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祥进屋,大吉一愣。惊奇地问:“你怎么回来了了二祥说:“你是不是盼我死在牢里?”
大吉说:“你死牢里对我有啥好处,只是没想到,对不起,我只熬了一碗粥,没有你吃的。”
二祥有些气,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没有立即说把两条手臂耷叉着搁在掎背上,再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大吉喝粥,不哓得为啥,这时候,他一点都不博大吉的粥。大吉也不管他,埋头唏哩呼噜把粥喝光,仿佛怕二祥抢。
二祥看着大吉喝完粥,看着他洗了碗,看着他坐到了椅子上,等大吉问他找他有啥事,他才开口。他之所以这样,只是为了省点力气,大吉一边喝粥,他一边说事,是很费力气的。
“白粥挺香吧?”
“要哓得你来,我就多熬一碗了。”
“你别骗鬼了,你能生这种心就不会丢下老婆孩子一个人躲到学校里。”
大吉有些尴尬。
“你是咱汪家最有学问的人,公公、爹爹都夸你最有出息,你的学问原来是狗屎,连狗屎都不如,你连狗都不如,狗都不会丢下自己生的小狗崽不管。”
“我也是没有办法。我每天还要上课,我要跟他们在一起过,我早就饿死了。”
“楚楚是不是你生的?你日出的孩子不管,你不会把那东西射壁上,当初愜意了,如今有苦你不管了,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大吉任二祥骂,一声不吭。
“一个人要有良心,你自己日日有粥喝,她们连米汤都喝不上,你这粥喝得有味道吗?天地良心啊,老天爷怎么看不到你这样的狠心人!”二祥说完就走进大吉住的地方,他想找他的米。
大吉急了,赶紧跑进来。二祥已经找到了那个米袋,里面有两斤米,拿着就往外走。大吉扑上来抢,抓着米袋子不放。
“二祥你放开,我就这二斤米了,过两天我再买了米,我给她们送一些去,不行。”
“你都拿走了,我不是也要饿死吗?”
“那也得分一半。”
大吉的手就软下来。二祥拿过一只碗,从米袋里挖出一碗米给大吉放桌上,拿着米袋就走。
“不止一斤!”大吉在后面说,“你他妈不要从中揩油!”中昼大吉躺在床上困觉,他听到有人走进屋。他问是谁,进来的人没有理他。大吉下床走出来,见跨进门的是菊芬。大吉警惕地问:“你来做啥?”
菊芬从胸脯里拿出米袋子,把米袋放到大吉的写字台上,说:“二祥不懂事,你要教书,你不能饿,米留着你吃吧。”
大吉有些内疚,他以为她也是来抢米的。他走过去拿起米袋给菊芬,说:“不是二祥来要的,是我让他梢回去的,我这里还有米,你拿回去熬点米汤给楚楚喝吧。”
菊芬想哭,可她眼睛里已经流不出眼泪,她说:“楚楚太小,她怕是熬不过去了。”
‘大吉有些感触,说:“你就快点回去熬点粥给她吃吧。”菊芬把米袋塞进胸脯里,这年代,女人们早都没了。
二祥倚靠着栏杆立在汪家桥上,他望着桥南无尽的大路一片茫然。寒风吹得他干瘪而没有一点润泽的脸皮发紫发乌,鼓起一粒粒鸡皮疙瘩,清水鼻涕穿过密密匝匝的胡茬缓缓挂下来,随风一丝一丝向桥下的河面祺去,他顾不得理它。
二祥在犯愁,愁得他拿不定主意。家里的米粉,打糊汤喝也已经竭光了,夜里他琢磨半夜,想来想去迩不如在那里面好。虽然是管制,虽然没有自由虽然挨训挨打是家常便饭,虽然里面也吃不饱,但里面一天两顿粥是保证的。这就比在外面荽强得多,他决意再回去,宴求他们把他重新关起来。他宁可不要这自由,他真正体会到,没有吃比没有自由要痛苦得多。
二祥走到桥上就犯了愁,他感到自己再没有力量走回那地方。他还担忧,就算拼死走到了,万一他们不让他回去怎么办?要是不让再回去,怕是要死在回来的路上了。看着这没有尽头的路,二祥着实为难,他只能怨路,为啥要这么长;他也怨村,为啥离那里要这么远。
二祥作出这决定,没有跟谁商量。回来这几天,他已经看明白了,这世上已没了人情。夫妻不再是夫妻,父母也不再像父母,儿女也不再像儿女,兄弟也不再像兄弟。连男女之间都没了那件事,没有男婚女嫁没有生儿育女。活着的人一天到晚只有一个念头,渴望有一口稀粥喝,不敢奢望米饭、馊头和饼子。谁还有心思来跟他商量这种事。
