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从羽毛贴花绢到雀金裘》一文中,批判了《南齐书》的“文惠太子织孔雀毛为裘”的说法,也指出了贾母的错误。
“贾母对于各种丝织品,如‘慧纹’、‘软烟罗’等,确是见过世面的行家。但她说雀金裘是哦啰斯国织的,却是附会之谈。孔雀是热带飞禽,俄国哪里会有?而且俄国的纺织业不发达,锦绣工艺的技术也不高明,即使有孔雀毛这种原料,也织不出‘雀金裘’来的。”
贾母说错,亦即曹雪芹写错了。至于吴世昌所挑的错是否真错,我非红学专家,不敢妄议了。
吴世昌近年为外文出版局审校英译本《红楼梦》第一二卷。他有许多论文被译为英德俄等多种外国文字,和周汝昌一样,是一位有国际影响的学者。
水仙花的故事
作者:梁羽生
影娥池上晓凉多,罗袜生尘水不波。
一夜碧云凝做梦,醒来无奈月明何!
这是元代诗人丁鹤年咏水仙花的名句。水仙花在中国诗人的想象里,常被比喻为清丽绝俗的仙女,例如清代大诗人龚定庵所写的《水仙花赋》,就是将水仙花当作“洛神”的化身的。赋中有几句道:“有一仙子兮其居何处?是幻非真兮降于水涯。将黄染额,不事铅华。”读之真如见洛神仙女,在月色朦胧之夜,凌波冉冉而来。这首赋是龚定庵十三岁时候写的,才气真足惊人!
说来倒很有趣,在中国诗词中,水仙花是仙女,但在希腊神话中,水仙花则是一个美男子。英文的narcissus一字,本来就是希腊古代一个美男子的名字。
据说narcissus因为生得太美了,常常临流独照,孤影自怜。有一个仙女名叫eche在林中遇见了他,一见倾心,苦苦追求,但narcissus却不理不睬。eche本来是一个活泼可爱喜欢谈话的仙女,失恋之后,终日悲郁,远离她的同伴,独自漫游于山林中,她美丽的身体也渐渐因忧愁而消灭,只有余音不灭,散在山岭水涯。她临死前向女神维纳斯祷告,要求惩罚这狠心的少年。
维纳斯就是爱神丘比特的母亲,她也是司恋爱、美丽、欢笑与结婚的女神。她一方面恼恨eche不知自重,有损仙女的尊严,于是罚她的幽灵居于山岩荫僻处,要复述她所听到的最后的声音,以儆戒其他仙女。英文中的“回声”(echo)一字,就是这样来的。但另一方面她也可怜eche的遭遇,决定惩罚narcissus。有一个诗人写道:“奥林匹斯山上的月暗云低,众女神在窃窃陈词,请将怒杯递给那狂妄的孩子,他委实轻视了我们众女的神祇。”描写的就是众女神请求维纳斯惩罚narcissus时的情景。
有一天narcissus又临流自照,他为自己美丽的面孔所迷惑,忽然在他的幻觉中,他自己的影子变成了极美丽的仙女,他开口向她说话,仙女的红唇也微微开阖,但却听不见语声;他伸出两臂,水中也有如雪的双臂向他伸来,他俯腰伸手想去抱她,但水面一被触动,仙女又迅速消失了。narcissus因此发痴发狂,日夜守在池边,不饮不食不睡,终至于死,还不知道水中所见的仙女就是自己的影子。eche的仇报了,但众神很可怜narcisssus美丽的尸体,于是把他变成了水仙花,就以他的名字作花名。
因为有这个神话,所以心理学上又有一个名词,叫做“水仙花情意结”(narcissus complex),意思便是“自恋狂”。不过心理学上有“自恋狂”的男子,却不一定像narcissus那样漂亮,而只是极端的“自我欣赏”罢了。有自恋狂的男子,多是心理上极端内向,而自尊心和自卑感都很浓厚的人。
西洋诗歌也有不少以水仙花为题材,最著名的是法国象征派诗人paulvaléry的《水仙辞》,此诗写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中,当时的法国诗坛有人评论道:“有一件比欧战更重大的事情发生了,那就是paulvaléry发表了他的《水仙辞》!”这首长诗写得非常晦涩,据说一百个人看了就有一百种不同的解释。对于象征派的诗我不懂欣赏。法国当时的诗坛对valéry的诗那样推崇也正是代表了一种颓废的倾向哩。
