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大可叮嘱老婆子先不可向外人说起。自此,他每日清晨空腹服下一盅那药汁。渐渐地,阮大可觉得丹田、气海二穴整日里热烘烘的,有股子说不出的舒坦。数月后他更是暗暗惊讶,不单头清爽爽的,双眼看得清远处细小之物,四肢百脉筋骨皮肉也无一处不气血通畅,夜里那精神更是十分的旺健。有几回夜里,病老婆子实实招架不得了,便哀求他别再弄那药吃了。阮大可如何肯听她的?依旧兴致盎然地煎熬畅饮。阮大可只是不明白药方末尾那几句:“煎,存渣,肉为末,更煎服。”他疑心“肉”是“右”字之误。有一个早晨,阮大可去院中僻静处撒尿,撒到一半忍不住惊叫起来:“咦?这是个什么怪物?”只见墙角那一堆废弃的药渣上,圆浑浑的生出一坨肉团来!也忘了那后半截儿的尿,提着个裤子便蹲下来细细地看,竟越看越奇,直觉得那坨肉活活的像一个人头,只是光溜溜的没有眉眼口鼻罢了,阮大可拿手指按按,软囊囊的,扳一扳,下头如蘑菇一般生在药渣上。阮大可悄悄回屋拿了一只盆,把那肉坨小心地用盆盛了,放到他那间摆放药柜的小屋子里。时不时的割下一块便煮了吃,竟如清蒸猪腰子一般可口,些微有一点腥气。倘蘸了蒜泥,就不是猪牛羊狗那些俗肉可比的了。一连多日,阮大可竟将那坨怪肉吃得干干净净。过些日,再去看那堆药渣,上面又冒出一个鸡子大小的肉坨坨来!回来左思右想这肉坨的来历,怎么也想不清楚。许是天精地气感化而成?再想想那圆鼓隆咚一团混沌的模样,脑子里灵光一闪,索性就叫它个乾坤混沌肉,熬出那汁水自然叫乾坤混沌汤了。天气渐冷的时候,阮大可把那堆药渣移到厨房的一个角落里,嘱咐老婆子好好儿的烧了那火炉,不要教那肉团冷着了。待他吃过几只肉团后,恍然想起药方上末尾那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忙如法炮制,将肉团剁碎了熬炼成汤再喝,果然更觉药力倍增。从此以后,他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修治一回乾坤混沌汤。
熬着,喝着,品着,听着老婆子快活的埋怨——这其中,有绝大的乐趣呀。
魏老二听完阮大可的讲述,极其羡慕地说:“干你们这行的,鼓捣出这么一张值钱的方子来,一辈子就算齐活儿了吧?”
阮大可正沉醉着,刚想点头,忽然觉得不对,便连忙摇头:“话还真不是这么说。有些东西你弄不成时心里老痒痒着,等你弄成了吧,心里还他妈痒痒,你说怪不怪?这人生在世,我也活不大明白了。”
“弄成了你还痒个什么劲儿呀?”
“说不清。不过我告诉你,人呐,欲望就像个大黑窟窿,是永辈子填不满的。”
李雪庸和王绝户在一边听了都说“不错不错”。
李雪庸的老爹忽然拿拐棍捅捅阮大可:“你也给我弄两瓶喝喝。”又瞅瞅李雪庸,“你不是说这东西是妖魔吗?我他妈不怕这妖那魔的。”阮大可听了忍不住笑,就说:“老叔,您老人家眼瞅就奔八十了,还想滋阴壮阳的赶这时髦?”老头子笑骂道:“他妈拉个巴子的,我也得弄得动那时髦的玩意儿啊。我不是想延个年益个寿吗?我给阎大帅当差的时候,有个算命先生就说我长寿。”李雪庸也觉着老爹多余掺和,就说:“您老人家就别凑这热闹了,看折腾出点子病来。”老爹一扬梨木拐杖:“你小子给我闭嘴!兴你们壮阳弄景儿,不兴我多活几岁?赶明儿你趁早给我弄一棺材摆院里得了。”李雪庸立刻闭了嘴。他那老爹非逼着阮大可回家拿药不可。阮大可无奈,朝李雪庸苦笑一声走了。
李雪庸的老爹望着阮大可的背影,还意犹未尽,便对魏老二说:“奔八十又怎么了,就不兴有个追求?”魏老二嫌老头子平素看她那眼神黏糊糊的,不大爱搭理他,就懒懒地敷衍道:“谁说不兴呢,现如今都讲个老有所为嘛。”李雪庸的老爹听魏老二这么一说,高兴得忘乎所以:“得!满世界就你一人儿最理解我。”他见儿子在和王绝户说话,就朝魏老二压低了声音:“哎,你说,这人活世上图个什么呀?”魏老二眼皮也不抬:“图什么?我真还不知道。”老头子说:“图一乐儿呀。就说人家阮大可吧,就挺会找乐子的。这人要没了乐子,谁还活在世上苦巴苦熬的?”魏老二半是夸奖半是嘲讽地说:“这人生在世算是教你给琢磨透了。”老头子一脸得意:“那是呀。你不想想,给阎大帅当过差,还错得了吗?”魏老二想败败他的兴:“你那阎大帅是叫阎锡山吧?不是跑台湾了吗?”老头子一梨木拐杖:“就是跑月亮上去,人家那也是大帅!”魏老二听着老家伙声气不对,就不再言语。
不大功夫阮大可回来了,手里掂着两个瓶子。来到近前递给李雪庸的老爹,嘱咐说:“老叔,这药正经挺邪乎的,您老悠着点,别拿它当可乐喝。”老头子满不在乎地说:“我信那邪?都老天巴地了,教它拱拱我试试。”就摸索着掏钱。阮大可和李雪庸算是至交,见老头子这样,慌忙叫道:“老叔要寒伧我?”李雪庸的老爹朝他骂道:“你趁早别他妈臭美,我知道,凡是修合这种药都得有几味名贵药材,便宜不了。拿着,别等我拿拐拍你!”李雪庸直朝阮大可使眼色,阮大可便接过那张十元钞票,老头子才怀揣着药瓶子回家了。魏老二也哈欠连天的回去看电视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