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芬来到春林家门口,听到屋里有磨米的声音。菊芬轻轻地敲了门,磨的声音戛然而止,屋里再没声响。菊芬再敲门,里面没回应。菊芬就在门外恳求,把二祥病了想借一只鸡蛋给他叫魂的事说了“遍。等了一会,门开了一条缝,姚水娟探出一个头来,塞给菊芬一只鸡蛋。菊芬千恩万谢,姚水娟客气了几句就关上了门。菊芬只顾沉浸在借到鸡蛋的喜悦之中,没再去想姚水娟家为何有磨声,姚水娟为何不答应她,又为何这么痛快地借给她一只鸡蛋。善良人,总是善良的,不愿往歪里想别人。菊芬一点没把自己遇到的事放心里,更没有向别人讲起这事。她回到家就去叫三姆妈起来,搀着她一起去给二祥叫魂。
三姆妈坐到二样灶窝里,点亮一盏油灯,拿着那只鸡蛋在灶门砖上叫起来。
“二祥啊,你别怕啊,二样啊,你快回来吧……”三姆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菊芬则躲在堂屋里不敢偷看,这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心诚。
三姆妈叫着叫着,那个鸡蛋居然真的在又平又光的灶门砖上竖起来了,竖在灶门砖的外面,二祥的魂是吓丢在了外面。菊芬把二祥被张瑞新铁钯砸着头的事告诉了三姆妈。三姆妈说阿弥陀佛。她关照菊芬,把鸡蛋煮给二祥吃,想法给祖宗烧点纸。
二祥接过菊芬送来的那只鸡蛋,他以为在做梦,咬咬舌头,痛,他还是不敢信。捧在手里的鸡蛋让他感到了它的温热,也让他闻到了鸡蛋的香味,他心里感觉捧着了自己的命。菊芬一走,二祥立即把鸡蛋剥开吃了。二祥立即就陷入了无边的后悔。他后悔吃得太快,没能好好品尝鸡蛋的美味,他差不多是一口吞下去的,仅仅只在嘴里过了一下,连蛋黄的香味都没能留下,他只好反复地啧嘴,努力回味品啧。
二祥躺了三天,居然退了烧,活了下来。人活了下来,身子却亏大了,两个眼睛凹了进去,像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看着让人害怕。
二祥起来了他先去看了三姆妈,谢三姆妈给他叫魂。三姆妈虽然有三富拿来的米糠和麸皮充饿,可她毕竟年纪大一些,脸色很难看,而且脸有些浮肿。二祥没说啥,只是看了看三姆妈就出来了。二祥出来就看见弟媳妇周菜花和儿子跃进坐在门口,跃进人小,瘦得也是扛不动头。二祥一看到跃进,立即想到楚楚。这也是汪家的一条血脉,四贵这狗日的,只顾自己的命走了,扔下老婆孩子不管,这狗的良心也让狗吃了。二祥看看他们娘俩,啥也没有说,周菜花也没说啥,这是一个无话的年月。
二祥在食堂看了三天才弄明白韩秋月为啥不像别人那样瘦。每次打了糊汤,二祥捧着个碗就蹲在灶前把它喝完,喝完了也不走。他不走韩秋月也不再打一勺给他,二祥也不要,他只是默不做声地蹲在那里。韩秋月也不管他蹲在那里想啥,她做她的事。等全队人都打完糊汤之后,她才喝她的糊汤。糊汤每次都不会正合适,一般总是要多一点。韩秋月很光明磊落,她不多占剰下的糊汤,总是把剩下的糊汤舀到一只盆里,锁到柜子里,到下顿再倒到锅里一起重烧。但她吃锅底。别人喝的糊汤都跟牛鼻子里的水一样稀,锅底却不同了,它是一层厚厚的软锅巴,跟米糕差不多。韩秋月吃得很巧妙,她不把锅底铲到碗里一起吃,而是直接用锅铲铲一点吃一点,不惊不乍,不声不响,别人看着,她是在铲锅底刷锅,这是炊事员份内的工作,其实她每次都是在这个时候饱食。糊汤的锅底名堂大了,想要多吃,多烧两把草,少用锅铲搅。这么一只大锅的锅底,铲出来,两大碗都盛不下。她怎么会饿呢?怎么会瘦呢?
