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是深知阮大可的自负的,说秘方不能卖那就一定不能卖了。可卖与不卖,对她是大不一样的。卖了,退一万步说,凭阮大可对小邈的疼爱,足可获一大笔馈赠,总该有五万八万。若不卖,她陈露的生活依旧风平浪静,与从前一样混天磨日,没戏。她曾绞尽脑汁,最终仍无计可施。她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知道自己那些个小聪明,小花头,没一样能逃得过阮大可那双老眼。阮红兵的花样比她多些,可在洞悉世事的老爹面前,也不过尔尔,拿阮大可常挂在嘴边的话说,你小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他妈趁早别跟我玩轮子。那回阮红兵自作聪明地去哄老爹,要老爹熬制,他来代卖乾坤混沌汤,描绘着一幅父子俩产销一条龙的美好蓝图,可阮大可没费吹灰之力,便捣毁了阮红兵的发财梦想。是啊,公公阮大可是谁呀,那是小城名流,那是在各种场合议论风发、指点江山的人物,那是一个连久闯江湖的东洋老鬼子小月千雄也不放在眼里的人啊。满腹学问的李雪庸与清高自傲的王绝户都不能不敬他三分。陈露常常想,自己和阮红兵这等小玩闹,是绝对不可能教这样一个人回转心思卖掉秘方的。
就在陈露自觉山穷水尽之际,一个人的面影浮现在她眼前。——对,莫小白,那个不阴不阳的小白脸!怎么没想到他呢?怎么能对他与阮红旗两人日益密切的关系视而不见呢?又怎能不想到,阮红旗老大未嫁已成了阮大可的一块心病呢?破敌是须从对方最薄弱处攻击的,而这,正是阮大可思想防线上最最薄弱之处呀。
陈露为自己的灵光闪现激动不已,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妙,以至于妙到连阮大可也不会察觉,不但不会察觉,或许一击即中,甚至溃败之余还要向她报以感激之意。她的决策是,要为阮红旗和莫小白做一回红媒。在这个世界上,阮红旗是老头子的最爱;别看他整天乾坤混沌汤不离嘴,其实和爱女相比,那算得了什么!这个红媒若做得成,她就化解了阮大可的一大心病,在阮大可面前也就有了更多的发言权。她知道,阮大可是最重情义的人,不能不领她这份情。
和阮红兵一说,阮红兵也不禁击掌叫绝。但阮红兵马上泄气了,他说:“你还是算了吧。都什么年月了,用得着保媒拉纤吗?这不明摆着是做空头人情吗?”陈露兴致仍不减:“空头人情也是人情。你看吧,锯响就有末儿。”
她踌躇满志地去见公公阮大可。当她小心翼翼地说出来意时,阮大可只轻轻一笑:“你要做红媒?且不说你是出于何种考虑,你就看那两个人儿,用得上红媒吗?一个比孙悟空还精,一个比王宝钏还痴,他俩是好是赖,是分是合,连我都插不上嘴,你呢,趁早也别自讨没趣。”说完飞快地瞥她一眼,那一眼,看穿了人的五脏六腑似的。陈露又一次领教了公公阮大可的厉害,也更深切地体会到什么是小城名流。这一回又是完败。她羞愧难当,落荒而逃。
在杂货店里闲极无聊之际,陈露脑子仍胡乱转悠着。她不甘心。那么大一笔钱,那里面该有她的一份啊。
常规的手段看来是不能奏效了。忽然,她的脑海里闪出一个“偷”字。偷出卖给外国人,远隔千山万水的,谁能知道?这辈子就算衣食无忧了。可长这么大,顺手牵羊是常有的事,真正挖空心思地去偷,却从未做过。再仔细一想,又泄气了。偷得了秘方,你偷得了那修合之法吗?没有修合之法,那秘方等同于一张废纸。而修合之法在阮大可的脑子里,怎么偷?想来想去,她又想到了莫小白。这件事非莫小白不可。第一,他是阮大可修合乾坤混沌汤时惟一能接近身边的人;第二,他是这个圈子里除阮大可外惟一懂得医术的人,也就是说,阮大可在修合时,他有可能看出其中的门道。可是,这小白脸会那么做吗?即使做了,凭什么将这块巨大的蛋糕与她陈露分享呢?最后,陈露想,我是女人,而且,三十六七的女人也是最具杀伤力的。为了那个教她寝食难安的目标,她决定试试。
面对莫小白那张不阴不阳的脸,陈露不敢太大意。她留心地寻找着机会。
有一天,陈露在店里见到外面有莫小白的身影,忙将他喊进来,递给他一瓶饮料。
莫小白平时不怎么接触陈露,知道这女人风骚,怕惹出麻烦来被阮大可给轰出去,毁了自己前程,一般情况下见面只喊声“嫂子”。这会儿他见陈露那么亲热地笑,还拿饮料给他喝,就警惕起来,慢慢地拧着饮料瓶盖,问她有什么事。陈露亲昵地说:“什么事?终身大事啊。你整天有一搭无一搭的,嫂子可挂在心上呢。”莫小白看着眼前的女人,他不相信她陈露还能那么关心别人的事,没有三分利,她能起大五更?怕又有什么弯弯绕儿吧?他就笑笑,无可无不可地说:“我的终身大事啊,谁知道将来怎么样,顺其自然吧。”陈露收起笑容,两眼像锥子似的盯着他:“你别顺其自然,你是聪明人,当然明白这件事关系到你的前程。”莫小白看看陈露,仍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什么前程,没那么严重。”陈露有些替他着急似的:“你跟她老爹学医,肯定想学到真本事,你想想看,做女婿和不做女婿会是一样吗?”莫小白喝完饮料,做出要走的架势,说:“谢谢嫂子的关心,我记着就是。”莫小白大约看出来了,陈露似乎是想撮合他与阮红旗的婚事,借此讨好阮红旗,而最终无非是为了讨好阮大可,想在乾坤混沌汤上分一杯羹。莫小白对乾坤混沌汤有自己的想法,自然不希望陈露也来撇油分羹。至于和阮红旗的事,就更无须他人指手画脚了,何况是她陈露!他朝陈露亲切地笑笑,说:“嫂子,你忙吧,我那还有个病人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