之类),我想就嫁了吧。M要我在婚姻既成事实后再告诉律师有关菲比的情况。也可以彻底瞒住律师,全在我。我当然不会否认菲比。每天下午,菲比都那样半仰着小脸,等我推着小车,载着她去儿童乐园,滑那个陡峭的滑梯。她就活在那一刻,就那一刻的笑声能抵消她漫漫无边的寂寞。那寂寞多么纯粹啊,没声音,没形状,没颜色,没逗号句号也没段落。
我在晚餐后对亚当说:“我在约会了。”
亚当看着我说:“我知道。”
“我以后每天早上八点来,下午六点走。走前我把晚饭做好,把菲比的澡洗好。”
他说可以。
我从沙发的一端挪过去,挪到他身边。不知为什么,亚当此刻抱着菲比的样子显得无辜极了。他和菲比就要这样形影相吊、孤父寡女地生活下去。我的手先抚摸着亚当的脸,然后又落在菲比脸蛋上。
亚当说:“你九点钟来就可以了。八点,你得多早起床?”
我迟疑一会儿说:“我八点来。你别管我多早起床。菲比习惯一早就见到我。”又一阵迟疑,我说,“我住得不远,他的房子离这儿只有一个街口。”
亚当脸上出现一点刻薄,笑了笑:“这不是你找他的主要原因吧——为离菲比近些?”
“不是主要原因,但是次要原因。”
我们一时没什么可说了,就那样并肩坐成一排,面对着巨大的电视画面。连菲比也觉出什么不妙来,她一手抓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抓住亚当。
“我的工资你可以扣除两千。”我说。
“那不是工资。”他说。
“我夜里不能照顾菲比了,你理所应当减低我的薪水。”
“如果你把它看成薪水,我就照你的意思办。”
我第一次看到亚当眼中有一层类似受伤的神色。
“你怎么了亚当?”难道你给我的钱是丈夫给妻子和孩子的赡养费?难道你我她三人的关系比它本身要丰富、复杂?
“你到底怎么了,亚当?”别想让我内疚,馊主意全是你出的,“我很抱歉,但我不能永远在这里……这样……”
他说他知道。他把手臂延长,这样我和菲比就都在他的怀抱中。
我和律师同居六个月,双方都感到火候差不多了,可以结束同居了。一天他问我,我需要多少张婚礼请柬,给我的朋友同事。我想这人居然从来不问,我从哪里挣钱。
我说:“二十张吧。”
他似乎大吃一惊:“你只有二十个同事加朋友。”
我耸耸肩,笑笑,为自己混出这么个人缘来表示无奈。我想二十张邀请柬一定用不完。
律师突然想起来了,问我:“你每天去哪里上班?”
“噢,不远。”
“不过你七点四十准时出门……”
“是吗?”我并不知道自己那么准时。
“没错。因为我每天早上七点四十正好结束淋浴,我一停水龙头,就听见前门‘砰’的一声,我就想,她上班去了……”
“为什么你必须在七点四十结束淋浴?”
“因为我需要二十分钟刮胡子、选西服、搭配领带的颜色图案,二十分钟喝咖啡、吃早点、读报,三十分钟开车到办公室……”
我怕他被“办公室”提醒,再次回到实质的疑点上,马上说:“我希望我为你煮的咖啡浓淡正合适。”
果然,我的打岔奏效。他说他正在考虑喝“非咖啡”,滋味可能有些差异,不过对于滋味他完全能够妥协。他中了我的计,没有再问过我上班的地点和工作的性质。既然我有收入,他就放心了——婚后的开销是两人分摊。这年头谁喜欢经济上的“拖油瓶”?
我问他请柬发出去后,是不是就不可以反悔了。
他猛地向我抬起微秃的头:“你要反悔?”
