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从娘家回来,变了个人样,瘦了,也黑了。二祥晓得,那是站日头底下挨斗晒的。二祥问云梦,一共斗了几次。云梦只是哭,不说话。云梦真变了,不再有小姐的娇气,不光人瘦了黑了,话也少了,胆也小了。平常轻易不敢出门,就是二祥叫她,她也是一惊一吓的。跟二祥也没了笑脸,二祥叫她做啥就做啥,再也看不到她以往的神气,就是跟二祥做那件事,也是拨一拨,动一动,一点也没了以往的情趣。只有家里没有人,她教正中说话时,给正中念儿歌时,以往的笑容才又回到她的脸上。
乔德元这棵大树一倒,二祥就踉着陷入了困境。二祥自己笨,云梦也不会做田里的活,加上有吃奶的正中,很难帮二祥。云梦见二祥扛着锄头去壅麦垅,用一床小被裹着正中,也拿了锄头下田去。把正中放在田头让他困觉,云梦学着削麦沟。一条麦沟还没削到头,云梦觉得手里痛,一看两只手上都打了泡,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二祥过来看了,心里也痛,正中又在田头猫叫春似的哭,一看,尿了裤子还拉了屎。二祥没办法,只好让云梦抱正中回了家。二祥一个人实在种不:了那七亩多田,做了错事一样去找春林。他想卖掉四亩田,田是春林分给他的,分给他了,他种不了,又要卖掉,他觉着很对不起春林。春林自然不让他卖,说卖胜利果实是给共产党丢脸。二祥说,丢脸也只能丢了,种不了,荒着更是丢脸。春林管着村里的事,还要种着自己的田,他也没法帮二祥,只好让二祥卖。二祥又把田卖给了张兆庚,张兆庚视田如命,他才不管贫农还是中农,有田多收粮多赚钱就行。
二祥成了真真实实的贫农,除了那三亩多田和住的房,身上再不存一块钱。他到高镇找沈小凤,听大吉和三姆妈说他爹让她帮他保管了一笔钱。沈小凤说是有这事,三十块大洋,解放前她就到城里想取出来,可银号的老板跑了,不晓得跑到哪去了,连她的二十块大洋也被他卷带走了。人一没钱,心里就烦;心里一烦,脾气就坏。二祥动不动就冲云梦发火,好像他的穷完全是云梦造成的。云梦已经懂得,她自小当小姐,想吃啥有啥,想穿啥她爹爹就给啥,想玩啥她爹爹就依啥,自己过的是不劳而获的剥削生活,是长工们养活了他们一家。如今解放了,长工们翻身了,这世上不再有她说话的资格,她只有默默地接受改造。
货郎担进村不前不后停到二祥家门口,像是故意给二祥出难题。云梦细着嗓跟二祥说,洗衣没洋碱了。二祥铜铃似的两只眼呆在那儿,粗笨的大手在兜里抠捏半日,又到那只分家分到的祖传红木小衣橱的抽屉里,拿出那只存钱的木盒子,倒过来敲了底,这一切像是故意做给云梦看的。二祥做完这些,没给云梦一块钱,也没给云梦一句话,挑起粪桶担躬耸躬耸出了门。
一出门,二祥刹住了脚。他先左右前后看了看,然后放下粪桶担子,弯腰躬身系草鞋顺手把脚边的一个香烟屁股捏到手心里。系草鞋是虚,捡烟屁股是实。尽管二祥做得十分的自然,一点也不露声色,可还是让云梦看在了眼里。云梦看到二祥把烟头捏到手心里,她心里一酸。这是大吉扔下的“老刀牌”烟屁股。二祥连“勇士牌”“劳动牌”香烟都抽不起了。清早她亲眼见二祥向大吉乞求一根烟抽,大吉理都没理。二祥终究揭了他买牛坑他的丑,让他在村人面前丢了脸,这丑大吉怎么会忘呢,他毕竟是教书的先生,不像二祥是个粗人。大吉不仅没给二祥一根烟,还故意把手里的烟屁股留得特别长,直接扔到了二样的面前。待大吉离开,二祥盯着那烟屁股愣了一些时辰,不知是因为云梦在,还是二祥要保持骨气,他终于没弯下腰去,尽管他很想捡。结果他还是捡了,而且还让云梦看见了,云梦心里好酸。