希腊神话中的水仙花故事太悲哀了,比较起来,还是中国的神话令人心情欢悦。中国神话中说:有一个老妇人名叫姥姥的,寒冬之夜梦见“观星”落地,化作水仙一从,又美又香,就吃下去了,醒来生下一女,非常聪明,因名“观星”。“观星”既是“天柱”下的“女史星”,所以水仙一名女史花,又名姚女花。美丽的少女既是天上的星宿化身,又是清丽绝俗的花魂化身,真会引起诗人无限遐想。
日本汉学家的水仙词
作者:梁羽生
中国文人以水仙花作题材的诗词很多,不足为奇;但在日本人中,也有人用中文写的水仙词,而且写得很好,这有点“特别”了吧。这个日本人是十九世纪中叶著名的汉学家野村篁园,他写的水仙词调寄《被花恼》,如下:
碧湘波冷洗铅华,谁似绝尘风度?一笑嫣然立瑶圃。铢衣剪雪,银铛缀露,好入黄初赋。梅未折,菊先凋。檀心独向冰心吐。
环珮碎珊珊,暗麝穿帘细如缕。低鬟易乱,弱骨难支,月洁风清处。怕仙魂直趁楚云归,把瓶玉寒泉养妍樗。爱澹影,闲伴芸窗灯半炷。
“黄初赋”即曹植的名篇《洛神赋》(黄初是魏文帝曹丕的年号)。曹植的《洛神赋》写于黄初年间,而他所恋的“洛神”正是他哥哥曹丕的妻子甄后也。本来根据古代的传说,洛神乃是宓牺氏之女宓妃,溺死洛水而成洛神的。但曹植的《洛神赋》则另有所指,是借宓妃的故事来抒发他对意中人甄后的怀念的。这个甄后是当时一个军阀甄逸的女儿,曹操打败甄逸掳了他的女儿回来,不给曹植,却给了曹植的哥哥曹丕。因此曹植作的这个赋,本名《感甄赋》,后来才被魏明帝(曹丕之子)改为《洛神赋》的。
这个传说不知道真假,但从此之后,诗人就把水仙花当作“洛神”的化身了。例如上一篇说的清代诗人龚定庵所写的《水仙花赋》,就是取材于《洛神赋》的。
锦心绣口笔生花——“沟通艺术”的对话
作者:梁羽生
甲:喂,喂!你在读什么书,读得这样入神?我是特地来找你的,你竟然连令郎为我开门的声音都听不见。
乙:对不起,我正在读陈耀南博士的新著《中国人的沟通艺术》。不是你走到眼前,我还不知道你已经进了房门呢!
甲:这本书何以令你如此着迷?
乙:你总应该知道陈耀南是谁吧?
甲:我知道他是“一身而二任焉”,教授兼作家。
乙:不错,他在这两方面都有出色的表现。他讲文学课程往往中外兼陈、古今并列,擅言辞,多妙喻,听课的学生没有觉得闷的。写文章呢,也是不拘一格,骈、散、诗、词,件件皆能。不过以散文写得最多,尤其擅长于说理的散文。真是为文则显风格于庄谐雅俗之间,授课则见妙趣于缕析条分之际。
甲:好,请言归正传吧。
乙:稍安毋躁。你以为我说的是“闲话”吗?
甲:请别误会。其实是“闲话”也不打紧,在适当的地方插入一些“闲话”正是散文的特点。
乙:可是我刚刚说到陈耀南的散文,这“闲话”就给你打断了。
甲:是我不对,请继续说你这不是闲话的“闲话”。
乙:你说得对,许多堪称绣虎雕龙般的文字或者语言,就是从“貌似寻常”的“闲话”中道出来的。不仅“闲话”,连夸张都是一种艺术呢。你熟读中国文学史,想必知道像《左传》这样优美的文字,得唐代史学家刘知幾称赞为“工侔造化,思涉鬼神,著述罕闻,古今卓绝”(《史通?杂说》上)的叙事文,都有学者认为其文字失之浮夸,有文胜于质的毛病呢。
甲:所以这就引来了现代文史学家刘大杰的评论,认为“这都是那些死守六经为文章的正统的迷古派的意见”,“他们所说的浮夸与文胜于质,正是中国散文的艺术的进步”(见刘著《中国文学发展史》上卷)。刘氏说的不无道理。
乙:可我从陈耀南的文章扯到了《左传》,你不嫌这个圈子兜得太大吗?
甲:我倒觉得你好像已经“入题”了。
乙:你终于看出一点眉目了。陈耀南这本《中国人的沟通艺术》,类别并非创作,而是古文今译,所举的例子,都是从《左传》、《战国策》、《国语》、《史记》等等古典名著中挑选出来的。陈耀南得兼“文”、“口”两才之美,自是得力于熟读这些名著之功。其实,甚至不必打开这本书,单单看书名的副题,也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甲:是啊,这本书书名副题是“锦心绣口笔生花”,说的当然是和语言文字有关的艺术。陈耀南在这两方面都出色当行,难怪吸引你了,对吧?
