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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歌苓 当前章节:150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小蓉打着说着:“当兵的耍朋友犯军法,你狗日晓得不?”

“你狗日自己结婚了呢?!”斑玛措吼道,一扬臂打开小蓉的手。

小蓉刚想说什么,一下子傻了:斑玛措两个眼睛鼓着两大泡泪水。那声吼像无意中吐出了她心里最深的隐痛,斑玛措自己也傻了。小蓉听萧穗子说她去丈夫部队探亲斑玛措哭了,她当时是感动的,现在她依然感动,却觉出一点不祥。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看得这样重,总是有点不祥。

第二天副政委找斑玛措谈话,说:“耍朋友是不能乱耍的,要等到小斑你军装上挂起四个兜,才耍得。解放军里头,藏汉一家,藏汉平等,我抓政治,不能只抓汉族娃娃的男女作风吧?”

斑玛措明白了,她必须和两位“老乡”断绝来往。

她礼拜日晚上没有归队参加晚点名。熄灯号响过很久,她才回到寝室。何小蓉在她帐子里坐着,手里一支手电筒,在斑玛措进门时就把光柱指在她脸上。

“去民族学院了?”

“晓得还问。”

“喝酒了?”

“喝安逸喽!”

“狗日两个男娃子耍你一个?”

“哪个说的?我一个人耍五个男娃子!”

手电光圈狠狠地盯着她,一寸一寸地打量她。斑玛措毫无窘色,浑身自在。她那骑马人的腿已彻底恢复了原形,两膝松松地形成轻微罗圈。她不管小蓉的手电光怎样盯她,她照样解衣脱帽,倒水擦身。小蓉在光圈里看见的斑玛措又是原先的庞然大物,迈着草原牧人晃晃悠悠的大步,一举一动都那么粗大剽悍,屋里的床、桌子、椅子,马上显出比例谬误来。

第二天斑玛措拿出酥油炸果请女兵们吃。女兵们个个嘴馋,碰到奶油和白糖做的点心,马上哄抢。有人想到何分队长没来,便留出一份。这时小蓉在窗外吹排练哨,被女兵们叫过来,她对那几颗酥油炸果吸吸鼻子,平整的一张脸马上皱成了糖包子。她说:“谁吃这么臭的东西,闻一下就把我昨晚的饭吐出来了!”

然后她吹着哨轻盈地走去。

女兵们见斑玛措脸色死白。她的深色脸庞白起来十分触目惊心。然后就听见一个完全不同的斑玛措说:“老子要杀她。老子要掐死她。”小股的浓白口沫,从她口角溢出来。

王林凤主动要求把斑玛措的独唱拿出来,放在首长审查的一台新节目里。“八一”建军节,首长们照例要看一场演出,文工团也照例在演出后敲首长竹杠,讨经费,讨招兵名额,讨猪肉鸡蛋补助。所以这场演出比哪一场都要紧。首长总要求看看新演员。王林凤认为斑玛措这两个月进步很大,水平也稳定了。选定的歌目是《翻身农奴把歌唱》和《共产党来了苦变甜》。

帮斑玛措化妆的是萧穗子。何小蓉和斑玛措已结下深仇大恨,互相说话都得通过第三者转达。王老师指导萧穗子,主张这回把斑玛措化得个性些、粗犷些。一面指导化妆,他一面帮她复习动作、表情,哪里要手抚心房,哪里要挥臂向前,哪里要皱眉,哪里要微笑。斑玛措一一领受,不时点头。到晚餐时间,王老师舒口长气,彻底放心了。

大幕雍容地缓缓上升,露出丰饶的水草地、红柳林、白的云、蓝的天以及斑玛措。乐队这次不上台,在乐池里做溪流、林涛,雄风万里。

首长们相互打听,这个美?丽高大丰硕的藏族女子叫什么。“叫斑玛措。”团长说。“白麻雀?”一个首长乐了,声音特别大。

乐池里指挥棒抬起。不是小民乐队,而是交响乐团。长笛出来了,然后是四把圆号:风吹草低,遍地牛羊。

斑玛措的脚猛跺几下,嘴里出来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调子。乐池里一片混乱,七七八八地静下来。只听斑玛措一人又蹦又跳又唱。也很难算作唱,一些地方是吆喝,一些地方是喊叫。低下来时又是喃喃低语,再低,便是呻吟。歌声是狂喜的、泼辣的,舞蹈把地板上的灰尘跺得半人高,一位首长给呛得大咳起来。她唱得高兴,还抽空打个唿哨,不一会儿,腰带也挣断了,松快的斑玛措感到了彻底的舒服。她想这下可好了,看我怎么惹翻王老师的好脾气。让你“位置位置”,让你慈祥关爱,斑玛措统统不认了。几个月来斑玛措对王老师窝窝囊囊的屈从,此刻全部清算。她在王老师夸她进步时就一直预谋,要在此刻全面报复。

斑玛措边打转边扫视侧幕边一张张惊呆了的面孔。汉人的面孔。让你们看看翻身农奴怎样把歌唱。

有人叫落幕,有人叫别落。幕伸伸头,缩缩头地落下来。

斑玛措站在舞台中央。她知道第一个走向她的是谁。果然,是副政委。她先发制人,扭头便说她要求退伍。

所有的人都没想到斑玛措会想退伍。她家乡多苦啊,她该是铁了心要当一辈子兵的人。

演出结束,一位首长说话了。说:“人家还没唱完呢,你大幕就落下了。人家唱得多好,那才带劲!”

