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二祥驾车,赵月兰拉车,他们又开始了一天的劳累。二祥拿起一把锨,赵月兰也拿起一把锨。二祥说你把锨放下,我一个人装就行。赵月兰看了看二祥,没有把锨放下,仍一起跟二祥往车里装土,不过她的动作比往常慢了一些,不是二祥一锨她也一锨。不晓得是二祥装得怏了,还是她有意慢了。装完车,二祥驾车,赵月兰搭上绳子拉车,赵月兰感到车子比昨日轻了许多,几乎用不着她使劲。卸完土往回走,还是二祥驾着车,赵月兰拉着绳。
二祥说,你把绳扔车上,空车不用你拉。赵月兰愣了一下,她看二祥的眼神含着一团疑云。二祥又说,叫你不要拉,你就不要拉,把绳扔车上。赵月兰觉得二样在给她发命令。赵月兰就把拉绳扔车上,她已经习惯了听别人的命令,服从别人的命令。
赵月兰扔了绳子,走在车旁,二祥在脚里加点劲,就差不多跟赵月兰并着肩走。走着走着,祥冒出一句,你家真是地主?赵月兰点了点头,接着就低下了头,似乎这样一种姿势才与这个成分相一致,这跟云梦的叔叔训练鸭媒一样,也成了条件反射。二祥又说,我过去的老婆云梦家也是地主,她到上海做奶娘跟人家了。赵月兰轻轻地说,我晓得。赵月兰终于开口了,那声音轻得像一丝风,一下就飘得无影无踪。二祥好奇怪,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话,她怎么会晓得的呢。二祥把这个问题问了赵月兰。赵月兰又小声地说,这工地上又不只你一个人。二祥明白了,她是听人家说的。二祥刚明白又冒出来一个疑问。是她跟人家打听的呢,还是她顺便听人家说的。二祥觉得这很不一样,要是顺便听人家说的,这就无所谓,不过是随便一听;要是她专门跟人打听的,那就不同了,说明她想了解他,关心他。二祥想问问明白,可他没开得了口,这个问题太难开口了,他也想到她也太难回答,以后再说吧。
从此二祥一到晚上就有了一件事。他每天一吃完晚饭,啥也不做,像警犬一样瞪着两只眼,看护着赵月兰。
那个干部又把赵月兰叫走,二祥悄悄地尾随其后。干部没领着赵月兰上山,也许是因为天冷,他把她带进了他的办公室。进了门,他就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还插上了销子。二祥贴着门缝听。干部说,我让你写的思想汇报写了吗。赵月兰说写了。干部说写了为啥不交给我。赵月兰说你只叫我写汇报,没有说交给谁。干部说你倒挺会钻我的空子,我要钻你一下你死都不肯。二祥在心里骂了句流氓。赵月兰没做声。干部说汇报带来了吗。赵月兰说带来了。干部说交上来吧。赵月兰哗啦一下把纸放到了桌子上。二祥听到了椅子响。接着屋里没了声音,二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二祥贴着门缝看,那干部在看赵月兰写的东西。干部说,写得不行,你没有交待为啥跟我有敌对情绪。赵月兰说我对你没有敌对情绪,是你自己的立场不对,你一个共产党的干部,向地主的女儿献殷勤,你不怕丟乌纱帽。干部说,我不是向你献殷勤,我是要对你实行专政,我要镇压你。赵月兰说,我是人,不是畜牲,我不会任你摆布,除非你把我杀了。千部说我们最讲民主,我不会强迫你,这种事强迫也没有意思。我有耐心,我想你会想明白的,我希望你早日在爱憎上有转变,这只会对你有好处。赵月兰说我不要这样的好处。干部说那好,我很钦佩你的精神,从明天起,你每天加五车土的定额。赵月兰没做声。千部问听清楚了吗。赵月兰说听清楚了,你还有啥手段好使的。干部说你会慢慢了解的。赵月兰说我可以走了吗。干部说你可以走了,别忘了每礼拜都要交一次思想汇报。
