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心里有事,二祥上四贵那里去嘴还是嘻开着的。二祥不大到后楼去,一来是忙,二来也没啥事。
四贵在楼下修竹篮,见二祥嘻着嘴来找他,问:“这么开心,是不是要给我娶二嫂啊?”
二祥嘻着的嘴发出了哭似的怪笑,笑过之后说:“你别拿我穷开心了,妈勒个牝,当前连肚子都顾不了,还有心思娶老婆,我热昏头了。”
四贵依旧修竹篮,说:“别他妈装穷,我不借你的,当这么多年兵,人家都说你拿了很大一笔钱才回来的。”
二祥急了,两眼睁成了圆球:“妈勒个牝,谁他妈喝醉酒胡说八道,老子当前买米的钱都没了。四贵,我就是来跟你借米的,晚上我粥都喝不成了。”
四贵停下手里的活,认真看了看二祥:“你不是开玩笑?”
二祥把嘴合拢,认真地说:“谁开玩笑,谁就是乌龟王八。”
四贵笑了:“这咒不顶用,你早就是乌龟王八了,云梦让人家上海人日的时候你就成乌龟王八了。”
二祥问:“那你想要我说啥?我要咒三姆妈也不合适,我咒我死行吗?”
四贵看二祥不是开玩笑,就停了手里的活,他的两眼珠一转,心里就有了主意。四贵问:“你是真没有钱了?”二祥说:“我要怎么说你才信?”
四贵说:“其实你不是没有钱,也不是没有米,你有钱不想要,有米不想拿。”
二祥又急了,说:“四贵你小子正经点,你别饱人肚里不知穷人饥,我没有晚饭米了,你有米借米,有钱借钱,借不借,你说,别耍着我玩好不好?”
四贵一点也不急:“谁耍你玩,我闲着没事做是不是?我说的千真万确。不信,我要说对了,你要回钱分我一半,怎么样?”
二祥看四贵不像逗他玩,他也认起真来:“你说的是真事?我的钱在哪?我的米在哪?”
四贵朝二祥伸出了两根夹烟的指头。二祥说,饭都没得吃了,哪还有烟。四贵无奈从自己口袋里抠出了一只瘪瘪的。
劳动牌烟盒,从里面抠出一支烟来:“对不起,就一支了,是你吸还是我抽?”
二祥说:“你抽吧,别勾我的瘾。”
四贵点上烟,狠劲地吸了一口,一缕都不泄全咽迸了肚里,像是几天没抽犯了大瘾,然后,烟再回出从嘴里鼻孔里一点一点漫出来。四贵就这样吸了两口,才开口说:“有一条先声明,你可千万不能说是我告诉你的。”
二祥说:“我绝对不说,打死我也不说。”
四贵狡猾地问:“事情要真成了,你给我啥好处?”二祥想了想:“要看多少呢!”
四贵说:“不管多少,你得给我两成。”
二祥寻思着:“两成,十块给你两块?”
四贵说:“我这是看在自家哥哥的面上,要不怎么也得四六分成。”
二祥说:“行,两成就两成。”
四贵又追了一句:“米也是这样。”
二祥想了想:“行。你快说吧。”
四贵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才说:“先说米,我问你,出去当兵那一年,你田里的麦子收了没有?”
二祥回忆着:“没有收,麦子还没熟。”
四贵继续启发;“你那三亩多田里种的是啥?”
二祥继续回忆:“有半亩是大麦,二亩八分小麦。”四贵接着启发:“你的小麦长得怎么样啊?”
二祥说:“长得不错,少说也得四担一亩。”
四贵仍不紧不慢地启发:“你的这些麦子让谁收啦?”二祥有些明白了:“我没让谁收!”
四贵说:“那人家要是收了,这麦子该算谁的呢?”二祥有些急:“当然是我的了!”
四贵问:“收你麦子的人给你麦子了吗?”
二祥站了起来:“我怎么没想到呢,这麦子都是我的呀!是谁收的啊?我想起来了,我走的时候,家里还有米,还有两担稻呢!”
二祥急,四贵冰冰的凉,他仍是慢悠悠地说:“你先别急,这是粮食,我再问你,你出去这么多年,你的房子谁用啦?”
二祥一下明白了:“一直是大吉用的啊。”
四贵问:“你租给他了吗?”
二祥说:“没有啊,我啥时候说租给他啦?”