乙:这正是我心中的答案。
甲:但你说的另一句话,却似有点语病。
乙:是哪一句?
甲:你说这本书依类别不能划为创作。其实翻译也是一种创作,或云再创作。翻译也需要心思,甚至有时可能比创作更花心思。没有他的精彩译笔,你自是可以读得懂原文,但许多年轻学子就未必啃得下那些古典名著了。何况,他也并非全部直译,还有意译和改写,还有补充说明,说明其前因后果。这些都是有助于读者了解的。总之,是否创作,不能机械划分,你同不同意?
乙:高见,高见。如此说来,“锦心绣口笔生花”这七个字,也可以用来送给陈耀南了。
甲:当然可以。你刚才不是提到有关《左传》的文质之辩么?陈耀南在该书的“导言”部分说到语言艺术时,他提出十六个字的准则,就比刘大杰说得更加全面。虽然他这十六字,并非专为论证《左传》的语言艺术而设。这十六个字是:“知己知彼,合情合理,有质有文,不亢不卑。”
乙:哦,原来你也看过这本书的,看得比我更仔细。该轮到我问你对于这本书的意见了,最好跳出学院派的范围。
甲:好,那就一跳跳到“今天”吧。你看我们所处的时代像不像春秋、战国时代,尤其像《左传》与《战国策》所写的那个战国时代?
乙:你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我记得好像是在四十年代初,中国内地出版的一本综合性半月刊,名称就叫做《战国策》。
甲:我的问题,不局限于中国,是就整个世界而言。
乙:今日世界像不像战国时代,我说不准。你说呢?
甲:那就再来一个时空跳跃,让孟子先说。春秋、战国在孟子口中,乃是“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的时代。古代的圣王,能让万众归心,靠的不是政治独裁,更非军事镇压,靠的只是道德力量。孟子说的“圣王不作”和庄子说的“圣贤不明”,往往被人相提并论,说的差不多是同样意思。用现代的语言来说,就是偶像和权威都已消失,也没有共同的价值观、道德观了。于是列国纷争,各行其是(失了共主,诸侯放恣);不是掌权的知识分子,也都各自有各自的主张,各自有各自的信仰(失了共识,处士横议)。这就造成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局面。
乙:这样说来,倒是有好有歹呢。
甲:春秋战国的时代,就学术思想而言,本来就是个繁荣昌盛的黄金时代。
乙:就算今日世界和春秋战国时代相似,却又和陈耀南的那本书扯得上什么关系?
甲:那本书说的虽是语言艺术,但其所举的事例,大部分却是发生于春秋战国这个时期。
乙:那又怎样?
甲:“古为今用”你懂不懂?
乙:哦,你是说陈耀南在借古讽今么?或者这只是你的意思呢。
甲:或者是吧。不过我作此想,亦是有根据的。
乙:什么根据?
甲:你翻开“导言”所举的例子仔细看看,有许多例子,说的不管是国家大事也好,是个人应对也好,你都“似曾相识”,可以用以喻今。
乙:好,我一定再三看看。但不管你猜对猜错,我都佩服你独到之见。
甲:不算独到之见吧,我只是依书直说。你可以多问问几位有学问的朋友,听听他们是否也有同感。
乙:我有一事不明,倒要先问问你。
甲:请说。
乙:你对陈耀南其人其书的了解,好像都比我深,为何还要特地跑来问我?
甲:客气,客气。我是想集思广益。
乙:如此郑重其事,真是小题大做。
甲:不是小题大做,是大题小做。
乙:吓,“大题小做”,什么意思?
甲:实不相瞒,陈耀南请我为他的书写一篇序,这可是涉及古代的语言艺术的,题目够大了吧?
乙:啊,他找你写序文,我还以为你们是尚未相识的呢。
甲:世事多变化。前两年他来了悉尼,和我住在同一个区,距离只有五分钟的车程,几乎可以说得是近邻。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之命,岂敢推辞。但他的书是“三有”,而我却是“三无”,无锦心,无绣口,更无生花妙笔,又怎能侈谈什么语言艺术?无已,只好找个有学问的朋友聊聊,说不定可以聊出一点名堂,便可聊以塞责。这就叫做大题小做。
乙:其实你心中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好了。黄遵宪诗云:“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管他什么“三无”、“三有”。
甲:我心中想写、口中要说的只得一句。
乙:一句话怎可当作“题词”?
