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林一听是二祥的声音,大大方方从墙角根走了出来。
二祥发现张春林肩膀上背着个东西一晃一晃挺招惹他的眼睛,他挨过去一看,果真是一支枪。二祥的惊奇就非同小可。
“春林,你加入自卫队啦?”
“嘿嘿,自卫队算啥狗屁队伍,我是这个。”春林用右手伸出四根指头。
“啊,你是新四军!”
“如今叫解放军。”
“你不怕朱金虎抄你的家啊?”
“哼!朱金虎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了,我告诉你,解放军在徐州那边打了大胜仗,大部队正在往咱们这边开拔,用不了多久就打过长江来,我还怕他。”
二祥更好奇:“我只晓得你给游击队通个风报个信,你啥时候参加的?”
春林神气地拉了拉枪背带说:“我不是解放军,我是太湖游击队区小队队员,以后朱金虎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春林给二祥家做过长工,二祥念了五年书就不想再念了,他一看到书就头痛,汪涵虚看他也不是可造就的好材料,就依他停了学。停了学,二祥不会做农活,只喜欢放牛,骑在牛背上东游西逛,偶尔到田里做农活多半是陪着春林他们玩,做得少玩得多。张兆帮、张兆庚是春林的叔叔,祖辈都做长工,身上的衣服都是拖一月挂一块的,冬天穿的单裤都露着腿和屁股。二祥跟春林挺要好,他常把自己的旧衣服给春林穿,还常常偷家里的东西给他吃,两个交情笃厚。
二祥挺眼馋春林的枪,摸着枪的木盒子恳求春林:“春林,给我玩两天好吗?”
春林严肃地说:“这可不行,我们队长说了,枪是我们的第二生命,不能随便交给别人,这是纪律。”
二祥问:“你们队长在吗?”
春林说:“不在,我是到咱县送情报,顺便回家看看娘。”
二祥说:“他不在,他又看不见,你给我背背就是了。”春林说:“我看了我娘就得走,明天还有任务。”二祥说:“让我帮你背到家,到你家我就给你。”
春林没办法,只好把枪拿下来让二祥背,一边帮他把枪套到脖子上,一边说:“就背到我家啊。”
二祥背上枪,神气活现地大摇大摆起来,他说:“这家伙真提劲,背上它就浑身是胆。春林,你跟队长说说,我也参加算了。”
春林说:“你不行,你们家是有钱人家,是革命的对象。”
二祥一愣:“啥?你要革我的命?”
春林说:“我不是要革你的命,我是说,革命叭伍是穷人的队伍,你们家富,不能随便参加的,像你们这样的富裕人家,今后就是斗争的对象。”
二祥急了:“春林,咱们是好朋友,我们家已经不富了,你可不能斗争我啊!”
春林笑笑说:“我不会斗争你的,我还会帮你呢!”
二祥高兴了:“有你帮我,我谁也不怕了。”
到了春林家,二祥就杷枪还给了春林,枪是还了,心里却恋恋不舍。
隔天,云梦让二祥带她上高镇,云梦嫁给二祥后,二祥还没带她到高镇玩过。云梦说她要买绣花的花线,家里也没有油盐餐醋了。二祥高高兴兴带着云梦上高镇。二祥领着云梦走出门,左邻右舍协眼睛都被吸引过来。云梦结婚以后更显女人辣,胸脯和屁般更细丰满而富有魅力。
“痴人有痴福,泥眙人儿住瓦屋,痴二祥娶了全村最漂亮的媳妇。”
“是啊,绸不搭布,穷木搭富,人家前世修的,家里有钱哪!”
