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乡谣(日子三部曲之二)》作者:黄国荣【完结】 > 【书香门第】黄国荣《乡谣》.txt

第四章1

作者:黄国荣 当前章节:32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日上三竿,大门两旁的两扎麦秆把点起了火焰,两挂一千响鞭炮炒豆一样炸响。张兆帮率“四个头”(四个身强力壮抬棺材的人)和其余“举重”们,把汪涵虚的黑漆“寿器”从灵堂移到门外的“子孙凳”上。“寿器”一移出门,门口立即撒了一溜白石灰,说是不让小鬼闯入家门。汪涵虚没有女婿,只能请侄女婿端灵牌。大吉、二祥等一帮“孝子”披麻戴孝手捧“哭丧棒”(说是用来监督殡葬人的,如果他们动作不稳,死者在“寿器”里不安宁,孝子可以用“哭丧棒”打他们)在前,三姆妈等一帮女眷一色白衣白裤白帽白带在后,每人都有一壮丁扶搀,一字儿排着匍匐在“寿器”的下月光(即西面),放声大哭,孝男孝女后面是鼓乐队。全村人差不多都聚集到汪家的门口,说不清是来一起送葬还是看热闹。

张兆帮指挥着“举重”们,先用两根碗口粗的车水扶手长木绑到“寿器”的两边,夹住“寿器'再用粗麻绳在两根扶手长木前后的两头缠绕数圈怍抬绳,四个抬棺的壮汉前后各两人!两人一根枣木抬杠。他们各自把抬杠插入麻绳中,两人转动抬杠把麻绳绞得松紧造当。四人在张兆帮的统一号领下,一起把抬杠上肩,轻轻抬起“寿嚭”试一试是否子衡。这一切准备就绪后,再在棺盖上铺上红毡,棺外再罩上一个花花绿绿的“寿器”罩。只见张兆帮手拿一块瓦,高高举起,他忽儿高喊:“呜呼!出棺材!”喊的同时把那块瓦摔到“寿器”前的地上,摔得粉碎。

随着张兆帮那一声呼喊,哭声和乐声顿起。孝男孝女立即声嘶力竭进入哭的髙潮,鼓乐队边吹奏边调整,他们抢先到“寿器”的前面,鸣锣开道。“四个头”嗨一声齐喊,抬起“寿器”发行。孝男孝女分两路跟随“寿器”边哭边行,村里的人也跟随相送,浩浩荡荡,好不气派。

二祥和大吉被人搀扶着,并肩走在孝男孝女的前列。二祥还是没有哭,他侧过脸看大吉,大吉低着头,没有哭,却真的在掉泪。二祥弄不淸大吉究竟为啥要掉泪。二祥手拿着“哭丧棒”无事可做,他就看抬棺的“举重”们,他们做得都很认真,没有啥需要监督的。他不习惯被人搀扶着走,可他也没法反对,像个傀儡一样随人摆布。

风水先生早已给汪涵虚看好了风水宝地,地点是他们汪家的祖坟地,定好向口,挖好土坑。殡葬队伍离祖坟地还剩一条田埂远近,“举重”们停住步,扛“子孙発”的人立即把“子孙凳?垫到“寿器”下面,“寿器”缓缓下落停到“子孙発”上。孝男孝女立即超过去,抢先赶到坟地,在棺材坑的上月跪迎“寿器”。埋棺有二禁忌,不能把人的影子压在坑内,孝男孝女必须离坑一段距离。

“寿器”抬到坑边;“举重”们立即把点着的草鞋和稻草扔进坑里,烧过后,孝男孝女们争先恐后跳入坑内,这叫给先人“暖坑”。她们在坑里一边哭,一边还要留下—些钱在坑里,这钱叫“暧坑钱”“暧坑钱”实际是给“举重”们的,希望他们好好安放。此后,搀扶的人把他们一个一个拉上坑,退到上月光跪下。“寿器”入坑后,“举重”把第一钯土和一半钱扔到棺材盖上的红毡毯里。这时孝子大吉立即跳到棺盖上,抢似地用红毡毯把土和钹包起,在搀扶人的帮助下,不择道路,拼命往家跑,其余孝男孝女们,也都快步往家跑。说是越快越好,越先吃到甜汤圆越吉利。

