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祥第二天一早就跑到高镇,去给魏三大挑水。二祥挑了一担水,才晓得魏三大为啥叫他挑水呢,他家离河埠差不多有一里路。河埠的石级有二十三个,又那么陡。二祥没办法,只好爬一级台阶骂一声日你娘安慰自己,挑了两个来月水,受了两个来月累,嘴上倒也把魏三大的娘日了两个来月。
春林的话真应验了,《新华日报》发表社论《放开肚皮吃饭,鼓足干劲搞生产》。春林在大饭堂里,站在一条凳子上犟着卵筋对大家喊。社员同志们!今天!我在这里宣布!我们现在就要过共产主义日子了!从今日开始!吃饭取消定量!废除饭票!大家再不要愁吃了!放开肚皮吃饭!鼓足干劲搞生产!我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春林的每一句话都是吼叫,他的每一句话都让社员们疯狂。
春林的话有了权威性,也深得社员欢迎,大家给他热烈鼓掌。二祥的巴掌拍得最响。
二祥觉得老天爷也他妈变了,田里的稻子长得特别好,稻粒长得特别饱满,稻穗都沉甸甸地弯着头,六十个稻把挑肩上压得人喘不过气。稻子打下来,堆得小山似的。
二祥跟四贵六个人摇一船稻子到高镇加工米。雪白的一船米摇到家,正赶上吃饭。大家把一船白米扔河埠不管,先到食堂吃饭,米扔河埠也没人偷,天下都是放开肚皮吃饭,谁还要米呢!吃完饭,二祥问张瑞新,啥时候卸米。张瑞新说,中觉起来再卸。二祥就回家困中觉。困着困着,二祥被一个落地开花雷震醒,天下起了阵雨。二祥立即就跑去问四贵,船上的米卸了没有。二祥一进四贵的门,见帐子里的四贵正跟周菜花在做事。二祥勾着头问,米卸了没有。四贵停住,抬起头对二祥说,卸没卸你去问队长,问我做啥。二祥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四贵,狗日的夜里还弄不够,日里还弄,菜花的肚子这么大了,也不怕把小孩弄下来。二祥跑出屋,场院上一个人都没有。他一直跑到河埠,那一船白米还没有卸,也没盖,正淋着雨。二祥找东西,船上啥也没有。二祥跑回来找张瑞新,跑进他的家,跑到他的房门口,推开他的房门,他也跟老婆在困中觉。二祥说船上的米淋雨了。张瑞新很烦恨地说,你瞎叫唤啥,淋了你还来说啥,淋就淋了呗,人不能吃就做猪饲料。二祥没趣地走出队长家,心里有一神担忧,这样糟蹋粮食,作孽哟,老天爷会生气的。可想想挨他们说,又后悔自己多事,活该挨骂,淋就淋了呗,我操的啥心,反正吃不了,好米不是照样在喂猪嘛。
温饱思淫欲。二祥从张瑞新家里出来,走过一个个门,一个个门里都是静静的,他感觉每个门里的男人都在跟女人困觉。这半年工夫,村上能生孩子的女人,一个个都鼓起了肚皮,他们家里也是这样。菜花鼓起来了,肖玉贞也鼓起来了,连林春娣也鼓起来了。肚皮吃得饱饱的,人都养得胖胖的,不做这事做啥呢。
看着别人快活,二祥有些伤心,他想到了云梦。他不过三十岁的人,他不能不想女人。
二祥蹶达蹶达进了韩秋月家的大门,如今他们的房屋是相通的,都做了饭堂,他家能走到她家,她家也能走到他家。屋里静得没一点声响。二祥听到了种亲切的洗涮的水声,这种水声总是与女人连在一起的。水声让二祥提起一些精神。二祥走到张兆庚的屋里,果不然,水声来自食堂的锅灶前,韩秋月在食堂的锅灶前洗头。首先映入二祥眼帘的是韩秋月两瓣滚圆的屁股,那条士林蓝夏裤紧紧地绷在她丰富多彩的屁股上,接着二祥看到那件没袖子的圆领衫,圆领衫的下边空着,二祥一低头就看到了里面吊着的两只奶。二祥丢了魂,傻在那里喘粗气。
“谁在那里啊?”韩秋月没停止她的动作,弯着腰问了一句。
二祥一个激灵,立即收回丟掉的魂,赶忙说:“洗头啊?”说着他就走近过来。
“做啥不困中觉?”