斑玛措以为自己的阴谋得逞了,可以回草原了,听着首长如此热烈的表扬,她知道所有努力可能又白搭了。

王林凤把斑玛措叫到礼堂后面的儿童乐园,问她是不是真想回草原。斑玛措看王老师一眼,竟没有说话。她想不通自己是怎么回事,一看见王老师轻微作痛的眼神就乖下来。对王老师,她不知自己是太怕了,还是太恨了,她在这小老头儿面前总是反常,准备好的伤人的话到嘴边就变了。

王林凤又说假如斑玛措不是在胡闹,而是真的不习惯城市生活,他可以帮她讲两句话,争取一个病残退伍。不过可惜了,小老头儿顿一下说:“今晚你安了心要胡闹,不过你反而找到了位置。只要再巩固巩固,你就是个优秀的独唱演员。”

斑玛措老老实实听他说,原以为自己会抢白他:我听到“位置”就要吐!却没有。她想这么好欺负的小老头儿,在他面前,她怎么就是个翻不了身的农奴呢?

王老师说:“我真为你高兴。”他背对着她,点上香烟。

斑玛措偷偷瞟他一眼,见他的肩动得有点异样。

“王老师。”她哑声叫道。

王老师还是背对着她,一大口一大口抽烟。

斑玛措从水泥台阶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他果真在流泪。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汉人就是这样,动不动流眼泪,男的女的眼泪都多。他们汉人的眼泪是收买人心的,她老乡这样说。但斑玛措劝不住自己,自己为王老师的眼泪悔得肠根子都疼。

王老师把她哭得好慌,也好窘。等了一会儿,王老师好些了,她想说,王老师,我笨得屙牛屎,唱不好,你就到领导那儿为我说个情,把我当个狗屁放了吧(她从复员老兵那儿学来的俏皮话)!但话一出口,却成了“王老师,那我就不走了”。

斑玛措又恢复了正常的声乐训练。女兵们发现她动作、步伐、神态很快变得秀气起来,吃水果也会在下巴下接一块小手绢。最大的变化是她突然染上了洁癖,每天洗头洗澡。有人偶尔在浴室里碰见她,见她用把尼龙板刷浑身上下地刷,刷得皮肤通红,轻度灼伤似的。女兵们在几个月之后说,斑玛措硬是把皮肤给刷白了。现在她穿一件黑毛衣,额前留一蓬刘海,辫子别在脑后,生人头一眼已看不出她是个藏族女娃了。

中午她总是搬个凳子坐在院里晾洗净的头发,有时碰到怀了身孕的小蓉便把头扭开。两人的反目一直持续,从小蓉怀孕到分娩。小蓉坐完月子回来的那天,把两只红鸡蛋塞在斑玛措手里,娇嗔地斜她一眼。斑玛措满脸涨红。

何分队长回来是领队下连演出的。她为刚满月的儿子订了牛奶,就扔给了丈夫的父母。满嘴“龟儿、狗日”的何小蓉在大节上总是出手漂亮。

下连队演出是每年初冬的任务。冬天开始,部队进入冬训,常常有大型军事演习。从总体上看,文工团的演出队是军事演习的一部分。

让斑玛措唱《翻身农奴把歌唱》是王林凤的主意。但他马上发现她唱得平庸,观众反应也平平。他认为斑玛措主要是欠缺舞台经验,不懂得施展魅力,她的大眼睛要像何小蓉那样一上台就变成一千瓦,还带钩,那一定比何小蓉还牵魂摄魄。领导们也觉得斑玛措的独唱不到火候,便取消了她的演出。王林凤让两位音乐创作员专门为斑玛措写歌,根据她的嗓音特色和音域设计曲调,又找来萧穗子,逐句地帮她理解歌词。歌词和曲调对斑玛措来说显然太复杂了,她听着穗子口若悬河地分析、发挥,麻木的面孔后面是疯转的脑筋,但仍捕捉不住一个实在的意思,根本不像“桃树把你的心偷去了,酥油灯点的是我的心”那样明白。

萧穗子认为斑玛措的理解力差是因为汉语水平低。她开始给她上文化课,每天学两句毛主席诗词。行军队列里,穗子把生词写在一张纸上,贴在背包上,斑玛措跟在她后面念“横、横、竖、横……”。到一处大宿营地,穗子总给她测验,她回回不及格。但她非常卖力,抓笔的手指掐得死紧,指甲都掐白了。

演出队每晚演出,斑玛措比所有人都忙。灯光组抓她的差装灯拆灯,服装组支她抬箱子,道具组也使唤她递道具。她做这类杂事很灵,体力又好,天天落表扬,于是积极得要命,主动找更多、更重的杂事。男兵们乐得省力气,让斑玛措一人扛地毯。她弓着身,上半身和地面成平行线,一大卷地毯顺着她的脊背直拖到地面,步子跌撞而沉重,一个地道的农奴形象。