事前,云梦把这规矩告诉了二祥,整个过程,二样一直想着这事。当他看到大吉抱起第一钯土时,撒腿就往家跑,谁知心急中,忘了放下“哭丧棒”“哭丧棒”是不能带回家的,要插到新坟尾。搀扶他的人发现后,二祥把“哭丧棒”就手扔在地上。搀扶人说这样不行,必须送回去。二祥就只好跟着他跑回去送“哭丧棒”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别的人都在进行一场赛跑比赛,二祥泄气地说,我完了,我肯定倒霉了,这样哪能跑到他们前面。搀扶的人说不要紧,只要咱们快跑,也不会跑在最后。于是他们送回那“哭丧棒”后,也不择路,逢田插田,逢沟跳沟,踩着人家的红花草,踩着人家的麦苗,一口气跑到家门口,还不算晚,只大吉四贵跑了回来。可是他发觉脚上不知踩了牛屎还是人屎,臭气熏人。大门口放倒了一架梯子,大吉和四贵正踩着梯子进家,门口五婆婆端着一碗甜汤圆拿一只调羹喂进家的人吃汤圆,一边喂一边说着吉利话。二祥没脱孝衣孝帽就踩着梯子要进家,搀扶的人一把把他拉住,帮他脱下了孝衣孝帽。二祥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鬼才能记住呢!跑这么急也不知是人屎还是牛屎!

二样说着已踩着梯子走到五婆婆面前,五婆婆一边喂他吃甜汤圆,!边对他说,定定心,稳稳神明年准抱胖伢伲(胖儿子)。二祥咧嘴笑了。他在门里已经看到云梦来到,二祥喊云梦快跑,还说甜汤圆真好吃,五婆婆说咱明年准抱胖伢伲。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大笑,弄得云梦倒是红了脸。

晚上的请“利市”酒,才让全家人放下哀伤,走出悲痛,恢复一点家庭正常生活的气氛。前屋后屋一共摆了六桌,亲戚朋友,街坊邻居,办丧事都操了心尽了力。丧事办完了,一来是扫扫悲伤的气氛,一来是答谢亲友邻居。

三姆妈说不舒服,没有下搂来与亲友邻居照面谢酒。大家都说这些日子把她累坏了,又伤心又劳神,汪涵虚一蹬腿走了,这一大家子的日子往后怎么过,全压在了她肩上。三姆妈的妹妹特意上楼看她,劝她节哀,要她下楼吃点东西,自己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三姆妈还是没有下搂来。

大吉自然要以一家之主的身份答谢大家,他前屋后屋,一桌一桌给亲友邻居敬酒,一桌一桌说感激的话。

正喝得热闹,大门口走进了沈小凤。大家这时才觉得,他们有一种琉忽。汪涵虚丧事的整个过程中,汪家既没给沈小凤报丧,也没有用其它方式让她知道这事,汪家谁也没想到要让沈小凤晓得这事,也没希望她来为这事做点啥。也就是说,沈小凤在汪家人心里没有任何位置,她与汪家啥关系也没有。

沈小凤的出现让汪家人多少有些尴尬,让在座的亲朋好友也不同程度地产生一点别扭。沈小凤倒是大大方方,跟认识的和她认为需要打招呼的人一一打招呼。

大吉还有云梦、二祥赶紧迎过来,云梦亲昵地叫她干娘。大吉在席上给她找了个坐位。沈小凤笑笑说,她巳经吃过饭人她不是来吃饭的,她是来找三姆妈的,她要见她,有重要的事跟她说。

大吉有些为难,他跟沈小凤说,三姆妈身体不舒服,再说,爹爹刚入土,这个时候见她是否合适。沈小凤说,正是这个时候才要见她,这事一点都不能耽搁。大吉听她这样说,就领她上后楼。沈小凤说,不打扰大家。她让大家继续吃饭,自己独自上后楼。大吉还是要陪她上后楼,沈小凤没让,她说,她找三姆妈,大吉恰恰需要回避。

大吉和家里人都觉得奇怪,她来得这么神秘,这时候又急着要见三姆妈,会有啥事呢?她的出现很是反常,这时候来到汪家,居然毫无顾忌,一点不加掩饰,似乎一切都堂堂正正的。

沈小凤的行动让大家陷进一个疑团,大吉为了不让大家分散注意力,扫大家的情致,他再度到各个桌上敬酒。可是气氛已不同先前,连他自己也不得不老是惦着后楼。

三姆妈根本想不到上楼的会是沈小凤,当沈小凤站到她床前时她很有些局促和别扭。沈小凤善解人意地坐到床沿上,她拉过三姆妈的手,姐妹一般真诚地劝她:“事情已经过去了,人死不能复活,再悲痛也无济于事,要紧的倒是自己的身体,你年纪还轻,不过大我五岁,后面的日子还很长。”

总说女人是水做的,不光身子软,心肠也软。沈小凤几句贴心的话,说得三姆妈流下了泪,多少年来,她们之间在心理和情感上结下的那种隔膜,顷刻间随着那流淌的眼泪消融了。沈小凤把手绢递给她,三姆妈接了,擦着泪,她更是伤感。

“他沈姨,三富和四贵都还小,家业他弄成这副模样,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我正是为这事来的,涵虚得病后,写了一份遗嘱交给了我,要我好好保管,不让告诉任何人,等他死后叫我直接交给你。我把信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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