“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云梦对痴二祥还挺好。”
“人得认命,人家命妤祥家后楼东有一片桑园,一到春天,表叶青脊,清香袭人。三姆妈每年总要养爾张纸的蚕(蛾子产卵时产在特制的纸上,买蚕种都论纸卖)。云梦看着好玩,也要养蚕,三姆妈就勻给她半张纸蚕种。没几天,黑黑的小蚕从籽壳里爬出,爬到云梦切成细丝的桑叶上,刷刷刷吃起来,那声音像下毛毛细雨,看着让人心爱,听着让人心喜。
二祥看着云梦喂蚕,说天暖了,我领你到高镇去逛逛。云梦很高兴,嫁来后,她还没上过高镇。二祥和云梦踏着邻居们的羡慕走出村,上了高镇。
髙镇是常见的那种小桥流水的江南小镇。两条河在这里交汇成一个丁字河汊,镇上的房屋就沿河而盖,镇上有东、西、北三座曲拱石桥,石桥上镶有花岗岩雕花石栏,沿街河岸都是青石砌的浜岸,镇上的房屋大都是两层木搂,靠河一排楼,对面一排楼,楼与楼之间是青石铺的石街,街两边都是商店。
云梦跟着二样来到高镇,眼睛有些不够用,这小镇是一个与家里完全不同的繁华世界,云梦还是小时候跟爹爹来过高镇,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云梦一手揪着二祥的衣服,头拨浪鼓似的籴回看。他们先买了油盐酱醋,把瓶瓶罐罐寄放在沈小凤家,然后,二祥带她到女工店里买花线。云梦正挑着花线,听到街上的人呼喊着都往店里躲闪,不晓得发生了啥事。云梦只顾挑花线,二祥转头看,是朱金虎带着几个兵横着走来。朱金虎看到了云梦的背影,鲜亮美丽的背影诱得他停下脚步,盯着云梦的丰背肥臀定了神。朱金虎情不自禁地问:“这漂亮的小娘子是谁啊?”
云梦这才如梦中醒来,赶紧躲到二祥的身后。
二祥还不晓得啥叫害怕,他还没有碰上叫他害怕的事。二祥大丈夫似的说:“你想做啥?”
朱金虎抬眼看二祥,似认得又似不认得,反问:“你是谁啊?”
二祥说:“我叫汪二祥,她是我老婆。”
朱金虎看二祥穿着长褂,再看云梦短襟长裤绣花鞋,知道不是一般人家人,可他又记不起来,他藐视地问:“汪二祥是谁啊?”
二祥说:“汪二祥是汪涵虚的儿子。”
朱金虎这回明白了,说:“汪涵虚都死了,有啥牛气的。”
二祥说:“太湖游击队,你总不会不怕吧?”
朱金虎后退一步拔出了枪:“你他妈是游击队?”
二祥说:“我想加入人家也不要我,你要是欺负我,我只要吿诉春林,他会踉你算账的!”二祥说完拉着云梦的手就走。
“站住!”朱金虎吼了一声“春林是谁?”
“张春林是我们村的,他是太湖游击队的,他说解放军就要过长江了,你蹦木了几天了。”
“给我拿下!”朱金虎一声吼,几个兵上来揪住二祥。正在这时,许茂荣、张兆帮和沈小凤一起赶来了,他们和朱金虎都是老相识,经常在一起打牌。许茂荣二边给朱金虎赔不是,二边训斥二祥。沈小凤放出嗔声,说,朱队长,云梦是我的干女儿;你可别跟我干女婿过不去,给我个面子。张兆帮立即递烟,一边点烟,一边骂二祥,一边让二祥给朱金虎赔不是。
二祥却愣在那里,不服地说:“又不是我的错,是他对人不讲礼节。”
朱金虎又上来气,许茂荣和张兆帮立即拉他走,许茂荣说,走走走,这小子有点傻,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上月凤楼听书去。
朱金虎笑了,说:“人傻,老婆倒是挺水灵,好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许茂荣赶紧岔开:“朱队长身边的鲜花还少吗?乡下媳妇哪赶上镇上的小姐漂亮水灵哟!”
朱金虎也跟许茂荣开玩笑:“许老板是不是有意留着一手哬?”
三个人大笑而去。
这边沈小凤立即拽着云梦她家。二祥心里的气还没消,一边走一边跟自己说,我非告诉春林不可,让春林来教训教训这狗日的。
二祥一直盼着春林回来给他出这口冤气,可春林走后就再没回家。二祥越盼越急,汪家桥离髙镇只二里地,一支烟工未就到他怕年金虎再来寻事。春林緣盼来,朱金虎倒也没来汪家桥。时间一长,这事在二祥心里也就淡了。
小麦已经起节,农人似都在田里开灰塘沤肥,準备种水稻的肥料。云梦的爹爹捎来话,让二祥也开灰塘沤肥。分家垮二陪云梦回过鳞家,二祥跟丈人提过,五亩田太少。乔德元没听他的,他晓得二祥不会田里的活,与其给他买了再雇人种,爷如到时候他接济他们一些省事,让他自己种五亩田,年轻轻的,学学种田也有好处,就算种不好,糟蹋也就糟蹋五亩田。所以,这五亩田,乔德元不给他雇人,硬逼着二祥自己种,他跟二祥说,他公公手里也就五亩滩田,是他父亲和他,靠自己的一双手创起的家业,全是靠自己吃苦干出来的。二祥让丈人这么一说,也就没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