第二天,赵月兰和二祥又一车一车默默地往大坝上运土。运土倒不是上坡,大部分路是平地,下坝处有一段下坡路,坡度挺大,拖不住车卸不下套一下子会连人带车冲下大坝。二祥还是不让赵月兰装土,赵月兰还是坚持装;二祥还是不让赵月兰拉空车,赵月兰就不拉空车;赵月兰觉得二祥脚下比昨日跑得还要怏。中昼要下工了,二祥说咱们再拉两车吃饭吧。赵月兰就一愣,问二祥你晓得啦。二祥点点头。赵月兰的脸一下就红了,问二祥你跟去了。二祥又点点头。赵月兰又问二祥你为啥要这样帮我。二祥说你也跟人打听过我关心过我。赵月兰的脸又一红,说我家是地主,你还是不要帮我的好。二祥说我原来的老婆也是地主,我不怕。二祥说完一锨一锨往车里装土,赵月兰也一锨一锨往车里装土。他们多运了两车才回去吃饭。
二祥正在吃饭,那位干部找了他。二祥问他有啥事。干部说我警告你,少与地主分子同流合污,同情敌人就是反对革命,给赵月兰增加的定额,必须由她一个人完成,你不能帮忙。二祥说我觉得你这人的心比地主还黑,这么大的坡,你让她一个人运,你不是想害死她嘛。干部说你要是同情地主,后果由你自己负责。二祥说你别吓唬我,我前边有个席,后头有个屁眼,我怕你啥。干部说你等着。
第二天队长就给二祥换了搭档,把原来跟四贵拉车的姑娘和赵月兰作了调换,让四贵跟赵月兰搭档。二祥上工时跟四贵说,你要是敢跟他们一起欺负赵月兰,我就要你的命。四贵没有欺负赵月兰,却也没有帮她。下了工,赵月兰独自在加班。正装着车,二祥就来了。二祥二话没说,闷头和赵月兰一起干起来。
他们拖运完五车土,天就黑下来了。他们拖着空车往回走,经过工地休息的工棚。赵月兰突然停了下来。二祥问她要做啥。赵月兰说,这样下去怎么办呢。二祥说你放心,有我帮你,你就不用怕。赵月兰说,你是好人,可是这个流氓,我要是一天不答应他,他一天就不会放过我,他连你也一起整。二样说,他要这样,我就跟他拼。赵月兰说,我不要你跟他拼,命在人家手里捏着。二祥说,我是贫农,是复员军人,还立过功,我不犯错,他敢拿我怎么样?赵月兰深情地看着二祥,看得二祥心里发毛。赵月兰细声说,你真不嫌弃我?二祥说,我喜欢你。赵月兰说,你真喜欢我?二祥说,你同意,我就娶你做老婆。赵月兰说,你想好了,这是一辈子的事。二祥说,我汀定主意了。赵月兰低下头说,你要是真这么打算,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先要了我吧,我怕万一出了事,对不住你。赵月兰立到了二祥面前。二祥慌了手脚,说不不。赵月兰失望地问,你不喜欢我。二祥说,喜欢喜欢,我是说不要这样,我要娶你做老婆,再过半个月,咱们就好回家了,回家后咱们就结婚,我要堂堂正正娶你。赵月兰说,我是担心这流氓起黑心。二祥说,你放心,我每天都看着你。赵月兰还是迟疑地站在那里,二祥拉了赵月兰的衣服,说,走吧。赵月兰靠到了二祥的肩上。二祥扶住了赵月兰,一边扶着她的背,一边安慰她,让她别害怕,半个月很快就过去。
眼看就要回家了,二样病了。赵月兰晓得二祥是为她累病的。他每天都帮她加班,冬天天冷,出了汗,叫冷风一吹,受了风寒。赵月兰给二祥熬了姜汤,给二祥送去,看着二祥把姜汤喝了下去,她才离开。赵月兰和二祥已经说好,回去过年他们就结婚,结了婚,他们就再不到这水库工地来。他们的事,胶轮车队的人都晓得了。赵月兰也不再那么沉闷,她也不再那么怕那个干部。
赵月兰从二祥住的地方回来,那干部在半路上截住了她。
二祥喝了赵月兰熬的姜汤,发了汗,第二天就好了。二祥去食堂吃早饭,没看到赵月兰。二祥到赵月兰住的工棚找她,二祥的新搭档说她晚上没有回来,她们以为她在侍候二祥。二祥同屋里的人说,好像昨晚上那个干部找过她。
二祥跑去找那个干部,进门二祥就揪住了他的胸脯,问他赵月兰哪里去了。那干部有些紧张,说谈完话她就回去了。
屋外传来了惊呼,赵月兰吊死在那干部屋后的一棵树上。二祥失魂落魄跑到屋后,他们已经把赵月兰从树上解下来,她浑身冻得像一根冰棍。她手里攥着一张纸。二祥把纸剥出来,上面写的是:是这个流氓害了我,二祥,我没有脸做你的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