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咱们啥时候吃饭?”二祥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一顿不吃饿不死你。”
“你们不想吃,我出去吃啦?”
“你敢!”
“我肚子饿得痛了。”
“等他们吃完了,咱们在里面吃。”
“他们要是把饭菜都吃光了,咱们吃啥?”
“他们吃光了,再给你做。”
一家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以三姆妈为首的女眷们都哭哑了嗓子。云梦虽然过门时间短,但她也感受到了公公爹对她的喜爱,再说好好的一个人,眼睛一闭脚一挺,说死就死了,再也睁不开眼,说不了话,不能跟一家人在一起过日子,而要把他装到那个木头棺材里,埋到地下,让他烂掉,这怎么不叫人伤心呢。云梦的哭更多的是为了这,她可怜公公爹,同淸公公爹。本来心肠就软,再一听到别人揪心揪肺的哭喊,云梦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涌。云梦不会像三姆妈、大姑、二姑那样喊唱,她的哭声不大,却是真哭,泪都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一动真情,她的嗓子就哑了。
二祥却怎么也悲痛不起来。他爹爹咽气前对他那一番牵肠挂肚,着实让他感到温暖,他长这么大,爹爹从来没这么关心过他,他头一次被人这么爱护,他忍不住哭了,而且哭得特别伤心,他似乎有好多话要跟爹爹说,他一直没有机会跟爹爹说,爹爹也一直没有想要听他说啥。爹爹变成了一具尸体之后,他看着“举重”张兆帮领着一班人给僵硬的爹爹换衣服,村上的佛头五婆婆唱着经,换上衣唱换上衣的经,换下衣唱换下衣的经,换鞋唱换鞋经,除了五婆的嗓音唱得非常好听之外,二祥啥也没感觉到。爹爹成了任人拧曲的木头棍,二祥都听到骨头曲得格格响了,爹爹啥感觉也没有了,他死了啥也不知道了,就跟地上的烂泥巴、石头块、狗屎没啥区别,于是二祥就再也伤心起来,他觉得伤心不伤心都没有用了。听到云梦的嗓子哑得没了声,他还心疼地说,用这么大劲做啥,爹爹又听不见了。他懂得疼自己的老婆。云梦也感觉到了二祥的疼,可她还是赶紧拿白眼瞪了他,这时候怎么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别人悲痛得不想吃饭,二祥却真饿了。被大吉训斥了之后,他就只好忍着,他一直忍到当门的日头偏了西才吃上饭。二祥饿极了,他也觉得这天的饭特别香,菜的味道也待别鲜,他一连吃了三碗米饭。云梦却只吃了半碗饭,二祥问她是怎么啦。云梦说吃不下。二祥说云梦,穿着白衣扎着白带,比平常穿的衣服还漂亮。云梦又白了二祥一眼,她把二祥拉到一边,悄悄地跟他说,在这样的日子里不好乱说话,说错了话会倒霉的。二祥问云梦,啥样的话好说,啥样的话不好说。云梦说,这些日子,你啥话也不要说,大哥让你做啥,你就做啥。二祥不大明白,自言自语,死了人,连话也不好说了,这人怎么要死呢,不死多好,也省得这么麻烦。
换一种生活换一副筋骨,一天匍匐下来,二祥浑身都痛。晚上他想好好睡一觉,吃过晚饭,大吉让二祥三富一起守灵。二祥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嘴上说不出来,大吉和三姆妈他们已经守了几夜了。
天黑了,云梦也陪在灵前。二祥让云梦回房困觉,云梦爬在二祥的耳朵上说,她一个人怕。云梦的话让二祥浑身的血涌动起来。二祥看到了躺着的爹爹,咽了好几口唾沫,才把涌上来的热血压了下去。二祥就跟云梦说,要是怕就陪他一起守灵。云梦就陪二样一起守灵。守到半夜,云梦困了,依着二祥坐,一会儿就趴在二祥的腿上睡着了。二祥搂着云梦软乎乎的身子,精神百倍,他刚刚尝到男女之间美不可言的滋味,就是守着爹爹的遗体,他的念头也憋不住往这事上跑。二祥有些忍无可忍,他就跟三富说,你二嫂困着了,着了凉会生病,我送她回房困觉。三富转头看看二祥,啥也没说。二祥就抱起云梦回房。二祥抱着云梦没走几步,云梦就醒了。云梦感到被二祥抱着很舒服,长大以后,没有人这么抱过她。她就用手勾住二样的脖让他抱着。
二祥抱着云梦回到房里,两人都有了那点意思。二祥忙着解云梦的衣服。云梦担优地说,不行,这种日子不能做这种事。二祥说,没有事,爹爹都死了,他也不会晓得。云梦说,日子长着呢,做这样的事是不孝,爹爹的魂灵会生气,会惩罚咱们的二祥说,爹爹不会生气的,他喜欢你,他要生气就让他生一回吧,我憋不住了。
三富在灵堂守着爹爹,尿急了,憋得小肚子痛,他急着要上茅房,一等二等,二祥就是不回来,他又不敢离开,他只好在心里杷二祥骂了一遍再骂一遍。
总算熬到了出殡的日子。不只是二祥,家里的人差不多都是这样一种心情,都偸着喘了口大气。汪涵虚大殓后,在家究竟停放几日,三姆妈和大吉意见不一致。三姆妈想放五日大吉只想停三日。这些日子他有些顶不住,多停放一日,就要多守一日灵。叫谁守,谁都不好说不守,可家里人都轮着守几遍了,再这么不分昼夜地守下去,有不少人要躺下生病了。大吉就耐着心劝三姆妈,三日五日一个样,大家有这个心愿就行了。三姆妈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哭。大吉就当她默认了。立即让张兆帮安排出殡安葬事宜。
汪涵虚的殡葬仪式在汪家桥人的记忆里,又成了空前绝后的盛事。多少年后,人们提起来,也是当作村里的一件壮举津津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