这天晚上何小蓉在独唱前被奶水胀得哭起来。女兵们全冲着她两个明晃晃硬邦邦的乳房傻眼,胆大的上去挤了两把,一滴奶也不出来。小蓉的吸乳器丢在上一个宿营地,还没顾上买新的,这时她对束手无策的女兵们说:“狗日结啥子婚嘛,都是男的快活女的死受!”她两个巴掌在乳房上乱打,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和成了五彩稀泥。

这时斑玛措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女更衣室的帐篷口。她的破军装撕下了半个肩,脸上头上全是灰垢。小蓉一抬头,奇怪地安静下来。斑玛措看着小蓉,又去看那对随时要爆炸的乳房,慢慢走过来。小蓉和她尚在冷战,双方都不知道怎样和解。小蓉此刻看着她,眼泪还是很多,却只是默默地流了。她明白畜牧出生的斑玛措了解雌性生物此刻的痛苦。这一群女兵中,唯有她是了解这痛苦的。她什么也不必跟她解释,她全了解。也唯有她,真正在为痛苦的她做伴。不知怎么一来,小蓉把头抵在了斑玛措的小腹上,用力摩擦。

斑玛措抱起小蓉,把她重又安置在椅子上。然后她跪下来,手里抓住一个茶杯,泼出去剩茶。她的手轻轻在小蓉的乳房上摸着,紫色血管疼痛得微微鼓凸出来。娇小美丽的小蓉,却有着庞大不美的乳房,天下哺乳期女人的乳房,乳头周围一圈粗大的颗粒,乳头顶尖上布满怪状的纹路。斑玛措的手老练地挤动,顺着乳脉,一下一下的。小蓉的痛苦立刻缓解下去,她累了一样微垂下眼帘。乳汁不畅快地流出来。斑玛措对小蓉说:“恐怕不行,挤不出来。”

小蓉看着她,由她全权负责那样看着她。

斑玛措跪得更低些,屁股坐在两个脚跟上。

然后所有人都猛一提气:斑玛措的头埋进了小蓉怀里,嘴巴衔住了小蓉的乳头。她吸了几口,将吸出的乳汁吐在茶杯里。那艳黄的乳汁,惹得女兵们一阵反胃。小蓉深深地呻吟一声,下巴略扬起来,眼睛全合上了。斑玛措的手轻轻按摩着那只乳房,逐渐地,它不再是一触即爆的危险模样了。

女兵们觉得眼前的场面既壮丽又恐怖,并且也有点无法看透的怪异。这种怪异似乎和性有关,引起她们隐秘的兴奋和罪过感。

小蓉的下唇和上唇松开,松弛到极限,头向后靠,眼睛也松弛极了。

斑玛措站起身后,足有三秒钟,小蓉才睁开眼。她谢了斑玛措,又向女兵们说:“斑玛措今天是舍己救人。”斑玛措说:“我救啥子人?老子乘机营养一下。”她哈哈哈乐了,女兵们全乐,都知道小蓉和斑玛措彻底和解了。

一路上都没买着吸奶器,小蓉就每天三次让斑玛措替她吸奶。她对女兵们说斑玛措吸奶比吸奶器好多了,一点儿都不痛。男兵们说斑玛措真划得来,天天加餐,好滋补哟!还不要奶票。

第二年五月,又到了首长审查节目的时候。这台演出大多数是歌颂华主席的,原先为斑玛措谱曲作词的创作员舍不得把好好一首歌扔掉重写,便把“毛主席请尝我的青稞酒”,改成了“华主席”。团长觉得不妥,副政委说这叫政治投机主义。创作员却说华主席是毛主席指定的接班人,毛主席尝过的酒,华主席当然该尝尝。俱乐部给周总理、朱老总做的花圈,不是也给毛主席用了吗,就换了换挽联上的名字。再说写首好歌也不容易,光教斑玛措理解歌词就教了半年,重写也来不及啊!

文工团领导同意先拿这首歌凑合,等首长审查过,讨来了经费再说。

斑玛措这回是百分之百照着小蓉的风格演唱的。表情规规矩矩地做,像全中国所有女独唱演员那样含情脉脉,两眼顾盼,手随眼波,丁字步站得前挺胸后撅腚,手势是“阳光”、“春风”、“雨露”,嘴里有词眼里更有词,就像三步之外站着笑眯眯的华主席。谢幕也谢得标准,含蓄领颚,微撤脚步。人们想不愧跟萧穗子学了一年多文化课,看着就文化多了。人们却不去想,这样一个歌手团里有几十名,全国有几十万。

只有那位曾夸过斑玛措的首长大不满意。他说这个女娃娃大大退步了!唱得一点也不好听!

王老师气愤地瞪了那位首长一眼。这是演出后的会议,主要创作人员留下来听首长们的意见。

另一位首长也发言了,说斑玛措笨手笨脚的,做起动作像安着人家的胳膊腿。

第三位首长干脆说拿掉这个独唱。

王老师心想,你们就听得懂低级军官左嗓子叫操令,你们懂什么声乐?!