“说不定你要反悔呢?”我看上去在耍贫嘴,其实心里极其严肃。
“请柬已经发出去了。我们要计划一下才能反悔。反悔或确认至少要提前一个月打招呼。”律师一张法庭脸,我唬得一笑。“我就是开开玩笑。”这件事我和他都开不起玩笑。
没有反悔。我想不想反悔呢?为什么一切都这样有去无返?一张单程机票?我看着四岁零两个月的菲比这样想。尤其菲比,一场重感冒,一场严重过敏,对于她,完全没有返程。现在是初夏,儿童乐园里唯有菲比还穿着厚厚的开司米。她一身是桃红的,上衣带小小的裙摆,裤子是连袜的,衬着她的白色皮肤黑色头发,菲比像刚刚从一部卡通片里走出来,鲜艳美丽,但不知怎么有点失真。我现在只需把她领到滑梯前,她自己会摸索着一步步爬上去。我已经把所有孩子都拉拢了,以巧克力、炸薯片、廉价玩具。他们不再占她上风:揪她一把头发,或扯扯她的衣服就掉头跑开。
菲比仍是不敢单独滑下去。她往往只是在滑梯顶端站上一会儿,自豪一会儿,便沿着阶梯一步步摸索下来。无论我怎样鼓励,她只是揪着我的食指,央求我像从前那样抱她滑下来。我耐心足够,相信她总能过这一关的。
这天下午,亚当到儿童乐园来找我们。我看出他心事不轻。他第二天要出门,去圣路易斯参加一项大型庭院设计投标。从那儿,他将去一趟南美。都是不得不去的。他需要我向律师撒谎。
“十五天,你指望我怎么混得过去?他总不能一回电话都不跟我通吧?”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眼睛看着他那童话般的女儿。菲比站在滑梯顶端,双手紧抓着栏杆,努力让自己不挡别人的道。一个个孩子从她身旁挤过去,呐喊着从陡峭的滑梯冲入沙池。
亚当说:“你没有选择。”
我扭脸看着他优美的侧影:“你是说,我在挣着你的一份钱?”
“我是说,你没有选择。”他说,“我也没有选择。”
我觉得我们俩眼下的对话不是很接茬:“你有选择——可以花钱雇个人来上夜班。很简单。”
“我试过。没有一个人可靠。”亚当眼睛始终跟随菲比,“当着我的面和背着我的面完全是两个人。都这样。有一个居然在菲比卧室里抽烟!还有一个更混账,自己泡在澡盆里睡着了。菲比整整一个小时被圈在厨房栅栏里!连索拉都不可靠,她背着我给菲比吃什么你知道吗?麦当劳的炸鸡块!”
我问:“你怎么知道的?既然她们背着你?”
“这有什么难的?”他耸耸肩,“我可以安装监视器。”
“你可以什么?”你居然用这种下等间谍手段!
“我说我可以。”他阴冷地笑一下。
这一笑我全明白了:“你够卑鄙的,亚当。”
“所以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可靠,除了你。到底是不同的,你看。”亚当转脸看我,眼睛里是嘲讽还是忧愁,不好说。或是两者兼有。尽管我看上去一是一、二是二,挣他的钱一点儿不比别人手软,他还是看透我的。他那样笑是笑我,是为我发愁,我这样和他一道陷下去,将来无法收摊子的。我已不在本分地挣钱干活,我已超越了规范的雇佣关系,把我、他、菲比的关系搞得越来越不三不四。
我想,我必须认识到眼下局面最恼人之处。我必须愤怒。
“就是说,你从监视镜里比较过我和其他的保姆?”我聚拢目光,使它具有较高的压力;我把嘴唇和牙齿挤紧,声调压低并拖长,使每个字脱离我唇齿时都形成一个爆破。我要的就是不祥和狰狞的效果。“这是犯法的,你知道。”
“没错。你连淋浴的时候都把菲比放在浴室里。”