甲:勉强也可以凑成一首打油诗,但翻来覆去,其实也只得一句,而且还是借用别人的成句。
乙:这倒是前所未闻的了,姑且说来听听。
甲:请听:
锦心绣口笔生花,妙语奇文两足夸。
读罢只能题一句,锦心绣口笔生花。
乙:原来你借用的成句,就是陈耀南那本书的副题,“起句”是它,“结句”也是它。这是仿苏东坡的题庐山诗体——那首诗也是两用“庐山烟雨浙江潮”这一名句。虽然前后两句相同,但各有所指,不能算是重复。不过,寥寥二十八字,且还是打油诗,分量究嫌不够。
甲:既嫌不够,那就惟有把你我的“对谈”搭上了。
乙:谁叫我们是朋友呢,无可奈何,由得你吧。请请。
甲:多承相助,无以为报。谢谢。
——“对谈”结束。
(一九九六年五月悉尼)
看澳洲风流 盼大同世界——序张奥列新著《澳洲风流》
作者:梁羽生
我和奥列相识,可说是一个偶然的机缘。前年冬天,悉尼澳洲华文作协选出十名杰出青年作家,奥列名标榜上。我应邀出席颁奖典礼,代表来宾致词,并作为颁奖人之一。但说来惭愧,我可还没有读过奥列的作品。颁奖过后几个月,我才收到他赠送的第一本书——在中国出版的《悉尼写真》。我依稀记得他获得的是文艺理论奖,心里想:“没想到他倒是一位多面手呢。”更没想到的是,一开卷就给他的文笔和题材吸引住了。文笔清新流畅犹其余事,他对悉尼(特别是华人社会)的熟悉才真正令我吃惊。他选择的一些题材,例如悉尼的唐人街、书市、华文报刊,以至文化人的处境等等,于我并不陌生,甚至还有经常接触。但他不是比我知道得更多,就是比我了解得更深更广,因此连我读来也不乏新鲜之感。唐人街和文化界以外的事物,那就更不消说了。我是一九八七年已经在悉尼定居的,而他只不过是才来了两年的新移民。
其实这一点不足为奇,关键在于生活。“生活是创作的源泉”,这绝对不是过时的老话。我是老来从子的退休移民,来澳之前,有位朋友曾集龚(定庵)诗赠我:“且莫空山听雨去,江湖侠骨恐无多。”定居悉尼后,我回他说:“悉尼雨量甚少,附近亦无空山,只能海上看云,看云的情调也不输于听雨。人到晚年,例应退休,弃宝剑于尘埃,不得已也,君其谅之。”
奥列不同,他正当盛年,一到悉尼,就投入新的生活,学英文,找工作,终于回到了他所熟悉的文化岗位。现在他是悉尼自立快报的编辑。除了写新闻报道之外,还写了大量的各式各样的文章。这些文章,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把深深的感触,切身的体验,真实的生活,碾磨成一篇篇东西”。这就难怪他的作品不同凡响了。名作家陈残云说:“《悉尼写真》有一种广阔的视野和宏观的构架。”可知奥列也是在看云的,他看的不仅是悠然飘过悉尼海港的白云,而是时代的风云。
《澳洲风流》是《悉尼写真》的姐妹篇,内容则范围更广,有小说,有散文,有特写,有评论。地域也不只限于澳洲,还有记述作者欧洲之旅的散文一辑。“风流”一词多义,在一般的汉语辞典中,最少有八种解释。除了风俗教化、流风遗韵、风度标格、风光荣宠、男女邪行等等不同含义之外,还有司空图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苏东坡的“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辛弃疾的“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的“风流”,“古义”似乎也还不能尽包。我倒觉得英文中的romance一字意义较为近似。中文译作“浪漫”是音译。若用作文学的语言(西洋文学有浪漫主义),则似可意译为“多姿多采的人生”。romance常指所述事件比现实生活更为欢乐、雄壮或刺激的传奇故事。