几位首长都说斑玛措唱得远不如一年前。

王老师清了清喉咙,站起身说:“这位藏族女兵基础差了些,连文化课都是现补的。不过如果再训练一阵,相信会有大的突破。”他说着说着,心里忽然害怕起来,万一不突破呢?他也觉出斑玛措目前的歌唱缺了点什么,但又想不出到底缺的是什么。这是王老师第一次对斑玛措是不是座金矿产生怀疑。

年底文工团决定让斑玛措退伍。王林凤大发脾气,说斑玛措若走他也不干了。闹到最后王林凤还是得干下去,而斑玛措被淘汰了。

副政委打算找斑玛措谈话,王林凤说最好叫小蓉或穗子先跟她吹吹风。

萧穗子想,斑玛措一年前闹着要回草原,这下可成全她了。她在院子里见斑玛措骑车进了大门,一手握车把,一手拿着一叠报纸。她还是热衷于打杂,否则要被过分的健康憋出病似的。斑玛措的皮肤真给她的大板刷刷去了暗色,现在比谁都滋润。腰身也束得有棱有角,胸罩、腹带的尺码直线收缩,现在不穿这副盔甲她倒是浑身不舒服。她把车把调得低低的,座位拔得很高,车闸也翻向外侧,于是她骑车时腰、背、臀划出一条十分婀娜的曲线(它在多年后被叫成性感)。街上人把时尚、风流的女痞子叫“超妹儿”,斑玛措骑车的样儿是很“超”的。

她见萧穗子叫她,便来了个大骗后腿儿,脚绷出个芭蕾尖儿来,在空中划了半圈,这才下来。一招一式都透出她的自信和自如,她已经没有脱离草原的痛苦。岂止不痛苦,她活得挺舒服了。

她摘下军帽扇风。军帽里垫的报纸露了出来,斑玛措学小蓉用报纸衬军帽,偷偷过大檐帽的瘾。她穿军装的风格也是小蓉的,领口摊得很低,里面蓝色拉链练功衬衫开出一块大三角,露出脖子底部那个甜美柔弱的窝窝。

萧穗子说:“斑玛措,现在让你回草原你可能不习惯了。”

斑玛措眼神一紧。

萧穗子马上把这个表情突变抓住了。她改用胡聊的口气说,她倒挺想去一趟草原,要是斑玛措跟她一块儿回去该多棒。斑玛措知道萧穗子成了舞蹈创作员,便说:“你要去,我的弟娃儿可以当你向导。”

极善于听话听音的穗子明白了,这个斑玛措已不是一年前的斑玛措。一年里,她已经剪断了她和草原之间的脐带。谁都不可能知道,那最后的剪断有多难,有多血淋淋。

萧穗子实在讲不出口:斑玛措,文工团要缩编,你被淘汰了。大家公认你没有什么前途,你得把名额让给有前途的。

文工团给谁标上了“没前途”,谁的局面就死定了。穗子怎么说得出口呢?

于是换了何分队长。何小蓉要提拔成教导员,军阶将是营级,在斑玛措面前,她仍是个“营级小女娃”。她把斑玛措带到抄手铺,买了四碗红油抄手。两人边吃边讲些其他女兵的闲话。小蓉趁斑玛措快活便说:“喂,老斑。”她们要好得互称“老斑”、“老何”。小蓉说:“老斑,我听说你要退伍?”斑玛措一大口抄手从嘴里滚出来,像是刚刚意识到它有多烫多辣。

“听哪个舅子说的?”

小蓉装着吊儿郎当,说斑玛措要走还向她保密。

斑玛措慢慢眨巴着眼睛,一个接一个地把抄手夹起,送进嘴里,一下一下嚼着,不辣也不咸,温吞吞地咽下去。她把小蓉的抄手也吃完后说:“狗日敢把老子复员老子杀了他。”

消失很久的旷野气息又出来了,斑玛措眉宇间有了一点凶残。

“谁处理老子的?!”她瞪着小蓉,目光是散的。

“龟儿凶啥子么凶?你不是闹麻了要脱军装吗?”小蓉使劲端着架势,要把她镇住。

“老子不想走了!”

小蓉哑口无言。她突然觉得这帮汉人不是东西,把人家弄个夹生,就一脚把人家踹回去了。

“哪个要我走,叫哪个来跟我说话。老子非宰了他不可。”

何分队长到各个领导那里为斑玛措游说,撒娇,耍嘴皮,统统枉然。领导们说精简数目那么大,又不是单冲斑玛措来的。小蓉说斑玛措打定主意不走,是很难把她弄走的,自从抄手铺谈话以来,她的情绪很危险,说不定会出什么伤人或自伤的事。年年老兵复员,都有人拿冲锋枪“吐噜”当官的,还有的干脆下药让全连队死干净。斑玛措是藏族,一旦做了谁的仇人,很难预料会发生什么。

王林凤每天来看看斑玛措,劝她不要绝食,不要躺在床上以免把好好的身子骨躺软了。

斑玛措只有一句对着天花板说的话:“我不走。”

在她的“不走”期间,她的退伍手续已办妥。何小蓉把不多的一笔退伍费装在她舍不得用的香港货小钱包里,悄悄塞进斑玛措的行李。行李一共是一床棉被,四套军装,一套棉衣和绒衣,再加上几件练功衫。小蓉打背包打得漂亮,乍一看斑玛措的行李不是解甲归田,而是随队开发。她说:“老斑,不走就不走吧。现在要看你表现,假如你龟儿跟我出差一趟表现好,你就留下继续吃一月三十七斤的军粮,拿八块七毛五军饷。”