筚三天,当韩秋月在吃锅底的时候,二祥走到了她跟前。韩秋月没理他,依旧不急不忙地铲一点吃一点,她以为二祥是想跟她要锅底吃。
二祥开了口:“韩秋月,我晓得你一直恨我,你恨我我也要求你件事,四贵的儿子跃进饿得扛不动头了,再不让他吃饱,他也要跟楚楚一样饿死,你行行好,把锅底匀一点给他吃,他是汪家的一条根,我求求你。”
韩秋月仍旧不紧不慢地吃着她一边吃一边说了。我吃这点锅底你看到了,别人偷吃稻种你看不见,你跟春林不是把兄弟嘛,你去求求他,他说不定会给你,袋子米呢。”
二祥说:“你别拿我开玩笑了,我饿死也就算了,可这孩子太小,四贵又不在家,你做做好事,救救他吧。”
韩秋月还在吃,她说:“我不跟你开玩笑,天黑以后,你到春林家听一听就晓得我是不是跟你开玩笑。”
二祥说:“他要是真偷吃稻种,给我我也不能要。这种丧天良的事不是人做的。”
韩秋月看了看二祥,弯腰从锅里铲起来一块锅底,把锅铲伸到二祥面前说:“我这是看孩子可怜。”
二祥伸手把锅铲上的锅底拿下来,那年月根本想不到干净和脏的问题。二祥把锅底捧在手心里,再一次谢了韩秋月。韩秋月说:“那里面还真能教育人,坐一年牢,人变得懂事了。”
跃进贪婪地吃着锅底,二祥看着他吃,自己的唾沫止不住一口一口往肚里咽。跃进吃完后,二祥问他好吃不好吃。跃进说好吃,还要吃。二祥说,这东西家里没有,只有食堂的锅里有,以后每顿喝完糊汤后,就到食堂的灶台前坐着,不要离开,烧饭的韩阿姆会绐你吃的,晓得哦。跃进点点头。二祥又关照周菜花,到时候监督跃进去。周菜花感激地点点头。
第二天,二祥还是不放心,等跃进喝完那碗糊汤后,二祥就领着他来到食堂的锅灶前,让他在灶前的台阶上坐下。
韩秋月白了他一眼。
姚水娟左手揪着衣襟抱在胸捕前,右手拿一只小脸盆,一摇一晃地走进食堂。姚水娟家离食堂远一些,天冷,她用自己的棉袄把小儿子裹在胸脯前,怕孩子冻着。韩秋月见姚水娟进食堂,主动打招呼:“哎呀,今日怎么自己来打,大儿子呢?”
“不舒服,在床上躺着呢。”
“让我看肴小东西呢,苦命的孩子,赶上这么个年月投胎。
姚水娟放下脸盆,掀开衣襟让韩秋月看儿子。掀怀一摸,姚水娟惊了,她只摸着那块包袱布:“哎呀!我的儿子呢?”姚水娟惊呼着就往食堂外跑。韩秋月也惊了,这一年全村就生这么个孩子,天这么冷,掉地上不冻死啦,她也跟着一起出去找,二祥也跟出门看热闹。
小东西被姚水娟掉在了场沟里,是她跨沟时一颠颠掉的。小东西也不会哭,嘴唇冻紫了,可两只眼睛还在转。自己身上的肉自己疼,姚水娟立即抱起来包裹到自己的胸前。
二祥心里说,也够马大哈的,抱孩子,孩子掉了都不晓得。偷稻种吃也不管用,身上手脚也这么木。
二祥看着姚水娟端着盆离去的背影,他才想起,他从那里出来后,还没见过春林,按说该跟他打个招呼的。可心里不愿见他,自从那年让他听到他跟韩秋月不清不白的事后,二祥就一直不愿跟他说话。那斤韩秋月说他偷吃稻种,说明他们俩没有瓜葛。
二祥走进春林家,春林还躺床上。二祥也没叫他,自己找発子坐了。姚水娟到房里告诉了春林。春林出来,二祥看他比过去也瘦了许多,偷吃稻种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二样先就原谅了他。春林说回来啦。二祥说还不如在那里面。春林说还是回来好。二祥说好啥,还不是等着饿死。春林说上面有了精神,要办健康食堂。二祥说啥叫健康食堂。春林说打算办三级,得消瘦病的上一级,得浮肿病的上二级,浮肿又消瘦的上三级。一级食堂一人一日供应六两,二级一人一日供应八两,三级一人一日供应一斤,还配医生看病。二祥问政府有粮啦。春林说是上面从国库战备粮里反销的,要不,人都饿死了怎么办。二样问啥时候办,春林说正在筹备。二祥说我还不知道能不能熬到那一天。春林说怎么会呢。二祥说我又不能拿稻种吃。春林愣着眼看二祥,半日才说,你可别听人瞎说。
二祥念着春林说的那个计划,度日如年。天一点一点暖和起来,地里的胡萝卜、油菜、红花草都有了一些绿色。菊芬和雯雯喝了糊汤就拿着镰刀提着篮子到地里挖芥菜,抠马兰,梢带曹也割一点地边长出叶子的红花草。菊芬发明一种新食品,她把这些野菜洗净后,放开水里烫一下,然后剁碎,放上一点盐,搓成一个个菜球,再放在米粉里一滚,菜球上就沾一层薄薄的米粉,放锅上再一蒸,就变成了菜团子,菊芬叫它“解放团子”。这“解放团子”比糠饼子好吃多了,有了这“解放团子”大吉一家的肚子里就多了顶饥的东西。菊芬时常让笑雯给二祥送一些野菜,叫二祥也做“解放团子”吃,二祥嫌麻烦,把野菜和糊汤搅一起吃了,也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