我所写的武侠小说,在西方与之相类的称为“骑士文学”,英文是romance chivalry,都是属于“传奇”一类。奥列写的短篇小说有没有传奇成分,那是另一个问题,《澳洲风流》却确实可以称得是多姿多采的。不过我们还是让奥列自己来阐释更好,他说《澳洲风流》“反映中国人在澳洲的千姿百态,但不仅仅是生存环境的揭示,更是人的生存行为的展现。……从多种角度去透视西方社会的人情世态,南半球袋鼠国的种种风流。既有拈花惹草的风流,也有开创事业的风流,既有受异域风情浸淫的风流,更有显中华文化本色的风流。澳洲移民的万般滋味,万种体验,尽在其中”。
奥列在《后记》中表明,他的着笔点“都是从澳洲华人的独特视角去透视这个不为中国人所熟悉的西方社会”。“不熟悉”在移民病态中属于症状轻微一类,更严重的是“格格不入”,原因不外乎是由于“观念”以及“生活方式”的不同。早期的留美学生中流行一副对联:“望洋兴叹;与鬼为邻。”上联写化不开的思乡情结,下联的“鬼”不一定是歧视外人(香港的外国人就常自称鬼佬,表示习惯了这个称呼),但既有“鬼”“我”之分,就当然格格不入了。在《未成年少女》这篇小说中,奥列有很精采的描写:母亲不满意女儿的暴露,不满意女儿要带男友回家,打了她两巴掌,结果女儿把警察叫来了。母亲到学校投诉,校长说不能管学生的私事。女儿说:“妈这辈人真没法,来澳洲都七八年了,还没融入澳洲,每次开家长会,我真怕她丢人现眼。”这也真是没有办法,大多数的中国人,根本就没有“私隐”(privacy)这个观念。
“望洋兴叹;与鬼为邻”这种牢骚,在今日的澳洲中国移民之中也许仍有。但更为写实的则是一副卡市(卡巴拉玛打cabramatta)新华埠(越南华人聚居之地)的牌坊联,联曰:“既来之,则安之,最喜地容尊汉腊;为福也,抑祸也,敢忘身是避秦人。”越南来的移民,情况和中国来的移民不同,但彷徨的心情和面对的环境则应是大同小异。汉腊泛指中国的风俗文化,澳洲的华裔移民,当然最喜欢的是她能尊重中国文化。但初到贵境,前途未卜,也总难免心情彷徨。这也是绝大多数的华人为了生活,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不惜采用任何手段,来进行“搏杀”的原因。在小说《不羁的爱丽丝》中,奥列写了一个在赌场任职的少女,她说:“我不明白,中国人比澳洲人还烂赌,富有富赌,穷有穷赌,都赌得那么狠!”奥列对她说:“澳洲人好赌,是因为天性,是消遣中碰碰好彩,这叫小赌怡情。中国人好赌,是因为命运,是把自己作为赌注,这叫人生拼搏!”这段对话或者可以作为注解吧。
当然还有第三种境界,那就是另一副华埠对联写的:
四海皆兄弟焉,何须论异族同族
五洲一乾坤耳,底事分他乡故乡
这就不仅仅是澳洲的风流了。
(一九九六年八月于悉尼)
雪泥鸿爪 旧地深情——《美游心影》代序
作者:梁羽生
文湘兄是我的老朋友,读了他的《美游心影》,不觉想起了苏东坡的名诗: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去年三月,文湘兄嫂在阔别美国三十六年之后,旧地重游,历时两月,回港后写了三十五篇游记,结集成书,就是这本《美游心影》。
文湘兄有他特殊的人生际遇,他本是美籍华人,一九三九年从香港乘“克利夫兰总统号”以移民身分来到美国的。在美国成家立室,也在美国干了一番事业。一九四八年和妻子甄清珠一同离开美国。“三十六年归故里,重寻旧梦不胜情。”想文湘兄也当和苏东坡那样,有“人生无定”之感吧?
但这首小诗,也只能说出文湘兄《美游心影》的一面,他的情怀和苏东坡还是不尽相同的。
对一般人而言,像美国这样大的国家,两月之游,自是只能比喻为“鸿飞留痕”;但对文湘兄而言,这两月之游,却绝非浮光掠影!