斑玛措“咕咚”一下跳下床,问去哪里出差。

小蓉说“上去”一趟。

文工团常有人去若尔盖军马场,一说“上去”,大家便明白是“上”哪儿去。已经是何教导员的小蓉哄骗斑玛措说,她此去要找点红军当年过草地的民歌素材,斑玛措是责无旁贷的向导。

斑玛措看看已打好的被包,这才猛来了一阵两眼昏黑的饥饿。她两手支撑在写字台上,站在那里傻笑。她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美事,单独和小蓉逛草原。斑玛措傻笑着,站着,瘫痪在她与小蓉的美好情谊中。

斑玛措不知道汉人们心眼子很多,胆子又小,在稍感对她歉疚时相互说,这下安全喽,老斑不会上哪儿抄杆冲锋枪来“吐噜”我们了;把她骗上路是不大地道,不过也是莫得办法的。

何教导员会把所有退伍文件交到军马场,再由军马场为文工团收拾残局。军马场不时镇压知青起义,镇压个把退伍军人不就是逗你玩玩。

大雪封了路,长途汽车一天才走一百公里,临时决定宿在骑兵团一营。一营长曾是小蓉丈夫的部下,把唯一一间首长客房拿出来款待小蓉。那是一间土坯大屋,中间搁了张土到家的雕花大床。往上一坐,发现床垫是席梦思,给不知多少首长压松了,一躺一个坑。

两天行车,斑玛措染了咳嗽,夜里咳得席梦思上蹿下跳,把上面的两个女兵抛起扔下。小蓉比斑玛措轻五十斤,斑玛措躺出的席梦思坑比她的要深许多,自然也就形成了小蓉在上坡斑玛措在谷底的地势。随着咳嗽,小蓉势不可挡地一下一下往谷底滚去。开始她还扒拉着往上爬,睡在斑玛措压出的坑里腰疼,也有些怪诞。但很快她放弃了挣扎。困乏是原因之一,主要是外面风吼得太凶猛,雪从门缝下钻进来,冻结了室内的气温,咳得热气腾腾的斑玛措使小蓉感到安全、温暖。她缩在席梦思的巢穴里沉沉睡去。到第二天早上,她发现斑玛措把她紧紧搂着,下巴抵在她前额上。

何教导员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哭了。

何教导员不知道斑玛措和她谁更疼谁,谁更舍不得谁。

把斑玛措的档案袋悄悄交到军马场,何小蓉就准备瞅个机会逃跑了。她给斑玛措写了一封信,与那个香港货小钱包一块儿,搁在斑玛措的背包里。

军马场场部的招待所房里生着巨大的炉子。斑玛措一早醒来,见小蓉把火捅得很旺,并在上面烤了四个馒头。她不知她醒来前,小蓉一直在看她,万箭穿心地看。她更不知道小蓉在看她时想,这个藏族女娃待她的好,要好过所有的人。这两夜小蓉总是睡在斑玛措被窝里。斑玛措的洁癖在棉被上都嗅得出来,是洗衣粉、太阳、洗澡药皂的混合清香。斑玛措咳得更凶了,体温也有些烫。但这都好。

小蓉以为在她醒来前就能脱身。昨晚她强迫她吃了大剂量的感冒药,不料她却醒了。小蓉哪里知道斑玛措早醒了,天不亮就醒了。没有彻底被物质文明社会同化的人往往有着动物的感应,像嗅觉、像触觉、像汗毛孔的一次超常扩张。她像鹿一样感应到了不幸,像母牛一样对这不幸感到不安却无奈。

但她不知她到底感应到了什么。

她醒来之后手臂里躺的小蓉还在安睡,这个三十岁的营级小女娃娃。她的手指轻轻摸着她耳边卷曲的头发,小女娃的胎毛。摸着摸着,她哭了。她还是不去认识那越来越清晰的预感:小蓉这次是把她押送回乡的。

何小蓉在斑玛措起床时手伸出去找什么支撑。当她意识到支撑她的是烧红的烟筒时已晚了,她的手掌一阵青烟,屋里腾起一股焦臭。小蓉没有惨叫,只是用另一只手握住伤手,坐在地板上。她抬起头,见斑玛措端着一茶缸雪进来,倒在灼伤上。两人都不说话,都看着灼伤。

看了很久。

小蓉和斑玛措并排坐在长途汽车座位上,肮脏的玻璃窗外是呆板的冬景。小蓉打定主意在下一个宿营点甩下斑玛措。而宿了两夜,斑玛措分分秒秒跟着她照应她的伤手,替她拎包、开门、解裤带、挤牙膏、拧毛巾……

第三天,刚出发不久就遇见车祸。三辆运木材的卡车撞成一溜儿,在狭窄的公路上堆出小半个伐木场。小蓉跳下车,前后望望,两头都是望不到头的车队。她一摸身上,说:“糟了老斑,老子把挎包丢了。”斑玛措知道小蓉挎包里装着采集来的曲谱,但她不知道那是小蓉装模作样胡乱记下的几首当地小调。

斑玛措说:“车开出来最多十里路,我跑一趟吧。”

小蓉又看看现场,受伤的司机在路边生起火,向山下伐木连求救。她说等伐木连爬上山来,搬掉木材,恐怕要到下午了。

“我在这儿等你。”小蓉说。

“我脚杆快当得很。”斑玛措转身要走,又站住,看着娇小的小蓉。白雪映衬下,小蓉的脸居然显得很脏。

小蓉给她看得很不自在,心虚得很。她那样看是什么意思呢?明白她的谋划,明白她们缘分尽了?

