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发慌,何况二祥又是这样的大肚子汉。二祥第二天起床,觉得脚里发飘。正巧许茂法在村东给谈家杀猪,二祥觉得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有钱要使在节骨眼上。二祥咬咬牙,去买了四只猪蹄,还死皮赖脸饶了一根猪尾巴。
二祥来到田里,菊芬和雯雯已经在锄田。等二祥下了田,菊芬就走过来,放下脸说二祥,你不要命啦?过了这一天就不过了吗?菊芬说得很重,可二洋听着很舒坦,他懂,大嫂骂他是疼他。菊芬发完脾气,就手塞给二祥两个茶叶蛋。二祥的嘴自然又嘻开了。二祥的嘴咧着,鸡蛋却吃得很细致,舍不得似的,一口咬一点,他要吃出它的全部滋味。
二祥一上午有了那两个鸡蛋,再惦着那猪蹄,浑身的劲往手上涌。到中昼吃饭他都没歇一息。菊芬说回家吃饭吧,二祥撤腿往家跑。
二祥一进家,立即洗猪蹄和猪尾巴,放到锅里先烧一开,撈起把锅里的水掉,再放水,放作料炖。二祥在部队别的没有学到,做饭的技术还是学了一些。
米饭焖好后,他把饭先盛到碗里凉着,因为猪蹄还不烂,二祥第五次用筷子戳猪蹄,猪蹄还他妈生柿子一样绷硬。这东西时间短不行,时间短,火大也是白二祥酎着性先就着腌咸菜一点一点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等猪蹄。猪蹄的肉香味终于一股一股从锅盖边冒出来,二祥满口涌口水,他赶紧再用筷子戳,他妈的还是生山芋那么硬。两大碗米饭吃下去,二祥仍只是吸进了一些猪蹄的肉香味。
二祥听到大嫂和雯雯在准备下田了。二祥就骂许茂荣,要是不把田派到劳力头上,他们就用不着这么早就急着下田,他就可以安安稳稳把猪蹄炖烂,痛痛快快吃饱了再下田做活。二祥一边骂许茂荣一边再用筷子戳猪蹄,还是不烂。他就戳那根猪尾巴,猪尾巴让他戳透了,二祥顿时大喜,费了半天劲,总是要吃一点才痛快,要不这一下昼怎么过?二祥动作麻利地把猪尾巴捞出了锅,啪啪啪,剁成了几截,盛到碗里,倒上几滴酱油,再放点小葱花,用筷子一搅,先咽下一口唾沫,立即大嚼起来,虽不怎么烂,但还是很有肉味。二祥又舀了一碗肉汤加了半碗米饭,他嚼得很快,狼吞虎咽,因为大嫂和雯雯已经下田了。二祥心理得到满足以后,又往灶肚里添了几根木柴,把灶窝收拾干净,又在灶膛门口挡上块砖,以防木柴的火星蹦出惹出火灾,然后再把锅盖盖严实,用抹布盖死冒气的缝。那时还没有高压锅,却懂得保温加热的道理。收拾停当,二祥才撤腿往田里跑,一边跑一边安慰自己,晚上的猪蹄准烂得脱骨不用啃了,这样脚里就更有了劲。
菊芬老远就看到二祥油亮亮的嘴,她问他吃啥好东西啦。二祥就说买了四个猪蹄,还没炖烂。
虽然只吃了一根猪尾巴,二祥举起的铁钯,还是显示出增加了油水的效果。第二垅地没锄到头,二祥的肚子里突然咕噜一声,接着肠子拧了结似的一阵痛,里面像有只肉老鼠在拱,拱到哪里痛到哪里。拱来拱去,肚子里的东西就一齐往下挤,他有些拿捏不住了,扔下铁钮就跑,田里实在没避人时地方,他只好蹲到排水沟上,水沟并不深,勉强遮住半个屁股。二祥脱下裤子,一串响屁连珠炮一样打到水沟里,吓跑许多小蚂蚱和小青蛙,那声响让菊芬和雯雯笑出了眼泪。一串响屁没放完,接下来的屁就裹进了稀黄的肮脏东西,屁眼像拧开的水龙头,肚子里的稀水水龙一样喷向水沟,屁就夹在里面一个个炸响,活像出了故障的汽车排气管放炮。
二祥难为情地回到田里,菊芬和雯雯都不好意思看他。二祥还是想跟她说一说,他说烧了半天,忍不住吃了一根猪尾巴,恐怕是吃急了,可能还不熟。还没说完,吐子里又咕噜一声,不好,二祥只好扔下半句话再跑向水沟。菊芬和雯雯这回笑得蹲到了地上。