二祥没立时抽那个烟屁股,他把它实实地放到口袋里,颠儿颠儿挑着粪桶拘离开家门。没人留意二祥的异样。二祥挑着粪桶担离开家时,嘴噘成个鸡屁股。韩秋月正好上河埠回来,撞见了二祥。哟,二祥,大清早起嘴翘鼻头高的,夜里云梦没让你架大腿还是没日惬意。要是往日,二祥会早把眼笑眯把嘴咧成城门样说,我蘸蘸你酱油盘就惬意了。那次张兆帮让他直接找韩秋月,说只要她同意,你爱怎么摸就怎么摸。二祥后来真找了韩秋月,把张兆帮的话跟韩秋月说了一遍,把韩秋月笑了个半死。笑完了,她对二祥说,你要是有那胆,你来摸啊。说完她拿起了一把菜刀,说你要是不想要你那只手,你就来摸。二祥不高兴了,说,假正经,你让人摸得还少啊,那次许茂荣摸你,要不是我给你们挡着,早让张兆帮看见了。二祥这么一说,韩秋月倒慌了,急忙放下刀,放下脸说,呆子,你可别瞎说,你要胡说八道,我让许茂荣打你。二祥被韩秋月镇住了,可他看到韩秋月胸脯子就在他前一挺一抖的,说时迟那时快,朝着韩秋月的胸脯捏了一就跑。今日二祥心情不好,韩秋月的话他只当没听见,顾自噘着鸡屁股嘴挑着粪桶担错过去了。韩秋月甚觉奇怪,说痴二祥今日准病了。
要不是水蜜桃正巧在这当口从上海回来,二祥生不出这个念头。他的脑筋没有别人那么多弯弯道。
云梦在房里给正中做兜兜,正中躺床上,睡梦中,不时露出甜甜的笑,云梦猜想正中在做梦,可她猜不到他在做啥梦。云梦做着兜兜,看着甜睡中的正中,心里流过一阵阵甜蜜,这时脸上才露出往常的微笑。云梦听到门外响起二祥打夯般的脚步声,赶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去开门。自从有了张兆帮欺负她那件事之后,二祥不在家,云梦总要把门上闩的。倒不是她爱二祥有多么深,也不是二祥多么出众让她敬,事到如今,正中都生了,她只好认命。她娘一再提醒她,咱是地主,成了人家的死敌,做啥事倒霉的都是咱,安牢本分地过日子才是正经主意。
二祥进得门来,嘴还是嘛成个鸡屁股。进门瓮声瓮气说,换身旧衣裳,穿上雨鞋。说完他就在屋里找了两根麻绳。
云梦纳闷,一边换衣裳一边疑惑,叫我做啥呢。二祥说,去了就晓得。云梦担心,正中困着还没醒。二祥说,把房门钥匙给三姆妈。
云梦不再说话。换了旧衣裳,穿上雨鞋,忐忑着跟二祥出了门。
云梦跟二祥来到他们家田地旁的小河沟边,二祥停了下来,云梦也跟着停了下来。二祥很有主意地用一根麻绳拴在一只粪桶的两只耳朵上,另外一根麻绳系在桶底上。云梦在一旁呆乎乎地看着二祥很有计划似的做着这些面二祥在桶上系好绳子,对云梦发了话,下去跟我狂水。(狂水,方言,形容词作动词,水从这边泼向那边,形、声非常狂放。)云梦惊疑地说:“狂水?”
二祥不看云梦:“嗯,狂水。”
云梦十分为难:“我,我不会狂。”
二祥说:“学学就会,你拿着两根绳的这一头,我拿着两根绳的那一头,你站河沟的这一边,我站河沟的那一边,荡秋千那么来回荡,水就一桶桶狂过去了。”
“要狂多少?”云梦犯愁地看看长长的河沟里的水。
“把河沟里的水都狂干。”
“把沟里的水狂千做啥?”
“狂干了你就晓得了。”
云梦哪做过这种活,可她无法违拗,二祥一个人做不了这种活,她只好跟着二祥下了小河沟。下得河沟,两人分开,云梦站小堤坝的这边,二祥站在小堤坝的那边,按二祥说的两人拉紧绳子把桶荡起来。绳拉紧了,桶刮不到水,荡空桶。二祥让她放长一点绳子,桶里的水又太满,云梦拉不动差点反被桶把她拉下河沟。
二祥火了:“活死人啊!躬腰。绳收短点。用点力!”
不一会,汗就一点一点湿透了云梦的衣衫,现出两只鼓鼓的奶。云梦的手被麻绳磨破了皮,身子一躬一躬,腰又酸又痛,越荡手里越没有劲。二祥凶狠地瞪云梦一眼。云梦尽力振作一些。
云梦的手一软,水满了桶,二祥用力一拉,云梦扑通被拉下河沟,一屁股坐到了河沟里。
二祥无可奈何地摇揺头:“没用的东西。”二祥把云梦拉起来,却又一搡,云梦一屁股又坐到泥规上。二祥独自站到水里,个人两手端着桶,一桶一桶s泼着。云梦看着十分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