我赤裸着已有些松垮的身体,不雅地鼓着由于孕育而落下褐色斑纹的腹部,还有两个被菲比呷喝了一个月、由菲比的嘴唇和柔软的牙床最后塑出的乳头;永远失去了新鲜的颜色、流失了一些质量和形状的乳房,一一被摄录下来,一一被亚当过目。我应该愤怒,应该感到被羞辱被侵犯被猥亵的愤怒。一个女人,在完全不设防状态中感到的安全、适宜,那种状态中的松散无形,那种对自己肉体失去乐趣从而导致对于它的忘却和放弃,这些都给一一摄录下来。接下去,是这漠视自身的女人的面孔,它一刻不松懈地扭向身边的那个残疾女孩。她面孔的特写:一股近乎是幸福的感觉出现在那略显焦虑稍带痛心的眼睛里。这双眼睛的特写:它们可以属于一只母猫或母狗或任何母畜,既温存又愚蠢,并有着随时会扑出去撕咬,把性命交出去而保全身边这崽儿的危险。我想象亚当从镜头中看着那一个个特写。他怎么也该受一记大耳光。我并不因为自己的裸体给他偷看了去而受不了,我受不了的是我裸露给他一双完全无所谓的眼睛,这裸露的毫无价值、毫不切题使我受不了。我继续追究着使我受不了的理由,让这些理由一点点进入我的右臂,如同枪膛中一点点压紧的弹簧,把一记耳光满满地抵上去。我所有的精神与神经都集中在这记耳光的准备过程中,亚当所有的辩解与赔罪都擦过我的耳朵,随春天傍晚浅绿的风而逝去。
这时,菲比成了唯一的孩子,站在高高的滑梯顶端。其余的孩子呢?大概都随母亲们回家了。没有母亲来领走菲比。菲比孤独极了。孤独的菲比使我分了心,不,这穿一身不合时宜的桃红毛衫的小女孩紧紧抓住了我。我发现自己走向她,把手伸给她。菲比像吮乳的时候那样,拳头攥着我的食指。然后她一点点下蹲,最后坐在了滑梯口。她突然闭紧盲视的眼睛,痛下决心了。我的心顿时提到喉咙口。我听自己又开始喃喃低语。菲比用力闭紧眼皮,鼻梁上起了细小皱纹。我自言自语的鼓励越过她坏死的听觉,直接进入了她的理解。
亚当也跟上来。起码在别人眼里,我们三人是完好的,我们的组合一点破绽也没有。父亲慈爱地看着女儿,再去看满嘴甜蜜傻话的女儿的母亲。父亲觉得这位母亲有些可笑,有些可爱,便也随着甜蜜起来。任何局外人,都不会看出这其中有任何不幸。
“你看上去完全是真的。我是说,一个美丽的母亲。”亚当对着我说,每个字酥痒地进入我的耳朵眼。
这时,菲比决定性地松开了我的手。
我对亚当说:“去你妈的。”一点儿力量也没有。菲比沿着螺旋滑梯滑下去,同时发出一声尖叫。那种哑人的奇怪尖叫。许多日的踌躇后,菲比头一次独自完成了滑落。
我冲到滑梯端口,菲比已落入沙池。她的叫声由于不含任何语言意识而成为纯粹的欢乐符号,号角一样。
我发现自己和她一块儿尖叫,也不要语言了。我发现我把泪流满面的脸藏进菲比的小小胸怀。怎么会泪流满面?亚当,你得逞了,你把我耍弄成这样。
从那之后,我们三人都不再怀疑:我没有选择。我对我的未婚夫毫无愧意地撒谎:我出差去了。和另一个女同事共一间旅馆房间,所以你不便打电话给我,以免打搅人家。律师说:“好吧,你会打电话给我吗?”
“当然。我每天会给你打个电话。”
他觉出这事有点不地道,有些蛛丝马迹。但他的注意力主要被我的无纪律无规划的做事方式夺去了,他主要想不开的是:“你怎么可以在最后一个星期才通知我?你怎么可以这样临时、即兴、缺乏计划?难道我不配提前一个月得到你出差的日程安排吗?出这样的远门,十五天的旅行,难道我不够资格和你预先做一番安排吗?”