“要解手找个人帮你。”斑玛措嘱咐一句。似乎她站下那么久就是不放心这点。

小蓉把斑玛措的背包交给了司机,请他一定交给那位高大的藏族女兵。她给斑玛措的信被牢实地捆在背包带的十字交叉上。

然后小蓉步行两里路到了养路道班,求他们用拖拉机送她到山下伐木连。当她搭上伐木连的卡车向成都方向驶去时,她知道斑玛措已读完了她的信。她想象她读信时吃力的样子,眼泪花了她的眼睛。她已成了斑玛措此生最仇恨的一个人。

何小蓉成为军区副参谋长夫人时,自己也调到了文化处当了副处长。那是一九八六年。

王林凤因为在文革前期为军区造反派写过许多曲,成了他们的红人,因此在八十年代初便灰溜溜转业回了老家。他一次写信告诉小蓉,他收到过阿坝寄来的苹果,却没有投寄者的详细地址和姓名,但他怀疑是斑玛措寄的。

萧穗子因为要写一部小说而再次去若尔盖。她听一位在阿坝做了县委干部的女子牧马班成员说,斑玛措已做了母亲,有两个孩子。她嫁得还算称心,丈夫是阿坝军分区的一位连长,也是藏族。

不知为什么,穗子没有去找斑玛措。

又是几年过去,何小蓉的丈夫升任了副司令。这天上午她刚要上班,见门岗挡住一个高大的女子和两个孩子。

小蓉看到的又是第一次见到的斑玛措了,只是藏袍崭新。她的眼睛又像从前那样,适应远距离的目标,眼珠也极不活络。她迈着草原人晃晃悠悠的大步走来时,身上已看不出一丝都市以及军队的痕迹。小蓉把她和孩子们请进门,这才发现斑玛措怀里还有一个孩子,四五个月大,脸蛋却已经跟两个大孩子一样肮脏。

斑玛措说她要跟丈夫去青海,以后离小蓉就远了。她不断向两个孩子说着什么,三个人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挤成一堆。不,是四个人,小蓉想。四个人坐一张沙发,尽管小蓉家的客厅大得空旷。然后丈夫匆匆穿过客厅,不久就听轿车打火,开走了。

小蓉问斑玛措晚上住在哪里。

斑玛措没听明白似的,上唇一掀。然后她眼睛看看偌大个屋,又去看楼梯口。她原本是想在小蓉家住一阵,和小蓉好好聚一场。

“没地方住,在我这儿凑合一两晚也行。”小蓉马上说。

小蓉叫来阿姨,上了茶,摆了糖果。她看着已走到院子中央的阿姨背影,对斑玛措小声说:“刘副参谋长知道你。”

斑玛措愣一下才想到刘副参谋长是小蓉的丈夫。

“不过他不知道我们关系有多深。”她躲开斑玛措的眼睛,笑了一下。“万一他问起来,你就说是一般战友,不要讲你帮我吸奶的事。”

这回斑玛措的愣怔僵在脸上,化不开了。

“他这个人多心得很。”她看着斑玛措。

斑玛措点了点头。两只眼睛又和多年前一样,如同温敦的老牛或老马,看着人类层出不穷的把戏,对他们的企图毫不懂得。但不去懂得已先原谅了他们。

小蓉这才大声向警卫员布置,要他暂时搬楼上客房去住,把他的屋让出来给客人。

第二天早晨小蓉下楼来,发现斑玛措一家已经走了。茶几上搁着一个大纸包,包的是虫草和藏红花。

斑玛措和三个孩子到达丈夫的部队之后,从大儿子的袍子里找出一辆微型遥控坦克。她想起它曾经摆在小蓉的客厅,很珍贵地罩在一个玻璃壳子里。小蓉当时说那是丈夫参加军事考察团一个英国将军送他的礼物。斑玛措的大巴掌走在了她意识的前面。等她的意识撵上来,儿子已倒在了地上,鼻血糊了一脸。她和小蓉的一场情意刹那间使她过电一般地疯狂起来,朝着儿子追杀过去,两只靴子轮流往那七岁的脊梁、肩膀、屁股、头颅上落,屋子里小型冬宰似的充满各种音调的惨叫。

打到她自己也奄奄一息了,她坐下来,看着地板上一动不动的儿子。三个孩子都一动不动,一声不出,最小的那个在一分钟前哭碎了最后一点嗓音。

门外,一个男人的皮靴声飘进来,也是晃晃悠悠的草原步伐。斑玛措坐在地板上身体一缩,心想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他下班的时间。

School Story 学校中的故事

那时,我刚到美国,整天“累呀累呀”地活。学校的电梯一样地挤,我嫌,也怕人嫌我。打工的热汗蒸着我,连自己都嗅出一身的中国馆子味。我总是徒步上楼。楼梯总是荒凉清静,我总在爬楼梯之间拿出木梳,从容地梳头,或者说将头发梳出从容来。我不愿美国同学知道中国学生都这样一气跑十多个街口,从餐馆直接奔学校,有着该属于牲口的顽韧。