二祥第五次蹲到水沟上时,嘴里已不住地往外咯气,那气味让他恶心,胃里仿佛插进了一根抽水管,吸着胃里的东西一个劲往嗓子眼里提,止都没法止,一连提出了好几口臭酸臭酸的东西。上吐下泻,二祥浑身一下就虚了下来,蹲在水沟上的两条腿有些打顱,脚筋连着脖梗筋一阵阵酸痛,头也有些痛。他懊恼地说,心急喝不得热稀粥,只怕晚上煮烂的猪蹄也吃不成了。
二祥拿起那只美国罐头盒伸进瓮里挖米。
这只罐头盒是他从朝鲜战场上带回来的战利品,这战利品本来是摆在小衣橱上看的,后来有了购粮证,用他的复员费买回了米,倒进了瓮里,挖米没有工具,找来找去没找着可挖米的东西,二祥看见了这只罐头盒。这只罐头盒是他惟一的战利品,他就是得这只罐头盒时丢的那截中指,也是那时立的功。
二祥当炊事员,几乎没有参战的机会。他往阵地送饭,挑着一担箩筐从阵地下来。走到半山坡,发现山谷里有个人拐着腿在左躲右藏的,一看那身穿戴,二祥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那是个美国兵,头上还带着飞行帽,这小子命大,飞机被咱们打下,他却没摔死。二祥身边没有人,手里又没有枪,二祥看到那小子手里却捏着一把小手枪。二祥趴到一块山石后面不敢动,好在那小子没看到他。二祥发现那小子伤得挺重,走几步就倒地,走几步就倒地。二祥那时想,不把他拿下,他就过不去这谷,见了敌人不打是违反战场纪律。怎么打,他手里只有一根扁担。二祥盯着那小子,那小子正背向着他向沟那边爬。二祥就握着那根扁担,顺着石坡俩着身一点一点接近那小子。二祥没经过多少军事训练,领导也看他动作不是那么机敏才叫他当的炊事员。可二祥晓得怎样保护自己的性命,懂得怎样不让敌人发现他。那小子爬,二祥也爬;那小子停,二祥也停。
二祥毕竟是好手好脚,他比那小子的动作快。二祥看看,那小子离他约摸还有十来步,他前面再没有山石做掩护了。二祥想再没有别的法了,只有拼了,再爬那小子准会发现他了。二祥憋足了劲,等那小子爬了几下停下喘气时,他一跃而起,举起扁担大吼一声不许动,同时向那小子扑去。那小子没一点准备,当时被惊呆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侧过身对着二祥扣动了扳机。枪确了,二祥感到左手一麻,他的扁担也同时砸到了那小子的手上,那小子的手枪被二祥打掉了。二祥扑过去抢先捡起了手枪。有了枪二祥就有了胆,他还挺会治人,他先朝着那小子的断腿狠劲踢了一脚,那小子痛得嗷嗷地鬼叫。二祥接着搜了他的身,找到了一把匕首,摘下了他的军用挎包,挎包里有一个美国罐头。二祥先解下裤腰带,把那小子的手反绑起来。这时二祥才发现自己左手的中指在流血,才感到钻心地痛。二祥又气又恨,又朝那小子的断腿踢了一脚,那小子又一阵猪似的叫喊。二祥回去把箩筐的麻绳解下来,把那小子的腿脚和手五花大绑,然后,他才到阵地报告连长。后来二祥就立了功。这一些,二祥倒是从来没跟村里人说过,连春林都没说。
二祥拿着罐头盒伸进瓮里,瓮里传出了罐头盒和瓮底磨擦的哧啦声,二祥伸进手去一摸,瓮底里仅有薄薄一层米,只够他吃一顿。一祥立即从小衣橱里拿出购粮证,证上也只有三十五斤米,不够他一个月吃的。二祥说,这高级社不好,吃饭要自己花钱去买粮。在队伍上吃官粮吃惯了,又一直当伙夫,一把炒面一把雪的日子他也没难为过肚皮。当前身上连买这三十五斤米的钱都没了。复员时,领导是发给一点路费和生活费,一路上的花销,回家又买了一些见面礼,再加上这几个月的开销,那几个钱放身上都没能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