我忙说:“够格,够格。”
他没有高起嗓门什么的。他是个好律师,天生雄辩而绝不用大嗓门。我想,这是该我吻他一下的时候,只要那个吻能导致做爱,事情就解决了。果然很准,他在我吻他时眨了眨眼,像是忘了他与生俱有的坚强逻辑。我知道吻得不错,他已开始解衬衫袖口的纽扣,先是左,后是右。不久我们已在床上。他做爱热烈却也非常礼貌。他会说:“能请你翻个身吗?这样很好。我不介意你头发扫在我脸上。我喜欢你这样。是的,很好。是的,好极了。”
我们忙完之后各自躺着。他的眼睛直直望着天花板上的圆形顶灯,以及它周围的石膏凸形图案。我也一样。他说他很高兴,我说我高兴他很高兴。我们都是负责任的人,都把对方的高兴看成责任。
“你还在服避孕药吗?”我说是的。
他放心了。他说在结婚后先两人过一年日子,过顺了,再作孩子的计划。这是他押送我去医生那里请他给我合适的避孕药的原因。他说另一个原因他必须对我交代,就是他一直吃抗抑郁症的药,直吃到遇见我。我打听过是什么使他得了抑郁症。他说周围的不少人都在吃抗抑郁症的药,因此他怀疑他也有这个需要。我倒没发现他苦闷,我把这点告诉他了。他的回答很有说服力:“我必须把苦闷控制在苗头的阶段。”
“你会成为一个好妻子。一个很好的做妻子的料。”他说。
我说:“谢谢。”
他说:“别客气。”
我一直想问他是不是很爱我,但我又一想,算了。我总是这样想,算了。我们都是非常负责任的人,有足够的好感和善意,我们会过得不错。如果没有菲比和亚当,如果也没有M,我们的前景真的会相当不错。律师轻声打着呼噜。他就这点儿好,一切都有分寸,都在比例之内,连睡着了都是分寸很好的。
在亚当出门期间,我请劳拉来串门。劳拉的中国名字我忘了。她对我和亚当又搞到一块儿的事实不加追究。她认为亚当那么富有,换了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像我这样慢慢敲他一笔再离开。我和她坐在便餐室闲扯,菲比不时把她的娃娃衣服剥下来,让我再替它们穿上去。菲比有十来个这样的时装娃娃,头发也可以拆开,不断给它们换发型。菲比要我把娃娃甲的衣服给娃娃乙穿,依次轮替。她摸到一个娃娃穿上了另一个娃娃的衣裙,便会有一刹那的惊喜,长长叹一口气,眉毛向上扬起。然后她又跑到劳拉那儿,请劳拉做同一件事。劳拉做了一会儿就开始偷懒。她觉得和这个无法沟通的孩子每天这样相处,比较腻味。但她知道,要好好敲亚当一笔,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看你对她挺无所谓的。”劳拉说,下巴指指菲比。
我笑笑。
“她越长越像你。”
“是吧?”我说,“菲比比我好看多了。其实菲比很聪明。你知道海伦·凯勒吗?要是能找到那样的好老师,菲比会是第二个海伦。这样的孩子内心都特别丰富,你看她的表情——你看哪个孩子的表情像菲比这么内向、成熟……”我也老王卖瓜起来,却马上意识到我说服不了劳拉。我说服不了任何人。菲比没剩下多少健全了,劳拉对她的怜悯中明显掺着嫌弃。这个自己和自己永远捉迷藏的菲比,她的存活赖以人们对她的忍受。她在我和劳拉之间重复地来回跑,渐渐发出一股令人难堪的气味。
我赶紧把菲比抱进浴室。近五岁的菲比个头不小,已很难买到尺寸合适的尿布。劳拉恶心地微微龇牙咧嘴。
“怎么还不会用马桶?你该训练她用马桶啊!”