梳好头发,我总是掏出小镜照照,看所有的狼狈、慌乱是否都被清理掉了。一个人从我身边擦过。他说:“抱歉。”我也说:“抱歉。”其实谁也没碍谁的事。看回去,楼梯上只剩他的背影了,还有他的一头白发。是黑发没白透的那种,是不该白的那种。我知道这白发之下不该是张老脸,可怎么也想不到它那样年轻。我的惊异似乎带了声响,引他怔怔朝我看过来。他的眼睛很像婴儿,大、干净,却看不远似的。所以我怀疑他是否真看见了我。他没有常见的美国人的咋呼的健壮,以及他们社会崇尚的掺着流痞的乐观。一种脆弱和消极,像欧洲南部人那种,使他的形象产生了刹那的魅惑。他的样子也是惊讶的。我值得那番惊讶吗?

这样,我俩的短暂交锋在一点儿难为情中收住了。常有那种情形:一个没名堂的邂逅会让你的精神荡起来,悠几下。这就是那个荡悠。我慢慢拾级而上,觉得自己还没让这美国日子累死,还会时时有这类荡悠。

电影文学课不是教写剧本,而是教卖剧本。据说懂得怎样卖,才有劲头去写。我改选“十九世纪浪漫主义”了。改课当天有几个学生恰从“十九世纪”改到电影文学。问怎么啦,其中一人说:“操,那个老师。”我追问,他们没说清什么。几个都是男的,怕我吃不消似的,只笑笑。相互间,他们的笑有一点坏。

我要等一星期才能搞清他们笑里的那点坏是什么。

上课前半小时,我走进教室,大黑板下已有了个人。首先触着我眼睛的是那白发。他似乎在打盹,脸是埋住的,白发像朵蒲公英。他已看见了我,两只大黑眼里剩的半个盹,一下也褪尽了。他不是坐,而是蹲在椅子上。竟然有人能单薄到把自己团进那把椅子。

“是李……芷吗?”他发着愁似的念出了我的名字。

“对的。”我说。我知道他就是老师,当然把新课改到他班级的学生姓名弄得很清楚。

他说他叫帕切克。我说很高兴认识他。过场话总这些,里面是没有真情绪的。他看我忙:放下书包,拿出字典、笔记本。他顶多二十八,顶多顶多了。和系里其他教师一样,他也穿宽大的裤子,一种脏颜色的衬衫。从某个角度看,他的白发部分被黑发掩了,换个角度,又白得很透。我突然想到,这头发会不会是一夜之间白掉的呢?实在想不出什么能让一个男人一夜间枯了头发。焦虑和疲惫?难道还有比凄惶地跑到美国、半老了才开始学语学步的中国人更甚的焦虑和疲惫?

这时他却说:“你学不下来我的课。”他非常温和诚恳。

“为什么?”我被他这话吓了一跳。

“你英语很差。”

我一下子不怕了。激我进取的东西就够多了:孤立、生疏、贫困。让我每天热情饱满地去生活的几乎是愤恨。你小瞧我,你就成全了我。“那咱们试试?!”我很慢地说。我注意到美国人在愤 怒时往往慢慢地说话,效果是戏剧性的。

“你一小时的最大读书量?”

“二十页。”其实最多十五页,那谎报的五页,我不睡觉也给你拼出来。

“二十页。”他说,“所以,这就是我担心的——二十页怎么行?还有理解力呢?英文是世界上最微妙的语言。”

进来了四个学生,帕切克看看表,对教室里统共五个人说:“上课了。”

有人对如此空旷的教室不安了,小声打听着什么。帕切克却从椅子上站起,就那么高高立在椅子上。我们五个学生飞快传了个眼色,不知他在玩什么。终于他说话了。

“我恨透了教书,最好你们都走光,我就不用教书了!可以回家去,写我的小说。写到水没了、电没了,房东把我扔出去,不是我完,就是小说完,反正会完!教书是绝境中的生路,因为有它,什么也完不了!你们都走吧,为什么不呢?然后学校就把这个班取消了,对我说:这是你最后一张工资支票,六百块。一条生路多便宜啊……”

他这样站在椅子上,像个演讲的年轻法西斯。是在对第一节 课后就没再回来的人发情绪呢,还是在牢骚系里给他的低薪?系里的一半师资是代课教师,多是些穷文人、小作家。他们的合同是一学期一学期签;学期终了,他们从来没把握是否拿到下学期的合同。就算他牢骚、委屈,担忧上他课的人太少系里因而会取消这节课,也没必要站在椅子上。站椅子与整个事情毫无关系。

“你们都走吧,”他又说,“都走吧!”

没有人出一声。

他笑笑,蹲下了。他那样把自己弄得很累。“那好,不走,咱们上课。你们谁读过梅里美的作品?”

我看看没动静的四周,举起手。他从高处看我一眼。

“高尔基?”举手的仍只有我一个。“把这两个作家也补进上节课列的书单。”

“对不起,”我说,“是指他们的英文译本吗?”