四责点了他一句:“你没租给他,那他用了,怎么办?”二祥说:“他得给我付房租。”
四贵说到这里,像一条狡猾的泥鳅,他打了一个滚,自己滚了出来:“二祥,我跟你说淸楚,我可是啥也没说,都是你自己说的啊!”
二祥问:“这么说麦子也都是他一个人收了?”
四贵说:“你去问他不就晓得了吗!我再说一遍,我可啥也没说,都是你自已说的啊。”
二祥说:“我明白。不过,你怎么也得先借两升米给我,我晚饭米都没有了。”
四贵说:“借钱,你得找三富,他是挣工资的;要米,你得跟大哥要,你的米在他那里存着。我的米嘛,自己都不够吃。不过自家哥哥开了口,这面子不好驳,我借一升你先吃着,你赶紧去办自己的事,我再提醒,那两成的约定可不跑亡了”
女心。
二祥用衣服兜着四责的一升米回了家。
已是三伏,日头仿佛一只出炉膛的铁饼,田地烤得像蒸笼。
二祥光着脊梁,别说他,一些生过孩子的女人在家,也都光着上身。二祥拿了顶雨帽扣到头上,露着两排牙齿出了门。这回二祥不是嘻着嘴,而是热得张着嘴。这热天,不只是二样热得张着嘴,那树荫下的牛,鸡棚里的鸡,趴屋里的狗,都张着嘴,都在不住地哈气。
二祥踩着屋槍下的荫凉,向学校走去。他只能踩着荫凉走,他光着脚丫没穿鞋,别说砖场,就是土场,那烫也能烤熟鸡蛋。
二祥走完荫凉,他看着学校的大门在迟疑。到学校还有一段路没有荫凉可踩,房屋到这里断了。学校原本是汪家的祠堂,在村子的中央,为了显示宗祠的地位并表达后代对长辈们的敬重,祠堂的建筑比村子的民居凹进去一块,祠堂的前面和两边,都空出了一大片土地,与两边的民居保持相当的距离。如今,祠堂前面的空地做了操场,两边的空地做了路,路边都栽着白杨。
二祥犹豫了一会,还是咬紧牙关,踮着脚快速从滚烫的操场上跑了过去。进了校门,二祥已满身是汗,脚底烫得也有些木。门厅里有穿堂风,二祥就先在门厅里凉快。
那天他从四贵那里回来,心里再静不下来。天无绝人之路,在他陷入困境的时候,没想到还有这么大一笔钱财在那里等着他。欣喜之后,他暗自思忖,这人啊,没有一个不贪便宜的。大吉是自己的亲哥,虽说不是一个娘生,可俗话说,同爷隔娘是亲兄弟,同娘隔爷才路边人。他倒好,比路边人还路边人,收了他这么多麦子,用了他这么多年房子,他居然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供了他四顿饭,还了不得了,还训他别以为是功臣,想吃百家饭!这人的心就有点黑,要不解放,他这么贪心准要做地主。白占人家的东西,还冠冕堂皇地像个正经先生似的装模作样,太欺负人了。
二祥在心里把这事盘算了好几天,让他为难的是大嫂。大嫂给他送米,给他洗衣,给他缝被,待他这么好,他跟大吉算这笔账,实际也是踉大嫂算这笔账,有些于心不忍。不跟大吉算这笔账,他的日子又没法过下去,如今已经借了人家的米,就是弄到钱,购粮证的三十五斤米也很快就吃完了,怎么也接济不到收稻子。常言道,亲兄弟也得勤算账,何况这账已经这么多年了,再不算,以后就更没法算了。主意拿定后,他一边在心里对不住大嫂,一边考虑怎么才能不让大嫂难堪。他终于想到了这个时辰。这热天,村上的人都在家困中觉。中觉大吉都是在学校里困。学生都在自己家里困,学校里没有人,清静。学佼其实就大吉一个先生,一、二、三,三个年级只一个班,一堂课,他教了一年级教二年级,教了二年级教三年级;教算术的时候都教算术,教语文的时候都教语文。在村里的学校上学,聪明的就越聪明,有人一年级就学会了二年级的,二年级就学会了三年级的,因为都在一个教室里上课。笨的自然也就越显得笨,三个年级一起上课,上课的课时不足。
二祥想这个时候跟大吉在学校谈这件事最合适,一是大嫂不会晓得,二是没旁人晓得,家丑不会外扬,两个就算吵起来,别人也不会听到。二祥为自己能想到这个好主意而高兴,他觉得自己也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