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富拉着二祥拐过仓库,到仓库后面的一个角落里才停下。三富一腔委屈为难,他跟二祥说,他也不想这样,他的打算那天喝酒当着一家人的面已经说了,可玉贞她不同意。二祥就说,她不同意怎么啦,你就没自己的主意啦?三富说,你不懂,她要跟我闹别扭,我怎么过?二祥笑了,她最多不让你困她,你二嫂一开始不是也不让我困她嘛!后来怎么样,不是照样让我困嘛!女人也是熬不住的,你要惯她,越惯毛病越多,该男人做主的事就得男人做主,女人不能瞎插杠子。你二嫂在咱家的时候,她管过我的事吗,人家还是大小姐呢,你小子就是怕老婆的货。我告诉你,你一定要在这件事上把她扳过来,就不让她做主,看她能怎么着,反正行舟也有了,汪家也不怕绝后了,你怕啥?三富面对二祥,好比秀才碰着兵,有理说不清,他说,玉贞跟二嫂不同,她是在镇上长大的。二祥奇怪地问,不同,有啥不同,她还没你二嫂好看呢,镇上长大的怎么啦,她的东西跟乡下的还能不一样。三富急得跺脚,说,二哥你先回去,我再跟她商量商量,让大哥和四贵再等几天。二祥说,你气的是三姆妈,她是你的亲娘,你一搬走,把孩子扔给她,别的啥也不管了,在理吗,她能不气吗。三富让二祥说得没了话。二祥,说,这事其实与我没关系,我也是看不下去才来找的你,自家兄弟不好这样,大哥占我这么多粮,不是也就算了嘛。我告诉你,等你两天,你不回话,我就砸锁,他们不敢,我敢,汪家的房子,汪家的人住,我看她肖玉贞能说啥!二祥没管三富答不答应,说完就走。
一场秋雨淅淅沥沥接连下了两天。
许家的牌局,二祥在朝鲜时就收了。人民政府不允许赌博,说赌博是剥削行为,必须坚决禁止。可睹惯了的人会有赌瘾,赌瘾比烟瘾还厉害,不是想戒就能戒了的,连二祥看赌都有瘾,不干活,没赌看,二祥就很难受。许茂荣的赌瘾很重,重到不计后果。上面禁赌,他仍私下里聚赌。天下着绵绵细雨,干不了活,闲得难受,许茂荣邀了几个赌徒,插上门偷着搓麻将,二祥也跟着在看。春林得到了报告,带着乡公所的人破门而入,许茂荣几个当场被抓。没收了赌资,没收了牌,把人关到了乡里。许茂荣的队长被撤了,让张兆庚的大侄子张瑞新当了队长。许茂荣不当队长了,供销社把他调去帮着抓蚕业,他又干起了老本行。可汪家桥的牌局算是真砸了。
天下着雨,没事可做,没处可玩,二祥就在家困觉。不冷不热的天气,不紧不馒的雨声,正是困觉的好时候。二祥困了一夜,接着又困了一天,以顽强的意志,省了一顿饭。第二天二祥还想如此,可他怎么也困不着了。困不着,二祥还是强逼自己困,他是想省一顿饭,可强逼还是困不着,二祥的省饭计划就破了产。憋到下昼点把钟光景,二祥的肚子坚持不住了,一阵一阵发出饥饿的呼叫。二祥起来尿了一泡尿,早晨喝的是稀饭,这就注定了他的失败。二祥自己跟自己说,熬点稀粥,绝对不焖米饭。他没用那只罐头盒挖米,用手伸进瓮里,抓了两把米,淘的时候没舍得用手使劲搓,放盆里用水湿一下,冲掉灰尘就倒到锅里熬。他听人说,淘米的白水也是有营养的。
二祥喝完一大盆稀粥,肚子撑起来了,他没有再到房里去困觉,先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了一会,抽了两锅烟斗丝,香烟他早就抽不起了。油完烟,歇了一会,寡淡乏味,就躺到堂屋的竹床上养神。
二祥躺在竹床上两眼瞅着屋顶子发呆。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雨丝肯定很密,屋檐水啪啦啪啦响声很大。二祥听着雨声,心里又是愁。稻子才青弯头,到收稻差不多还得一个半月。春林给的五十斤救济吃得差不多了,这一个半月,怎么也还得借一百斤米才能接上。明年的口粮,稻子一收,就得先还人家一百斤米,就是收成好,口粮至多也不过四百五十片稻子,去皮去糠,也就三百一十来斤米,还人家一百斤,一年的口粮三分之一就没了,那二百多斤米能吃过年去?
