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这时,阮红兵和陈露推门走进来,这个一身黑,那个一身红,都是满脸的喜气。俩人身后跟着的阮小邈,忙不迭地冲到阮大可跟前,朝他一竖大拇指:“牛啊,爷爷!”没等阮大可反应过来,阮小邈又是一竖大拇指:“好家伙,百万富翁啊。”阮大可和老婆子都不知道小邈闹的是哪一出。阮红兵说:“爸,您老人家这回可闹大发了。我刚听人家说,李雪庸去市里开会,经人介绍认识一日本人,李雪庸说起咱的乾坤混沌汤,没承想小日本儿开口就出价一百万要买这秘方。好家伙!”见阮大可愣怔着,阮红兵又急火火地催道:“赶紧吧!”阮大可问赶紧干什么。阮红兵急得什么似的:“您老人家居然还问‘干什么’!——赶明儿赶紧去见小日本儿啊,李雪庸好不容易给牵的线。”陈露悄悄拉一下焦躁的阮红兵:“什么李雪庸李雪庸的,那是咱李叔——李校长。”又微笑着对阮大可说:“爸,卖不卖在凭您老人家,那小日本儿,该见还是见见。这也是李校长的一番好意啊。”
那两口子走了,阮大可的烦恼却来了。事情就是这样怪,多少精明一世的人,在“亲情”二字上也会丧失智慧。这功夫的阮大可,自己都觉着自己特别弱智。卖了秘方,给孩子们分分?不卖的话,教孩子们眼巴巴瞅着?他一时拿不准了,想得脑袋里浑浆浆的。定了定神,便提上几瓶乾坤混沌汤,去找王绝户。
这个王绝户,在小城也是有名的。原本并不叫王绝户,叫王天佑。也不是本地人,老家在山东泰安,是流落至此的。老家刚解放时,他仍旧给人测这测那,因年轻气盛,有几回断卦当中便对时事发了些牢骚。那时候人们警惕性很高,他的那些牢骚迅速被升格为“敌情”。当时他占了一卦,觉着隐隐有血光之灾,便审时度势,携了妻小远走他乡。一路凄惶地走,偶遇小城人,便跟了来,见这云峰山层层叠叠,石也怪异,水也凄清,一草一木都含着说不出的蕴藉,尤其是那最高峰,像一只老鹫,平素云缠雾裹,若隐若现,倘是朗朗的晴日里,便分明地踞在青天之上,连那眉眼喙羽仿佛都看得真真儿的。看到这些野山野景,他那郁郁的胸襟不禁为之一爽:山川灵秀,气象浑然,正是留人之地呀。遂购置一清幽小院,蛰伏着,几十年过去,几乎销声匿迹。李雪庸在写给他的一首诗里称他为支床老龟,却也有几分仿佛。说起来这小城民风还留存着许多古朴,许多的乡民笃信卜事,每临大事必郑重求卜。王绝户谨记着当年师父嘱咐的话:“你虽不是佛门中人,有一分尘俗之念,却能持恒守静,日后在命理上必成大器。有一言还当记取:世事纷纭,数术衰微,莫忘传薪续绝,坚信尔道不孤。”便依然用他擅长的八字、八卦、小六壬暗地里给人测,也看阴阳宅,人家但凡有出行、走失、钱财、婚丧、邪祟诸般杂事,都来找。验不验的,全凭各人心领神会。老辈人私下都说他过分泄露天机,恐遭天谴,要绝户的,便叫他个王绝户,慢慢的,王天佑的大号便在小城消逝了。
这几年世人渐渐热衷数术之道,有那知些底细的,便循着蛛丝马迹,逦迤坎坷,寻访着了他。慢慢儿的,他又像一只老海怪般的一点点浮出水面。民间流传着,都说他闭门家中坐,只凭烂熟了几卷命书,便知那纷纷世事,扰扰人生,因而慕名求测者不绝,且大多不是寻常百姓。自然,有那不信的。阮大可呢,有时信,有时就不那么信;但他对这个感兴趣。早在文化大革命那场疾风暴雨之前,阮大可就对王绝户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但那时却不大信,总想找个由头探一回虚实。一次去王绝户家,恰遇王绝户给人测着。那回是为了测一件失物。那物丢得奇,令阮大可发生了老大的兴趣。怎样奇法儿?原来那家有个九十二岁的老婆婆,据说是小城最年长者,每年春节前后便收受老邻旧亲孝敬的许多糕果,吃不完就挂在偏房的墙上,怕鼠咬,特意挂得一人来高。这一年却奇怪,不是今天少了一包,就是明天短了两匣。先是疑那馋嘴的孩童,后来便觉不对了。偏房的门是用一把大黑锁时时锁了的,钥匙也整日在当家人的裤带上拴着;纵然窗上有一只孔洞,可仅仅碗口粗细,孩子是无论如何爬不过去的。王绝户用八卦测了一回,觉得似有一物在作怪,再往高深处看,却隐隐的看不甚清楚。又用小六壬测,测罢,就问那一家可养着一只白狗。来人说是养着的,眼看快老死了。王绝户点点头说,那老狗若是纯白之色,最易作怪,可略通人性,能人立而行,又能以前爪轻易取物,碗口粗细的孔洞是拦它不住的,老婆婆所失糕果必此物所为。当时阮大可听了心里直笑:“就凭一只快要老死的白狗,还能作怪?”竟疑那断语是哄哄人的。后来就听说,在一个月明之夜,那家窥见那条纯白色的老狗从窗洞入而复出,一只前爪果然挂了一包糕果。自然,听说而已,阮大可并未全信,可也开始对王绝户刮目相看了。后来,闹起文革,掘地三尺,这件事给折腾出来,就被镇革命委员会辑入《“四旧”典型汇编》里供批判用。小城上点年岁的人都还记得这事。王绝户的那份材料有个题目,叫《身披算命外衣妖言惑众,肩扛封建灵幡借尸还魂》。王绝户戴一顶黑色高帽游遍全城,高帽两侧挂两幅长长的白布条,用黑洞洞的大字写着上面那两句话,像两面旗帜,在一辆解放牌大卡车上迎风招展,张扬得很。王绝户为此大病一场。后来闲谈说笑,阮大可常拿这一节儿取笑他;惯爱吟风弄月的李雪庸还就这一段故事写了几句打油诗:“谁说白狗老?悠悠孔中过。气病王天佑,笑煞阮大可。”经过了这件事,阮大可就觉着这个王天佑还真有点神叨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