我说这不是菲比的错:我应该按钟点领她去坐马桶。我手脚极其麻利,很快把菲比冲洗干净,又从毛巾柜里取出一条消过毒的浴巾,裹在菲比身上。黑色大理石的浴室地面上,用过的浴巾五颜六色扔了一地。菲比一般每天要用十来条浴巾,每条浴巾都必须绝对无菌,否则她会过敏。我不知道菲比过敏起来会是什么样,但我对此毫无好奇心。因此我只能这样陪着她麻烦百出地活下去。
劳拉靠在浴室门口,脸上还是那个轻微的龇牙咧嘴。她已感到敲亚当一笔不是那么好敲的,或许是亚当在敲我一笔都难说。这样的一天二十四小时,这样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看着我手忙脚乱,汗也从鼻头上冒出来。劳拉心里已有了总结:我这口饭不好吃,偌大个美国,原来哪里也找不到一口好吃的饭。
“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劳拉问。
我触到菲比的肋骨,她笑起来,两腿蹬动。这动作若发生在不满周岁的婴儿身上,是得体可爱的。我随着菲比笑着,任她两只脚踹在我腹上、胸上。我尽量使它成为一件有趣的事,尤其在劳拉认为我其实挺受罪、为我愤愤不平的这一刻。她和她丈夫的不富足,他们从牙缝里抠出买房的钱,吃减价鸡蛋喝过期牛奶,等等,这一切,同此刻的我相比,仍是优越。劳拉和我所有的女熟人一样,一旦感到自己的不如意便去找个比她境遇更坏的人来,这人的惨状总会给她一番难得的好心情,在美国我常常这样使女熟人们获得好心情。我曾有一度使她们心情不好,那是五年前,她们头次看见亚当的这所大屋,以及屋中大腹便便的我。
劳拉还靠在浴室门口,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她看着我一块一块地从地上拾起浴巾,扔进洗衣筐,又去处理菲比沉甸甸的污秽尿布。我突然想起刚才忘了在菲比两腿间扑粉,于是搁下手里的活去解那些半分钟之前才扣上的纽扣。劳拉说:“你够利索的,手脚那么快,我看着都头晕。”
她又说:“那时你跟M,怎么没要个孩子?”
我笑笑。她的心情真好啊。
“我和M还常常碰头。”我突然说。我干吗和M还常常碰头?是他需要我还是我需要他?我干吗跟这女人说这个?我仔仔细细在菲比两腿间扑粉,把她翻过去、倒过来。菲比喜欢粉的清凉感觉,一动不动了,脸呆下来,全神贯注地享受。这期间劳拉在说M新夫人的坏话,说M常常有种受够了的眼神。劳拉是想让我的心情也好一下。我不信她的话,但我爱听它。我的心情确实为此好了一下。
劳拉走后我想到每晚九点跟律师通电话的约定。
“你好吗?”我说。
“还好。我今天想到过你,两次。一次是在吃午饭的时候,一次是在下班的路上。”
“我也想念你。”
“你忘了带维他命,亲爱的。”我打了个哈欠,错过一句回答。
“今天的午餐够呛,”律师又说,“火鸡胸肉的三明治和面条鸡汤都差劲,火鸡上涂了一大层沙拉油,汤咸得恐怖。”他没太大火气,但指控完全成立,“我原来打算吃那家墨西哥馆子,但墨西哥饭卡路里比较高。我爱吃卡路里高的食品,这个倾向不好。”
“对,这个倾向不好。”
“你不问问这几天我的案子有没有进展。”
“噢,你的案子有没有进展?”哪个案子?
“你简直不能相信,我的宝贝儿,一点儿进展也没有。”
“真不能相信。”究竟是哪个案子?
