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乡谣(日子三部曲之二)》作者:黄国荣【完结】 > 【书香门第】黄国荣《乡谣》.txt

第三章4

作者:黄国荣 当前章节:35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大吉听着有些不酎烦了:“好了好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赶紧把张兆帮请来,给爹爹换衣裳移床到楼下的堂屋,二祥、三富、四贵,再叫上叔叔他们,分头到舅舅家、姑夫家、姨娘家,所有的亲戚家报丧……”

二祥赶到老丈人家日头已经出地。他站在门口喊丈人伯伯。他记住了大吉的话,报死信不能进人家门。乔德元听是二祥的声音,这么早赶来,难道亲家出事了,果不然,乔德元和老伴来到门口打开门,二祥把那块“利市布”(一条白布)扔到了地上。二祥的丈母娘立时就号啕起来:“啊!我的亲家公啊!你上了天堂了啊!你子孙满堂好福寿啊!”

其实二祥的丈母娘并非真哭,这是这里的习俗,一接到死信,女人必须号啕些吉利话,以求吉祥。

云梦的二嫂立时就给二祥端来了糖水,这也是规矩,要以“鸡子汤”或糖水招待报信的人。二祥喝完糖水就走了,说他还要到他姑夫家去。丈人丈母就不好挽留。

二祥在往他姑夫家赶路时,家里大吉披麻戴孝,在“举重”(从事殓葬的人)张兆帮的搀扶下,双手端着木方盘,方盘里的半截白萝卜上插着汪涵虚的灵牌,灵埤上写:先考汪涵虚之位。大吉在身后一大钹一小钹和一支唢呐单调的鼓乐陪伴下,开始在村里“讨七姓”(有的地方叫“讨五谷”),即到村里找七个不同姓氏的人家,讨米、麦、豆、玉米、棉籽等五种谷物,取“五谷丰登”的吉兆。

在大钹和小钹一哑一响的伴奏下,呜咽的唢呐吹出凄凉而悲哀的旋律,那声音像一个女人在哭,在怨,在号,揪得村上人心酸,一个个把欢笑掩藏,把悲痛和同情挂到脸上。

张兆帮一手搀着大吉,一手拿个蒲团,来到周家门口,张兆帮放下蒲团,大吉双膝跪到门前,周家的女主人拿一茶盅米倒在木方盘里,大吉磕头致谢。周家女主人点头道谢。双方没有言语,都把悲痛放到脸上流淌。

然后,他再到李家,再到杨家,再到吴家,再到陈家,再到许家,然后到谭家,讨取五谷。

左邻右舍都放下自己家里的事,到汪家帮忙。头一个忙的是张兆庚老婆林春娣,她在给汪家人穿孝服,戴白帽上孝。韩秋月也来了,她在帮着计划中昼素饭的桌数和饭菜。

许茂荣则在门口一溜摆了四张学校里的课桌,找了六个描红好的人摆上笔墨纸砚,接受前来吊唁人的“丧份”乐班也在西屋坐齐,准备开吊吹奏。

前面平房的东堂屋已经摆好了灵堂。从上垂下一幅白幛,白幛上挂一副挽联:

风风雨雨,五十六载披艰历难建家业;

潇潇洒洒,三十八春从善行乐留英名。

挽联出自大吉的手笔,一手洒脱的行书,令乡邻伤痛之中含赞慕。白幃下摆一张条桌,大吉把讨来的五谷和爹爹的灵位放到条桌的中央,一边点一支白蜡,中央是一只香炉。香炉里已经上香,青烟袅袅,缭绕升腾。条桌前摆了蒲团,前来吊唁的人就在这里向死者磕头致哀。随着一声:开吊!鼓乐齐鸣,哀声四起。

汪涵虚的遗体安置在白幛后面,“举重”已经给他换了一身白色的衬衣衬裤,脚上穿新黑布鞋,一张黄纸覆盖着他的面孔。

从庙山请来的和尚已经点亮了树灯,和尚敲着木鱼和磬念着经,三姆妈、菊芬、云梦以及汪涵虚的姐姐,妹妹,侄女、外甥女,二色白衣白裤,白带白帽一边哭一边叠着黄纸徒、锡箔锭,一边烧着三姆妈几年来给汪涵虚念的那些经卷佛图。

汪涵虚的亲朋好友从四面八方拥来,每接受下一个“丧份”都登记下名姓和钱数给吊唁者发一块白布,然后朝灵堂喊谁谁来到,白幛后以三姆妈为统领的女眷们便放声齐哭,乐班也随即起乐相伴,以大吉为首的孝子们则匍匐在灵右,给吊唁磕头的人答礼。

隆重的丧礼,让汪家桥的年轻人和小孩子们开了眼界,长了见识。他们看得新鲜,看得热闹,看得高兴,把那应该有的悲伤和同情忘却,不由自主喜笑颜开。长一辈的老人看到,立即训斥。他们这才想起这日子不该喜,不该乐,赶紧收住笑,一张张嫩脸绷紧,再添上些许悲痛和哀伤。