二祥在桥上犹豫来犹豫去,犹豫到最后决定还是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好,不能盲目冒这险。他想到三富他是工作同志,晓得的事情多,主要的还是他没像村里人那样挨饿,又是自己的弟弟,他还是佘跟他拿主意的。二祥在粮库没找着三畜,又上他家。三富在家里。二祥敲了半天门,脚跟都站酸了,三富才开门。三富见是二祥,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那年月,人的七情六欲统统合并成一欲,就只有食欲。
二祥刚坐下,见肖玉贞从里屋闪出来二祥看到了肖玉贞的脸,瘦也是瘦了一些,米糠和麸皮还是能养人的,她比村上的人有人样,弄不好他们养足了精神还能做那事。但她的脸不好看,她把对二祥的厌毫不掩饰地露到脸上。二祥没精神理会她,心想,你越是这样,我还越是脸皮厚,今日我就不走了,非吃你一顿不可。你们不吃我也不吃,只要你们吃我就自己动手吃。
还是三富聪明,他急忙问二祥找他有啥事。二祥却故意说话给肖玉贞听,他说,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饿得实在难受,到你这里来找点东西吃,管粮库的总不会没有吃的。肖玉贞也不客气,说,他二伯,你是坐监牢坐糊涂了,如今天下荒年,连中夹的大干部都在吃菜饼子,别说管粮库的,连粮库里的老鼠都饿死了。二祥说,我也用不着你们招待,你们吃啥我就吃啥。肖玉贞气得一扭屁股进了里屋。三富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房门口朝里看了看,轻手轻脚走进了灶间,一会儿又轻手轻脚回来,他悄悄地塞给二祥一块硬硬的东西。二祥一看,是一块炸完油的豆饼。三富让二祥把豆饼藏衣脤里。二祥二边藏一边悄声问,这东西能吃?三富点点头。二祥说,过去说吃豆饼拉不出屎。三富说如今不同了,这是精倒料。二祥说我们都成猪了,其实现在连猪都不如。三富用手指指里屋,让二祥赶快离开。二祥说他还有事。三富问他啥事。二祥就把他的打算说了一遍。
三富一听说二祥想好事,玫府管不了犯人的口粮才放的犯人既然放了就没有再让你回去的道理。二祥问求他们也没用?、三富说求也没用。二祥说只有等死了。三富说饿不一定就会死,再说不是还有一两六钱一天嘛。二祥说食堂里烧的糊汤踉牛鼻子里的水一个样。三官说,到春天就好了,到了春天就有红花草可以吃,挖野菜也能吃饱,只要有东西吃就饿不死二祥说,只怕是熬不到春天。二祥和三富说到这里都没了话。面吃完了分的那八两米粉,二祥就没:再到菊芬那里用锅,他再没有啥要用锅烧,他全靠食堂一天两顿糊汤维持,糊汤—顿只有两勺。菊芬倒是每天熬一点米汤,把食堂打回来的糊汤掺在一起,让楚楚、盈盈、雯雯多喝一碗,每顿喝的时候还要让她们惦念她们爹爹,说是爹爹硬省下来给她们喝的。只是楚楚的脸色依旧一日比一日难看,而且她的腿和肚子一点一点在肿起来。
那天雯雯来叫二祥。雯雯都十八岁了,可干瘦得像个小姑娘。二祥问雯雯叫他有啥事,雯雯悄悄地告诉他,她妈叫他到队里的牛圈屋去。二祥问到牛圈屋去做啥。雯雯说她妈在牛圈里发现前年的陈稻草上稻子没打干净,上面有稻穗。
二祥跟雯雯来到牛圈屋,菊芬已打开一捆稻草在找稻穂,里面真有不少没打净的稻穗。二祥就跟她们一起找。菊芬说,这稻子可以放在锅里炒米花吃。一直找到喝下昼糊汤的时候,他们一人都找到了有二两多稻子。喝了食堂的糊汤后,菊芬就把找来的稻子倒锅里炒,一会儿,稻粒在锅里噼哩啪啦爆响,一共爆了有半簸箕。菊芬就分给她们吃,雯雯给二祥送去了一升,说明天再去找。二祥吃着带皮的米花,还是挺香,一晚上就再不觉得饿。
牛圈屋成为二祥和菊芬一家的天堂,他们坚守秘密,他们每天都投入牛圈屋里的战斗,每一个稻穗都是他们搜索的敌人,每找到一个稻穗,比抓到一个敌人还要快活。他们就生活在这样一种充满希望内容充实的日子里。他们正在找稻子,盈盈来叫菊芬,说楚楚在喊着要吃粥。二祥跟着菊芬一起回到屋里。楚楚的肚子胀得像鼓,她不停地在喊,娘,娘,我要吃白粥,我要吃米花,碗橱里有白粥你快拿给我吃。菊芬搂着楚楚,说楚楚,娘给你烧白粥,给你炒米花。楚楚说,娘,你快烧,我要吃,我要吃。二祥看楚楚的脸乌里发青,青里发黑。菊芬让雯雯把碗橱里剩的大半碗米汤热一热。菊芬一直搂着楚楚,楚楚的喊声越来越小。雯雯热好米汤端来,楚楚已不能喝,菊芬拿调羹喂她,喂到第五口,楚楚的头就歪到了一边。菊芬没有放声哭,只是流下了几点枯瘦的眼泪。孩子太可怜了,临死她都没能想到要吃白米饭吃白面馒头,只想要吃白粥,她或许已经记不得白米饭馒头是啥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