这不但因为他是美国公民,在美国曾经度过十年不平凡的岁月——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曾在美国服兵役,在欧洲战场的美国第八十二空降师当反坦克炮兵,而且他的“根”就在美国!他的“老家”在洛杉矶,他的父亲在那里度过一生,他妻子的老家在圣塔芭芭拉,他的儿女在凤凰城,还有许许多多的朋友都在美国。他在美国十年,回港后在《大公报》当了三十多年经济记者,对“西方世界”并不隔膜。
正由于他这些特殊“背景”,他就比一般游客看得更加深入,而他的游记也是对中美两国都有深厚感情的。下面我将就管见所及,说说他这部游记的几个特色。
特色之一,因他是旧地重游,就能对一个地方的景物进行新旧的比较。例如他在洛杉矶住过七年,因此他就能描绘出洛杉矶新旧不同的面貌,指出今天的洛杉矶不再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初期的“暴发户”了,但仍是美国石油工业、飞机工业、宇航工业、电子工业及银行业蓬勃发展的一个中心,也能够为读者展示洛杉矶美丽的一面和丑陋的一面。
第二个更大的特色,是他能够深入美国社会的各个层面,尤其是华人社会。他让我们了解,新一代的美国华人,在生活方式、思想感情各个方面,和旧一代的华人有了多大的分别。不仅止于叙述,还有他自己的见解。例如“根”的问题,他说:“人在世界上,第一要生存,第二要温饱,第三要发展,这是正当的权利和幸福。一我这一次在凤凰城居住了一个多月,深刻感受到,我的亲属的儿女,以及我自己的儿女,都是扎根在二亿三千六百万美国人民中间。我同时体会到,他们唯有这样,而不是把自己置于“局外人”、“边缘人”境界,他们才有可能解决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的问题。我亲眼看到,这年青一代美国华人的职业,和他们父母的职业和社会地位几乎完全不同。”(见《叶落归根与落地生根》一篇)又如“竹升”的问题,他在叙述了美国年青一代的华人,在社会上取得卓越成就之后说:“把今天年青一代的华人称为竹升,比几十年前错误得更加厉害。”他们可能不通中国文化,但是他们绝对不会不通美国文化。怎么可以把他们称为“两端都不通”,“既不通中国文化,也未通美国文化”的“竹升”呢?如果说,这年青一代的,出生于美国,长大于美国,受高深教育于美国,具有真才实学,专业技能,甚至本身是科学家的华人高级知识分子不通美国文化,那么我要问一句:“什么样的人才通美国文化呢?”因此他认为不应再把“竹升”这个“有讽刺意味的名字加在美国年青一代华人的头上了”(见《“偷渡的苦工”与“竹升”》一篇)。
第三个特色,是他对美国的科技文明应用到各个方面,有甚为深入的观察和剖析。例如美国赌城拉斯维加斯的舞艺表演,“几乎无一不带色情”,但“这些节目的表演,没有高水平的科学技术和管理才能相配合是办不到的”。他详细描写了那“一场接一场,连半分钟的冷场都没有”的“接近两小时的表演”,“导演的调度有节,后台的密切合作,毫厘分秒不差”。那是一段非常出色的文字,希望读者不要错过。
除了上述的三个特色,它对名胜风景的描写也是大有可观,可以媲美一流游记的。举一段他描写大峡谷的风景为例:
我自己观看大峡谷的景物时,不论站在边缘上凭栏远眺,或是站在伸出峡谷上空的大岩石上环观四周与向谷底俯视,都恍如置身幻境。当远眺大峡谷的水平地层的轮廓时,它就像成万卷书构成的层层叠叠密集的曲线图案,随着大峡谷的曲回,酷似一条绸带,在大地上随风飞舞。这种自然景象,使我感到大自然的无限美妙。
由于《美游心影》具有这许多特色,我乐意向读者推荐这部游记。
(一九八五年九月于香港)
柳北岸的旅游诗
作者:梁羽生
柳北岸是新加坡的著名诗人,原名蔡文玄,原籍广东潮安,一九零三年出生,今年(一九八八)已经八十五岁了。但他得天独厚,望之仍似不过六旬。他平生最喜旅游,足迹遍五大洲,因之作品也以纪游的诗最多。结集出版的有《十二城之旅》、《雪泥》等等。他的旅游诗很有特色,讲究格律音节,注重修辞炼句;而且由于他对历史的熟悉,对各大名城的描写也就更富“内涵”,而感怀亦常寓哲理。新加坡作家赵戎这样评论他的《十二城之旅》:“读了它胜读十二本游记,与其读那些矫揉做作的散文游记,不如读柳氏那简洁明快扣人心弦的诗篇更为深刻与难忘。柳氏通过这七十多首诗,表现其艺术风格的老练与感怀底适当,非时下一般诗人可比。”已故名作家徐訏为《十二城之旅》所写的“序诗”则这样称赞他道:
如今我又读到你纪游的新诗,
对各地的风光与景色发问,
我看你在十字街头静观,
在象牙之塔前闲等,
是一个灼热的灵魂,
披着无情的外衣,
细数古今东西的名城,
向人低诉你对灿烂世界的幽思。
……
“一个灼热的灵魂,披着无情的外衣”,说的也是他的艺术风格。诗人的内心充满激情,表现的形式则如冷静睿智的大夫,在透视和解剖各大名城。