二样不愿想了,想到日子,一点心劲都没有。他只好不想,啥也不想,车到山前必有路,船进桥洞自然直,走一步算一步,过到哪里算哪里。二祥干脆就看他的屋顶。这堂屋是他爹爹盖的,盖的时候他还搬过砖头。》那时候他们家的日子真不错,许多人家根本盖不起房。有的人家实在住不开了,也只能盖草房,墙是干打垒土墙,梁柱都是毛竹,屋顶苫稻草,又矮又暗。他爹爹却盖瓦房。人家盖瓦房,瓦底下一般用芦苇席做苫背,好一些的人家也不过铺网砖比垒墙的砖薄,朝屋内的一面刷上白灰,永久又干净,他爹爹却铺白铁皮,当时村上人看着都啧舌,说他爹爹是有钱没处花,瞎糟蹋。
二祥看着看着,忽地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这不是一个变钱的法嘛!他看房顶上的白铁皮全是一张一张成张的,虽然有了一些年头,但上面的瓦铺得厚,根本淋不到一滴雨水,仍跟新的没两祥。二祥想,要是把这些白铁皮换下来,敲成铁桶、洗衣盆、簸箕,准能卖一大笔钱。二祥一下子来了精神。
二祥在屋里仰着头把屋顶上的白铁皮一张一张看了个遍,看得脖子酸也不在乎。看着看着,二祥的两只手激动得回抖起来,如同面对一大堆钱不知如何是好。
二祥在心里感激老爹,爹爹真是个好爹爹,死了埋地下了还在帮他,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他希望。
二祥感激完爹爹,忽然就想到了大吉,一想到大吉,二祥一下就安静下来。他想这房屋是祖宗留下来的,虽然分给了他,但要是他从房屋上額外挣钱,大吉、四贵他们就不会让,准要从中捣乱。他想这事先不能张扬,一切都划算好了才能做。
二祥把一肚子欢喜藏起来,跟没事人似的。第二天,二祥悄悄上了高镇。到了高镇二祥先到供销社,到卖锅碗瓢盆卖杂货的地方了解行情。那里真有白铁皮做的水桶、洗衣盆、簸箕、小撮子卖。二祥向售货员一一询问了价格,售货员以为他都要买,来了好生意,介绍得特别热情。二祥一边问一边还把价格都记了下来,问完了这些东西的价格,二祥又问白铁皮的价,售货员又热情地跟他说,白铁皮在生资组那里卖,到生资组再打听。问完了记完了,二祥就走了,售货员白介绍了半天,白浪费了热情,很不高兴。二祥不管她高兴不高兴,只顾自己高兴。
二祥又找到高镇的白铁匠魏三大。魏三大祖辈都做白铁活,活做得很细,东西做得灵巧又好看。二祥到魏三大那里,特意买了一盒香烟,牌子虽然是差了一点,是劳动牌,但劳动牌他平时也是抽不起的。二祥跟魏三大打了招呼先递烟。魏三大说,哪个祖坟头上发利市,今日怎么抽起烟来了。魏三大点着了烟,烟好烟坏,人家递就是一种礼,一神情分,最差的烟也得抽。魏三大吸了一口又忙他手里的活,一边做活一边问二祥,找我有啥事,无事不会登我这破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