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祥到售票处一问,骂了自己一句,一趟车刚走。他只好买了晚上七点的票。还有两个多钟头。二祥累了,很困。他躲到茅厕里,把钱理好,用纸包好,塞到贴身衬衫的衣袋里。回到大厅里,二祥觉得有些累有点困,他找到一张空着的连椅,躺下时顺口骂了句臭婊子,好像他的累和困都是她造成的,车也是她错过的。
二祥是被车站扫垃圾的老头用笤帶把捅醒的。睁开眼,屋里亮着,屋外黑着,他一时忘记他在啥地方,也不晓得自弓在做啥。抬头看到厅里的大钟,二祥才想起他晕在等车,他要回家。二祥看淸那钟上的钟点,嘴眼就张在那里不知做睹好。已经八点多了,车开出一个多钟头了,也没有人叫他,他也没能醒来。他一摸脑脯,魂惊得掉在了地上。贴胸脯衬衣袋里的钱全没有了!车票也不知到哪去了!二祥趴到地上看椅子底下,地上啥也没有。
“我的钱!我的钱!我的钱!”
二祥疯了,在车站里一边跑一边吼。周围的人都以为他是个疯子,都嘻笑着观赏他的表演。二祥跑到售票处,见一人掏出一叠钱买票,二祥上去就抢钱,说这钱是他的,他有好多好多钱让人偷了。那人毫不客气照着二祥的脸狠狠地捅了一拳,打得二祥两眼金星飞舞。二祥爬起来揪着那人又哭又跳,那痛苦伤心样,让周围的人又同情又好笑。警察把二祥抓了,关到了一间阴暗的小屋里。
在黑暗和孤独中二祥如梦中醒来,当他把来上海的前前后后想过了一遍之后,他不声不响地淌着眼泪。他满肚子后悔,他后悔当初不该让云梦来上海做奶娘,拿了钱不该跟云梦做那事,也不该把钱理到一起,更不该困这该死的觉。他从心里觉得对不住正中,也对不住云梦。现在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连家都回不了了。警察问他来上海做啥,有没有亲戚,他始终没提云梦,他没脸再见她。
二祥在那间阴暗的小屋里关了一天,瞀察就把他放了。他在街上走投无路,这时他想起了水蜜桃,可他不知道她的家在哪里。二祥找到码头,他也没找到茧行的船。找了一天,没找到回宜兴的船。晚上他到饭店吃人家的剩饭,住桥洞。第二天,他再到码头,一条船一条船问,终于问到了一条回宜兴的船。他给船上的人一个个磕头,辆上磕出了血,他们动了恻隐之心。
二祥回到家,正中已经烧得不省人事。没了一月一块钱,三姆妈就不耐烦了,对正中照管不再这么精心。医生说是脑膜炎,要二祥赶紧弄钱治,再拖就没有救了。二祥除了揪自己的头发抽自己的耳光没有别的办法。
二祥到学校找大吉,求大吉救正中,要他看在列袓列宗的份上,正中是汪家的一条血脉,无论如何要救救他。大吉十分同情,可他说,他也没有钱。说了半天,大吉只从钱包里抠出三块钱来。二祥接过钱,同时落下了眼泪,说,三块钱好做啥。
春林来看了二祥,春林把自己身上仅有的两块钱掏给了二祥。
二祥拿着五块钱抱着正中到高镇求医生,郭医师边摇着头边给他开了一些药片。
正中烧得像块火炭,这些药片管啥用呢。正中神志不清,可嘴里还不住地叫爹爹叫娘。二祥跪在地上求郭医师,说你不能见死不救。郭医师无奈地摇头,说我救不了天下的病人。二祥想到沈姨。他跑去求沈姨,沈小凤给他凑钱,等他们赶到诊所,正中已不喘气了。
二祥眼睁睁地看着正中死去。
没有人替二祥埋正中,三富上学上到城里去了,四贵说害怕,大吉要上课,二祥只能自己去埋。没有棺材,他用正中盖的小裨子把正中包裹好。二样抱着正中出门时,正中的身子还没完全凉透。
二祥埋好正中后,坐在正中的坟旁,这时他真正品尝到了人世间啥叫痛苦。他痛得哭不出一点声来,他苦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在心里跟天说,他长这么大,没有对别人做过一件亏心事;他在肚里跟地讲,他长这么大,没占过别人一点便宜。只做一件让他不安的事,他给他爹爹做了三姆妈和沈姨的纸人,他已经到庵里烧了香求了佛。可老天爷土地公公为啥要把他逼到绝路上。天根本就没有良心,地压根也没有眼睛。二祥在心里说着,眼泪不声不响地流着,流到后来他朝天吼了一声:“婊子养的钱!”
二样吼完这一声,眼前全黑了,黑得啥也看不见,这些天他忘了人还要吃饭。
二祥隐隐听到一阵阵悠悠的鼓声,那鼓声是那么遥远,说不清是从天上传来,还是从地狱传来。二祥无力地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躺在儿子的坟旁。锣鼓声从高镇传来,越来越响。锣鼓声中还夹进了“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歌声。二祥坐了起来,那锣鼓声,那歌声,像是一把号角,像是一面旗帜,像是一种召唤。听着听着,二祥的心被牵动了,他站了起来。二祥没再走回自己的家,他鼓嘟着嘴,他踩着那热烈的鼓点,一步一步朝高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