他轻轻一笑:“如果谁能用法文和俄文读原著,当然更好。”

课间我去水龙头喝水,见一个白发苍苍的头已伸在那儿。其他学生聚在走廊另一端,喝着饮料机里买来的可口可乐,我是舍不得把钱花在一口水上。帕切克抬起头,发现等在身后的我,忙朝边上让了让。

“我还没有你的住址和电话。”他说,“其他人在头节课就把地址、电话留给我了。”

我想,何苦还要我电话?不是你认定我学不下来你的课吗?现在你一定不想撵我了。幸亏我及时调到这个班,不然学校把这个班取消了也难说。

他说大家讨论时我应该发言。我说上节课没来怎么发言。我请他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赶上。“给你时间?我不会为你一个人把课慢下来。”他是一样地诚恳温和。

忍不住了,我说:“不为我一个人,你这个课就被取消了。”话是说了,但我不敢再看他。我看着他的鞋,那是一双色正褪得狼狈的军用靴。

这时却听他说:“别为我着想,为你自己。”我笑笑,装油条。

三小时课被他上成了近四小时,大家都很不高兴。下课时,我脑子沉得站不起来了。同班唯一的女同学叫黛米,一路上问我好几回:有没有留神帕切克右耳上的一枚小金环。我却叹一声:“他是个好老师,实际上。”

黛米回味一会儿我的话,吃力地承认:“是的。”

再和帕切克单独交往是两个月以后了。这两个月我只进过一回洗衣房,邮局连一趟也没去,所有时间都拿来对付帕切克。我越来越多地在课上发言,对读的书进行阐述、发表见解。帕切克发现我有时自信得近乎专横,便忙拿出我阐述的书来,迅速读一回,迅速苦恼在对我的认同和否定之间。他还会迅速一笑,认同了,倒不如说姑息了。我发现他开始宠我、惯我。他还是蹲在椅子上,带一点愤怒和这堂课相处。但他常对我那样迅速笑笑。他的这个笑就是我那时生活中唯一的快乐。不是指它含有多么重大的意义,而是:有人终于体谅了你吃尽的苦头。

为那几分钟的阐述,我上百遍地操练舌头嘴唇,几十遍在纸上整理句型。我把词汇写在手腕内侧,餐馆打工时,老板眼一松就狠狠背一气。我在别的课上拖作业,让别的老师怀疑我迟钝或干脆顽劣。但帕切克对我认账了。怎么样?你到底笑了。

那笑使他的模样变得很像个女性。那样扯开的两边嘴角,眼睛那样松弛地一垂。其中的善解人意、抚慰,甚至嗔昵,全有了。它突然释放的女性质地,会使我倏地起一身鸡皮疙瘩。要费一些时间,才能重新认识,这不过还是那个帕切克:白发下一张孩子脸。

这时我站在他面前。课已散了,下了楼才发觉我的一盒饭忘在了教室。下工和上课之间只隔半小时,我常常装一盒饭菜就跑。教室只剩帕切克,他蹲在椅子上看我们才交上去的功课。某个角度来的一盏灯盯在他右耳的金环上。在这一会儿,他头发苍白苍白,厚厚的白发使他整个形象带几分荒诞的冷峻。我紧张了。假如他跟我说:你干得很拼命,不过没多大补救,那我怎么办?明天一早我还爬得起来,一头扎进书里吗?他是谁?干吗让他来承认我?让他给了我心力交瘁的两个月?我这两个月在做什么……

他告诉我清扫的人已进来过,将一个纸包扔了,并不知道那就是我的晚餐。稍间歇,他问能否请我去不远的一家酒吧,那儿有三明治之类。楼梯上,他走在我一步之后。似乎释然和意外大量地消耗了我,我一脚沉一脚轻地踏下阶梯。

“东方女人的头发真逗。”他忽然说。

我转脸搭讪:“是吗?”

“像……”他没想出像什么。他的手掌碰了碰我背上的头发。他还是没讲出它像什么。

坐在酒吧的高凳上,他点了根烟。我正啃三明治,发现柜台里几个侍应生在盯我看,再去盯帕切克。我觉得他们目光古怪,或说他们眼里的帕切克和我颇古怪。帕切克也觉察了,跟我换了个位置。

这中间我们并没有间断谈话。扯到我出版的三部小说上,他说我蛮走运。我问走运是好是坏,他却反问:“你觉得它们成功吗?”

我想也不想地说:“第三部 是成功的。”

“好在哪里?”

我低下头,一下下用刀戳着残剩的几片菜叶。“它好不好,你有感觉的,对吧?”头抬起,我见他注视着我,手指间的烟顶端是颤巍巍一大截白色灰烬。

“你为什么老蹲在椅子上?”

他说:“有什么相干?一些没知觉的动作、状态罢了。”轻微的烦躁中,烟灰簌簌落了。“那么,是什么使你的第三部 小说成功的呢?”他像只专注这个。

我犹豫地笑笑。

他马上明白有他不该问的东西。

我却说:“离婚。”

“哦。”他难为情似的,一时慌得不晓得说什么。这时我听他说:“我也一样。一次又一次牺牲给感情。”

我仿佛也被他的表白窘住了,脸一阵木。这令我们都明白,我们打探对方的意图暴露了。气氛越来越敏感,都想不出再进一步谈什么,因为已经是近得猝不及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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