凡尔赛归途
世界各大名城,自是少不了有许多名胜古迹,由于作者具有丰富的历史和文学知识,因而对这些名胜古迹,也就能勾划出它的特征,剖析它的内涵,以及抒发与历史相结合的感慨,写景、抒情、哲理往往合成一体。这是柳北岸旅游诗的一大特色。下面是一些例子。
凡尔赛归途(摘录)
山容水意穿入了车窗,
接来了一片初黄的丛林。
三百年前皇帝在这儿行猎,
妃嫔们在绿茵之上昼寝。
豪华的宫庭终于建立起来,
但亦有许多贵人经过这条大道出殡。
同车的女人们对镜楼恋恋不舍,
巴不得长坐那儿弹着竖琴。
周遭全是拉丁人的声音,
说来说去不外是爱情和黄金。
女人们认为玛丽鲁意丝的睡床最柔软,
望见男人便拨着云鬓。
亦有人说拿翁只存一副白骨,
休说能够听听约瑟芬的哀吟。
初黄的林木连续从窗口飞过,
习习的风儿吹着女人们的香襟。
按:凡尔赛在巴黎近郊的凡尔赛城,始建于十七世纪,后来成为法国帝王的行宫。一八零四年拿破仑称帝,和他的皇后约瑟芬也曾住在此宫。镜楼是宫中一个著名建筑。凡尔赛宫一面是大花园,另一面有放射形驰道通向市区。这首诗将眼前的景物与古代的历史结合,令人发思古之幽情。形式上隔行押韵,颇具音律之美。
二条城
同样的历史感慨,见之于作者在旅游时所写的《二条城》。城是德川家康(一五四二至一六一六)所建,虽然没有凡尔赛宫那样宏伟壮观,但德川家康在日本历史上的地位却是非常重要,可以和拿破仑在法国历史上的地位相比。
二之丸御殿有画栋雕梁,
千匹骏马在屏风里驰骋,
料不到德川亦有恐怖病,
地板踏出了夜莺之声。
妃嫔们小心进酒,
家臣们跪出忠贞,
佩剑的武士到哪儿去了,
只留下小池的水澄澄。
按:诗中的“德川”即德川家康。京都本是日本的古都,一六零零年,德川家康击败丰臣秀赖后,在江户(今东京)建立封建政权,对内抑削藩侯,大权集于幕府。史称他为“江户幕府的创建者”。江户幕府维持了将近三个世纪(一六零三至一八六七)才“还政天皇”。一八六八年明治天皇迁都江户,改称东京,幕府制度方告终结。相传德川家康疑心甚重,居处地板是经过特殊设计的,一踏上就会发声,防刺客也。
神州异域 时空交错
柳北岸的旅游诗还有个特色,是在异国的胜地联想起中国的山川,抒发游子的心情,作出时空交错的比较。我想,这也说得是作者的“中国心”的一种表现吧。下面就是两个例子。
看过了三万六千顷的太湖,
登上了三万九千级的黄山,
人比蚁还微还小,
大地是绿绿斑斑。
目前的山庄是用手所砌,
妙处是蠕动的女女男男,
在穴里饱赏小涧枫林,
领略了幽芳与清山风。
——摘录自《椿山庄》
按:这是作者在日本游览了“椿山庄”的联想。椿山庄是东京名胜之一,日本高僧一休和尚开山堂的地方,作者登椿山庄而联想到中国的太湖与黄山。前者是人工所砌,后者则是大自然风景。但作者并非抑此扬彼,而是认为各有妙处,这也显示出作者在美学上“兼收并蓄”的观点。
弯弯曲曲小道,
处处流泉潺潺,
白鹭笑指赤脚的人赶路,
仿佛是杏花春雨江南。
——摘录自《伊豆道上》
按:伊豆是日本著名的风景区,颇有中国的江南风光。“白鹭笑指赤脚的人赶路”,构想新鲜,喻象生动。
花与树
托物起兴,是中国诗歌的一种表现手法,“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如李商隐之咏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苏东坡之咏杨花:“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似,无情有思。”诗的形式容有新旧之分,但这种抒情手法却是一脉相承的。在柳北岸的旅游诗中也有许多“咏物”的诗篇,是借所咏之物抒情,且含人生哲理的。例如《花与树》:
谁说四季有不谢的花,
谁说万年有常青的树,
过往的皇帝希望岁月长春,
但终于不能永听晨钟暮鼓。
庶士看见花树似薄还浓,
希望减轻的是大寒大暑。
其实何须为花树生了幽忧,
乱世的人有的是长叉利斧,
且看荒烟乱草的前身,
当年住的还不是高僧贵妇。
能站一站就算是人生,
应为落日和花树相映而欢呼。
攻城穷凶杀人盈野,
能站一站已不算辜负,
休怨轻浅飘忽的时光,
秋虫之鸣,正是花树灿烂的脚步。
肚皮里纵有希望的灰尘,
可把灰尘看成花树的香馥。
诗人因花与树而引起的感慨是深沉的,结句“可把灰尘看成花树的香馥”所含的哲理尤其值得咀嚼。
游子自比蜗牛
又如《蜗牛》:
廊下有不少欢颜,
一只蜗牛却在石缝中受苦,
它背上一个壳儿,
慢吞吞地找寻归途,
因为冬天即将到来,
该爬回故居忍受孤独。
……
故居有绮梦系心,
待春天到来再爬向山麓,
探问那坚深弥久的爱情,
看看旧侣是否蓄上了黄胡,
万一看到的只剩一个壳儿,
它亦可自由爬到了他处。
剩下的自由可以凝神细思,
或再找个隙儿来一回踏步,
在丁香花旁嗅嗅香味,
在木槿叶上啜啜清露,
宇宙既是上帝所营,
除了羽化谁说是无权安住?