二祥听了心里一热,他听出这话里有一种关心。二祥就靠得更近些。
“这水怎么是绿的?”二祥看到盆里的洗头水,找着由头跟韩秋月说话。
“这是景树叶泡的水,这水洗头爽,头发也滑溜,也黑。”
“你的头发本来就挺黑,再黑就让别人眼热了。”二祥抓住机会奉承。
韩秋月一笑,说:“痴二祥,你也会奉承人了。”
“不是我故意奉承你,人家都说你的头发好看,我也说好看。你不光头发黑,皮肤也白,比云梦差不到哪去;你能干,手又巧,做的饭菜好吃,你做的鞋也好看,做的衣服也——”
“好了好了,你说不完了。”韩秋月嘴上这么说,心里挺开心,谁听人夸不开心呢,“我洗完了,你帮我舀水冲冲好吗?”
二祥求之不得,立即用瓢水帮她冲洗头发。二祥端着瓢,细心地把水一点一点浇到韩秋月的头上,二祥浇着水,眼睛也是没闲着,他得到了一种平常无法得到的满足,韩秋月那一截雪白的颈脖子让二祥心里甜蜜蜜的,他愿意一直就这么给她浇下去。他觉得给女人浇水冲头是一件快活的事,他从来没做过这么令他快活又激动的事,他看云梦洗过头,可他没有这样给她浇过冲过头。二祥冲着浇着,浑身就热起来,气喘得越来越粗,拿瓢的手有些发抖。手一抖,水浇得就不那么匀,也不那么准。韩秋月在底下感觉到了,问二祥是怎么啦,问的同时她抹一把脸,侧脸看二祥。韩秋月没法看到二祥的脸,二祥却从她的领窝缝里看到了她的那道深深的奶沟和半只鼓鼓的奶。二祥的手抖得更厉害。韩秋月看不到二祥的上面,却看到了二祥的下面,他下面的短裤撑成了一顶帐篷。
“痴二祥,你走!”
二祥一哆嗦。水瓢就掉在了韩秋月的头上。二祥害羞地跑了。
吃过晚饭,二祥找了春林。春林看二祥一脸不高兴的样,奇怪地问他,现在不愁吃了,还有啥不髙兴的呢。二祥说,到共产主义就按需分配,想要啥就有啥,这是你说的吧。春林说是我说的。二祥又说,尽吃那天开始,你说我们现在就过共产主义日子了,对吧。春林说没有错。二祥说,我在想要一个老婆,你分一个给我吧。春林先是一愣,接着大笑起来。二祥噘着嘴说,你笑啥,饱人肚里不晓得饿人饥。春林说,别的东西好分配,惟独这老婆是没法分配的,只怕是到了共产主义,也不会分配老婆,至多是消灭家庭,男女间的事情,要两厢情愿才行。二祥说,那叫啥各取所需啊。
春林说,各取所需是说东西,人不能算是东西。二祥说,你老说共产主义最公平,你们整天都有老婆陪着,吃得饱,穿得暖,困得香,村上的女人一个个都挺起了大肚子,你们姚水娟也替你生了儿子,就我连老婆都没有,这算啥公平,一点都不公平。春林说,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事,要有人愿意嫁给你才行,你有相中的人吗?二祥少见地腼腆起来。春林说这有啥不好意思的,你相中人,我才好帮你啊。二祥就吭吭叽叽说韩秋月挺合适。春林说,按说韩秋月倒是合适,张兆帮判了二十年,有的说他越狱被打死了,有的说他在劳改场再不愿回来了,只是韩秋月眼架子挺高的,你试探过没有。二祥说她中昼洗头,叫我帮她浇头了。春林说浇头不算啥,人走过,顺便叫你帮她浇头冲头不算啥,别人走过,她也会让别人给她浇头冲头的,你得跟她挑明了说。二祥说这怎么开口啊。春林说这有啥不好开口的,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呗。你要说了,她有那意思,我再帮你敲敲边鼓,事情不就成了嘛。
二祥销到床上,心里再也没法安顿。他翻来覆去想,怎么跟韩秋月开口。自从菊芬大嫂跳河以后,没见大吉再跟韩秋月来往。许茂荣去了供销社,连家都搬到了高镇,也没工夫跟她来往。她女儿也十四五了,她一个人,他也一个人,都人民公社了,过日子也用不着自己操心,大家都闲着做啥呢。想来想去,他困不着了,翻身下床走进了饭堂。二祥贼头鬼脑借着明瓦里射进来的月光,一步一步探向韩秋月的后房。
二祥来到韩秋月的房门口,停住脚,先喘了一会气,等心里静下气来,再轻轻敲她的房门。敲了一阵,里面传来了韩秋月声音。她问是谁。二祥说是二祥。韩秋月说半夜三更找她做啥。二祥说你开门,有件重要的事商量。韩秋月说啥重要的事明日再说。二祥说今晚不说一夜困不着。韩秋月说困不着也明日再说。二祥说除非你屋里有别的男人,有别的男人我就走。韩秋月说没有别的男人也明日再说。二祥说你要是不开门,我这一夜就坐在你门口。韩秋月说反正我没有请你坐,你要愿意你坐就坐。二祥就真的在她门口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