二祥右边匍匐着大吉,左边匍匐着三富。开始他按照大吉告诉他的姿势,双膝跪地,双手按地,身子匍匐,头离地抬着,两眼盯着地,心里默念着悲痛。他万念聚一,认认真真,像个忠实的孝子。没几个时辰,他的脖子酸了,腿也麻了,他扭头看大吉,大吉动作规范纹丝不动地匍匐在那里,他又看三富,三富这小子不光规矩地匍匐着,还伤心地在嚶嚶地哭。二祥看着他们身上的麻衣,还有头上那顶跟戏台上《白蛇传》里的许仙戴的帽子差不多的孝帽,尤其是那帽子两个角上吊着的那两个白棉球,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好玩得很。二祥再把目光抬高,他看到了对面哭天喊地的三姆妈、菊芬大嫂、他的云梦,还有大姑、二姑、舅妈、姨娘和一帮表姐表妹。她们哭起来很好看,跟唱差不多,她们的哭声有一种曲调,曲调里还有词,那词都是心里想说的话,只是把要说的话用哭的腔调来唱。只有他的云梦在真哭,她没有像她们那祥喊唱,只是低着头哼哼。二祥听得最清楚的是三姆妈的哭调:“啊我的苦命的天啊!”喊完这一句晞嘘倒一口长气,接着又喊,“你怎么这样狠心啊!眼睛一闭就扔下我不管了啊!啊我的苦命的天啊……”

二祥听着有些不太明白,他不明白三辑妈喊的苦命的天是指爹爹,还是指她自己的命,她说爹爹好嚴心扔下她不管,是想让爹爹带她一起走吗?还是说没给她钱?韩秋月正好来找哭唱着的三姆妈,三姆妈一边放低哭声听韩秋月说,一边不忘嘴上要哭的话,“啊!我的苦命的天啊,三富四贵都还小啊,你怎么…”秋月,你看着办吧,到了时辰就开席……啊我的天啊!”二祥看到三姆妈眼睛里没有一顆眼泪,只是干哭。韩秋月来问她事,她就这么一边哭一边跟韩秋月交待事,哭一声再说几句话,跟韩秋月说话中间,又不忘再哭一声,那假模假样的哭相比演戏还好看,二祥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了。

大吉伸过一只手来卡二祥,大吉穿着孝衣戴着孝帽发怒的样更让二祥笑得一发不可收拾。大吉直起身来,一手把二祥的头按到地上。二祥干脆趴下身子实打实躺到了地上。他趴躺在地上还是忍不住笑,笑得屁股往上一拱一拱的。

“你再笑,我拿刀砍了你,不孝之子。”大吉小着嗓咬牙切齿地对二祥说。

二祥说:“我憋不住啊,反正爹爹也听不到了,真是好笑死了。”

“你想事!想爹爹临死还惦记着你,他现在死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爹爹不还躺在上面嘛。”

“躺上面也已经离开我们了,你想想今后你怎么过日子你还有心思笑。”

“今后怎么过日子,是你要想的事,爹爹死了,是你当家,又不是我当家,我想它做啥?”

“我当家,我才不当这个破家呢!你自己过去吧。”

“啥?你叫我自己过,你骗爹爹,你答应爹爹照颐我的,还说不让我吃亏的,爹爹还没埋到土里,你就变卦了,你说话不算数!”二祥的嗓门高起来。

“呆子,你小声点好不好。我是吓唬吓唬你,省得你笑,你还想笑吗?”

“我笑不起来了,我尿急了,我要上茅房。”

“你悄悄地跟爹爹说一声,尿了就回来。”

二祥站起来看了看躺在那里的爹爹,爹爹脸上盖着黄纸,他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他干瘪的身子,他没有跟爹说,松了绑一样高高兴兴地往后屋的茅房跑去。

“大哥,我也要尿。”四贵也要上茅房。

“等二祥回来你再去。”

“再不去,我要尿裤裆里了。”

“悄悄地跟爹爹说一声,让二祥立即回来。”

四贵也爬起来,真跟他爹爹说了一声,说完就撒腿往后屋跑。

又一帮亲戚赶到,大吉和三富立即匍匐在地。左边哭声四起,乐班的乐声和木鱼、磬以及和尚和佛婆们的诵经声与哭声立即汇成浩大的声响,响得能传出几里地。

吃素饭开桌了,左邻右舍的八仙桌都抬到门前的场上。白米饭一箩筐一箩筐往外抬。吃素饭并不是光吃素,除了炖丽腐,还有肉片炒黄豆芽,肉炒黄芽菜,红烧猪头肉,红烧鲫鱼,还有炒鸡蛋。全村的男女老少比过年还热闹,除了怀孕的,生了孩子做月子的之外,都可以来吃,尤其是孩子,都觉得素饭比家里的饭好吃。外村的无论是吊唁的,还是路过的也可以随便吃,连叫花子也可以入席放开肚皮吃。吃的人越多,发丧的人家越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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