“你想好蜜月到哪里去度了吗?去我父母那里还是去欧洲?去哪里都要好好计划。别忘了,我们离婚礼只有半年了。”
“随你便。去欧洲不错,不过去你父母家也蛮好。”
律师有条有理分析去欧洲和去他父母家的利弊。我不断地拂开菲比摸到我嘴唇上的手。她听不见,但她知道我在做一件把她撇在局外的事。她不喜欢我做这类事。她开始揪我头发,因为她知道只要拿起这个叫作电话的玩意儿,她就会被撇下相当长的时间。我拿下巴夹着电话,一只手将菲比抱起,送到她的床上。我把她的脑袋轻轻按在枕头上,然后去捻她柔软欲化的耳垂。这是我发明的十几种催眠术中奏效较快的,一个失聪失明的孩子最难办的是哄她睡觉。律师仍在电话里讲着半年后的蜜月,我在适当的时候说上一句:“真的?”“哦,好极了!”“太诱人了!”
菲比第四次挣脱我,坐起身,摸索着过来抓我的电话。我对着话筒说:“我正在起草一份文件,明天一早要用……”菲比两手死扯住电话,命也不要地往她怀里拉。“我明天再和你通话……”
“你说什么?”
他和我的声音都给菲比扯得忽大忽小。“我说明天……”
电话被我用力一挣,敲在我身后的墙上,菲比全部体重都吊在电话上,这一来便向后四仰八叉地跌到地上去。电话筒里的律师给我撞在墙上撞得不轻,语气有些光火。
“你那边到底在发生什么?”
菲比的号啕和他的质问同时发生。我撂了电话就去抱菲比,马上又想起律师在电话里刚给我一撞,再来这一撂,下面的情形可能对我不利。果然,他来了句“操”。他只有在高速公路上碰到堵车或蛮横超车的人才用这类痛快辞令。我忙把掌心捂在话筒上。要不怎么办?我总不能去捂菲比的嘴。
“操,你那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律师语气里还剩50%的冷静。
我连忙道歉,说女同事的孩子在哭。我没意识到我的手仍然捂在话筒上,把我自己的声音捂得严严实实。
“你怎么不说话?哈罗……到底见的什么鬼?”我这才挪开捂话筒的手。
“对不起,亲爱的……”我的嘴甜起来。不遇到这么紧急的情况,我肯定为此类恋爱用语起一身鸡皮疙瘩。“实在对不起!”
“我以为你正在起草文件!哪来的见鬼的孩子?”律师的冷静恢复了,他那能够治罪能够赦免的冷静。我感觉自己在被告席上冷汗淋漓、面色如土,面对如此的冷静,我心里来来回回只有两个字:完了。
“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
菲比委屈冲天,身子直打挺,哭声爬上更高的调门。她一点儿也听不见自己的哭声,这越发使她委屈,令她疯狂,菲比的哭声可怕起来。我完全给这石破天惊的哭喊震住了。律师似乎也给菲比震得目瞪口呆。我打赌他从没听过这样嘹亮的、完全没有潜在语词的、非人的哭声。
半晌,我听他惊叹一句:“我的天!”不过我可能听错了,他也许什么也没说,只是呆呆叹服这哭声的不同寻常。它的纯粹的悲愤,纯粹的委屈、恐惧,它超越言语表达的一切表达,使它成为哭的抽象。因而它把它应含的所有意义变得全无意义,全无具体意义,成了啼哭自身。我发誓没人听过比它更纯粹的啼哭,世上不可能有比它更绝望、悲惨的啼哭。这哭声要把菲比撕成碎片,要么就是菲比把这哭声撕成碎片——似乎只能有这两个结局。
我的喃喃低语又来了。我把仿佛正在碎裂的菲比捧起,把她泪汗交加的小脸贴在胸口。电话和律师一起被撇在一旁,我只是用那些我和菲比之间的语言悄悄劝慰这个孩子。她听不见这语言,她的理解力直接接收它。
话筒里沙沙沙的声音当然是律师逻辑缜密的追问,但我不去理会它。我只是想着菲比的不幸,我和菲比分承的不幸。我不能不让菲比把这巨大而抽象的不幸感发泄出来。我得让她好好发泄,她有这权利。我得给她的发泄以出路。我抱着哭得抽搐的菲比,世上其余的事都是扯淡,都没有一盎司的重要性。我知道律师会跟我没完,他还在电话里条条在理头头是道地追审着我,他一定冷静得要命,冷静得阴森。他冷静的质问成了听筒里沙沙沙的细小噪音,奇怪的是,它听上去不冷静,而是歇斯底里。
“……你必须给我解释——你为什么说谎?”
