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红旗对这个小师弟也不讨厌。刚开始,阮大可曾在背地里征求她对收这个徒弟的看法,她显出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慢慢的,她知道了这个小师弟还写得来一手诗,便也不在乎他出身寒微,常常跟他计较一些诗艺上的长短。自然,在莫小白眼里,阮红旗关于诗的见解不过是小儿科,但他喜欢阮红旗的神态,她笑起来的时候很美。她埋下头专心一意读诗的时候,那披垂下来的一头黑发,那微侧的面庞,那文静乖顺的小女子模样,都教他怦然心动。有时读着读着,阮红旗会突然抬起头冲他一笑,那丰满而姣好的脸庞教他忍不住萌生出亲吻的欲望。“当你少女的笑靥于一瞬间盛开当你忧郁的眉头于独处之际凝结当你心潮起伏而面对我沉思不语你知道我在想什么”。莫小白动心了。他知道阮红旗比自己大六七岁,可看起来,性格单纯、皮肤白净细嫩的阮红旗倒像比自己还小。
不错,莫小白对阮大可是崇敬的,对阮红旗是喜欢的,但内心深处又极其矛盾。莫小白师从阮大可,不能说没有投机心理。他难道不正是看准了阮大可的软肋才得以顺利拜在阮大可门下的么?须知,能成为阮大可的高徒,是许许多多小城人的梦想啊。而他对阮红旗察言观色,投其所好,甚至每次来阮家之前都要将自己浑身上下拾掇得清清爽爽,这其中也不能说没包藏着良苦用心。他品得出,这父女俩心地都极为善良,从某种角度说,都有着孩童般的纯真,对他这个孤苦无依的外姓人,可说是没有半点隔膜与歧视,这父女俩平素对他,得体而不拘礼数,随便而不刻意亲热,视同家人一般。而在他心中的某个角落里,却时时游荡着一个幽灵,这个幽灵的名字叫作投机,或叫作功利。他的灵魂深处,时时地做着自我挣扎:忽而他感觉到自己是可耻的;忽而他又觉着这个世界不过如此——是的,人都是自私的,这难道不是当今社会最时髦的理论么?我怎么就不能也信仰一回?
莫小白毕竟写过诗,对“人”这种高等动物,是进行过“终极关怀”之类的叩问的。他常常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人,为什么活着?思来想去,仍脱不出吃喝玩乐四字,这四字已将物质与精神两方面囊括无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没有了。而这四字的实现,惟一物可矣,那就是——钱。此阿堵物何法可得?途径千千万万,归结起来不外两类,一为劳力,一为劳心。劳力是要起早摸黑,出力流汗的,要像老莫头那样辛辛苦苦卖白灰,点点滴滴精打细算,那种原始积累的方式很耗人生命,是聪明人所不取的。莫小白是聪明人,自然不会想到要用那种原始方式去积累资金。他要做个劳心者,要走一条捷径。
他那双冷眼看上去有些漠然,其实很亮,跟随阮大可走东串西的时候,他从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一次,他随阮大可去省城出诊。病人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叔叔是过去皇宫里的太监,据说伺候过慈禧老佛爷,当初老佛爷贴身养着几个男爷们儿自个儿用,内里有一个不知怎么就不讨老佛爷喜欢了,给赶出了宫外,那男爷们儿平时用着一把夜壶,慈禧教一个太监扔掉,太监留个心眼儿,就把这夜壶悄悄藏了起来。这个太监就是那老头的叔叔。叔叔死后,这老头一直用着这把夜壶。阮大可给他看病的时候,老头子把这事当闲话跟阮大可说了。过后,莫小白找到那老头,说自己喜欢收集文物,想买下那把夜壶,老头见是阮大可的徒弟,就犹豫着答应了。莫小白用一千元买回这把黑不溜秋骚气哄哄的夜壶,一转手以一万元的高价卖给省城一个专收文物的老外。神不知鬼不觉的,也谈不上阴损缺德。
没过多久,他听说一家私人诊所有张治牛皮癣的特效方,他又动了心。他知道,内科不治喘,外科不治癣,牛皮癣是有名的疑难病症,那方子的价值是不用说的。可方子在人家手里,平白无故的怎么拿得到?于是他开始慢慢地访。他听说那方子原本是一个乡下老头的祖传秘方,一治一个准的,传扬开来,求治的人越来越多,价码也越来越高,渐渐地老头家里就有十来万的积蓄。那秘方连他那儿子也不传,是要等临死前才肯传的。后来一个外地的俊俏女子前去治病,老头却发现这女子根本没长癣,知道其中必有蹊跷,就有了防备之心。经不住那女子三番五次地去,使出各种的手段软缠硬磨,老头自然也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就和那女子混到了一起。为长久打算,老头把这女子娶作了儿媳,两人照样明来暗往。单说这女子很有心计,把个老头哄得晕头转向,三两年的光景那点积蓄竟被这女子掏光了,连那秘方也糊里糊涂传给了她。这女子得了钱财和秘方后,不再理睬老头,和男人也离了婚,还告诉老头她原本就有一个丈夫在外地。待老头和儿子准备重整家业时,那女子领来两个自称坐过大狱的彪形大汉,竟不准老头再用那秘方在此地行医。那女子就和原来的男人从外地搬来,开了这家外科诊所。莫小白想,这女子原本就不义,我就是取了她的秘方又有何不妥?但他想了多日仍苦无良策。于是决定先接近那女子,再相机行事。于是就三天两头地去那家私人诊所。或是买点零星的外科药,或是和那女子东拉西扯地说几句闲话,以为并未引起注意。最后一次去,恰好诊所里没有病人,他刚想找个话题扯闲篇儿,那女子就冲莫小白笑笑,问:“是买药啊还是扯闲篇儿?”莫小白愣了愣,忙说:“我买药,我买药。”那女子上下看看莫小白,忽然说:“你是来者不善呐。”莫小白给吓一跳,小心赔笑道:“大姐说笑话,我不过是买点药嘛。”那女子冲里间喊了一声:“黑子,过来看看这人,又来了。”话音刚落,打里间抢出一个黑脸男人,手里提着把砍柴斧,奔到莫小白跟前,似笑非笑地说:“小子,你是欺负我没走过江湖吧?你踅摸什么来了?我看你是活腻了!”莫小白见势不妙,转身便走。走出老远还能听到那两个男女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