蜗牛而有绮梦系心,把“蜗牛”和“绮梦”相连,真是妙句,充分显露出诗人的浮想连翩,构思独特。但读者也不难理解,因为蜗牛的绮梦是因怀念故居而引起的。作者把蜗牛拟人化,看来是把蜗牛比作异乡的游子的。
这个“蜗牛”是“背上一个壳儿,慢吞吞地找寻归途”的,这象征了游于思归的心情;而蜗牛的“自叹”自己的壳儿重得可怜”,这个壳儿当然亦有双关意义,可以理解为令游子滞留异乡的包袱。看来,作者也是以“蜗牛”自况吧。
步儿踏碎旅人迷惘
柳北岸的旅游诗不但擅于描写各个不同地方的特殊景物,也擅于描写“特殊人物”。例如他写日本的艺伎:
肩儿披上了云和雾,
脸儿贴上了花黄,
香味从袖子里喷出来,
琴声透过了纸窗。
镜里有隙影风光常临,
亦有春浓秋洁来往,
多彩雨虹任扇儿轻摇,
步儿踏碎旅人迷惘。
红灯转移盈盈倩影,
酒瓶儿在柔荑的手中发狂,
说是蕴蓄无限情意,
给旅人献上了珍珠时光。
鸭川的水不舍昼夜,
旅人从笑声中相忘,
京舞文乐温存片刻,
休管那西厢月色如霜。
这首诗的表现手法是很新颖的,“写实”和“象征”并用。第一节是艺伎出场的画相,“肩儿披上了云和雾”,云和雾象征所披的轻纱;“脸儿贴上了花黄”的“花黄’则是实物(古代女子的面饰。《木兰辞》有“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句)。第二节写艺伎之艺,“多彩雨虹”象征彩色的扇子摇动时给人的感觉。三四两节写旅人的感受(包括作者自己)。“从笑声中相忘”意境超脱,“休管那西厢月色如霜”更留下不尽的韵味。
从形式上说,这是一首典型的格律诗,句法齐整,通篇押韵,可见作者修辞的功力。
江湖载酒 避世佯狂
柳北岸的诗,在表现形式上属于格律派,“使人有整齐、端正、稳健之感”(赵戎的评语),但其内蕴的“诗情”却是“浪漫”的,我很喜欢他的一首题为《牵惹》的小诗,就以这首诗为例吧:
望望山山水水,
给心灵讨了一个喜欢,
而今又从九州飞过,
送行的云团千万。
碧浪朱栏系心,
风吹落花纷乱,
真是梦中寻梦,
只惹得一片悲酸。
昨日看过纱灯闪闪,
坐过了笙弦交织的床,
目前剩下千丝别绪,
付与竹影纸窗。
天边的落霞岂有今古,
江湖载酒才是避世佯狂,
浅颦深笑都已消失,
谁想春红秋白,月黑山黄?
这是收辑在作者的日本纪游诗集《旅心》中的一首小诗,戏剧有“主题曲”,这首诗或者也可说得是《旅心》的主题诗吧,因为它表达的就正是作者的“旅心”。“落魄江湖载酒行”,柳北岸用上杜牧的诗句,柳北岸并不“落魄”,但诗情(或说旅心)却是相通。从其诗而想其人,我想柳北岸也是有其“避世佯狂”的一面吧。牵惹诗人旅心的是难以名说的惆怅,用诗人的话来说,就“真是梦中寻梦,只惹得一片悲酸”。
苦瓜藤上开的淡淡小花
《雪泥》是《梦土》与《旅心》的合集,作者为《旅心》写了一首“序曲”,题名“静思”。这是作者心灵的独白,也说明了他为什么写下了这许多纪游诗。就让我们看看他所思的是什么吧。
我们似一条藤上的苦瓜,
默默地开过了淡淡小花,
看骄阳摆着好大架子,
亦让轻佻的风姨乱刮。
因为要在这片土地生长,
便不能说为寂寞所啮痛,
我们还得到一份矜持和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