我说:“我马上给你打回来。”
他以结冰的嗓音说:“不,别挂断我。我请你立刻解释。我有资格请求你吗?”
“你有。”我干巴巴地说。
“那么我请求你立刻解释。”
彻底缴械投降算了。但不行,律师是个蛮好的丈夫人选,缺乏弱点,绝无大毛病,收入可观。我口气很甜很糯,真像专门给男人亏吃的那类女人。
“亲爱的,听我说……”
他打断我:“原来你并不像你看上去那么单纯。”
我看上去单纯?好事坏事?我瞒住了离婚,瞒住了和亚当合作生出的菲比,看来瞒得挺成功。反过来一想,经历了一场又一场勾当,被人祸害亦祸害别人,看上去仍“单纯”,这是不是挺没救……我接下去不知说了些什么,大概是无法自圆其说的自圆其说。我只需一个喘息,整顿整顿,再进行反扑。
律师却绝不给我整顿的机会,让我持续地溃不成军。“你必须马上原原本本告诉我真话。”
“什么真话?”
“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咕咚咽了口唾沫,然后用块纸巾替菲比擦着满脸满脖子的泪。她已止息了哭声,一会儿一个凶猛无声的抽噎,感觉像干呕。
我不知自己又说了些什么,大不了是另外一串谎言。反正债多了不愁。
这时律师突然说:“我爱你,你该知道。”
我一下子哑住了。这句话什么意思?这句话他和我似乎相互赠过若干次,但这一次显出如此的不祥。
“你呢?”他说。他可不能白赠我这句话。
“我也爱你。”我求饶地说,枪口抵在我脑门上了。
我的心一沉。大概是类似感动的那种心理感受出现了。我想,我要每次都这样有所心动地说这句话,我和律师间的现状大概会不同。
一夜我都在想如何“解释”。因为始终想不出个较理想较圆满的解释,我拖延着给他打电话的时间。一拖就是三天。亚当该回来了,我突然感到我很盼望他回来。我却打了个电话给M。
“不是让你打给劳拉吗?她会转告我的。”他在电话中同我交头接耳。
“你的小夫人在家?”
“你怎么了?”他声音稍微正常了些,“怎么了你?”
“噢,她就那么大个心眼儿?她挖了我的墙脚我这还留了一个大耳掴子等着她呢……”
“好了,你有事说事。我现在在厕所里。”我只配听他在厕所里跟我说话。
“还有个先来后到没有——我跟你说话都不行?这小蹄子,她要跟你过不去让她来找我!不然我打上门去,我不怕费事!”
M笑起来。他知道我只剩下他了:真实的坏脾气,真实的不讲理唯有他还看得见。
“那你打上门来吧。我正好跟她过得差不多了。”
“把你家地址告诉我。”
我自己也忍不住乐了。我长话短说地把我和律师的局势告诉了他。他在厕所里静静分析着。然后他说:“你对那律师真有感情?”
“我还能找到比他好的吗?”
“他有那么好吗?”
M心里不是味了。他说不定想起了我们那些充满缱绻、充满吵闹、充满恶语相向最终又抱作一团的年月。我们那时年轻。真年轻啊——好和不好都是真心实意,爱和怨都是乐趣,都是兴致。我们那时哪来的那么大的兴致,吵啊闹啊,相互刻薄,不依不饶。好像真值得那样生死一回似的。我心里也开始不是味,眼睛、鼻腔有了肿胀感。
“你总不见得看我这样……这样下去吧?”我说,眼泪一下淌出来。
M听见泪水哗地淌出我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