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祥扒土看山芋正好让韩秋月看见。韩秋月笑了,说你想揠苗助长啊。你别犯傻,现在吃一两,秋天吃一斤。二祥说等它长足了,我怕是要饿死了。韩秋月晓得二祥又快没吃的了,故意说,你想现在吃就吃,你自己神的自己做主,别人反对也没用。不过呢聚你倒是要算一算,是现如今吃一斤值,还是到秋天吃十斤合算。人呢不要太娇贵,这山芋藤的叶子和叶子下的莲都是好吃的,叶子可以炒着当莱吃,也可以做菜粥吃,茎撕掉皮,放个辣椒一炒芹菜杆似的。实在没吃的了,我那里有两只南瓜熟了,称一称,你先拿去吃,等你收山芋,还我山芋就是了。
二样一听,她又都是为他着想,想了想,说,我就先拿你一只南瓜吃吧。
二祥的腰板更硬了,一点也弯不得,他跟张瑞新要求,不插秧,愿意挑秧多出力。男劳力都在插秧,能插秧的女的也在插,不能插秧的才拔秧。二祥挑秧就一天到晚跟女人们打交道。三个女人一台戏,拔秧,手忙得跟织布的梭子一般,嘴却是闲着,女人是不愿让嘴闲着的,嘴闲着太难受。因此,秧田里一片热闹,说的话一点不比拔的秧少。
二祥正在装秧,姚水娟放出软软的嗓音开了口:“二祥哪,你怎么不挑我拔的秧啊?”
二祥说:“我肚里正有话不晓得怎么跟你说呢。”
姚水娟说:“有啥话不能说的呢,当着大家不能说的话,一准就不是好话。”
二祥说:“你是书记太太,我哪敢随便乱说呢,那边插秧的上昼就让我说了,说你的秧洗得不干净,根上尽是一块一块泥,插秧时不好付秧。”
姚水娟说:“哎呀,我晓得了,你是怕重,闪着你的腰吧?嫌重你就少挑点嘛,何必要拿洗不干净作借口呢。”二祥说:“不是我嫌重,是他们插秧的不愿意插你拔的秧,泥不洗干净,根都连在一起,插起来特别慢。”
姚水娟还是软软地说:“好了好了,我洗干净就是了,你转过脸去,我要撤尿呢。”
二祥就转过脸去,不过姚水娟的尿滋在水里发出的奇妙声青还是不予遗漏地传到了二祥的耳朵里。二祥扭头忍不住瞥了一眼,他看到了一个雪白的屁股。
“痴二祥,你偷看了!”
二祥这一瞥叫韩秋月发现了。姚水娟不干了,拿着秧扔二祥,二祥就躲,一边躲一边说,不就是个屁股嘛,也不是没见过。
秧田里一片热闹。
在村里人的记忆里,这许多年来,他们一直是空着半截肠子熬日子的。一年到头,挂在心头的就一件事——吃。队长一吹哨子,大家下了地,手里做着活,嘴里闲不住说的还是吃。
林春娣把话又引到了吃上。她说:“别闹了,肚子里有多少货噢。说句反动话,现如今的日子,真还不如解放前。解放前有富有穷,穷的没吃了还可到富人家要饭吃,如今倒好,要穷都穷,要饿全国人都饿,要饭都没地方要,只能饿死。过去,我跟着婆婆要过饭,要一天,够吃三五天的。”二祥说:“你那时候那么年轻,要饭的时候,没有人占你的便宜?”
林春娣说:“要饭都是跟富人家要,我们穿得破破烂烂,身上脏兮兮的,人家看都不愿看,躲都躲不及。不要说别人,就是你痴二祥见了我们还不是躲得远远的。”
二祥说:“你别瞎说,我啥时候躲你啦。”
林春娣说:“还说呢,你那时是汪家二少爷,穿的是丝绸洋布,整天不是在高镇茶馆喝茶听书,就是在赌场里看人家打牌,哪还会看到我们。要不是你爹爹把家产玩光,你不是地主才怪呢。”
韩秋月说:“真该给他划个破落地主才对,你看他到现在做活都做不过女人。”韩秋月这一句话说得二祥红了脸,“人得认命,老天爷让人生到这世界上,不是让你来享福的,而是让你来受苦的,所以菩萨要救苦救难,普渡众生呢。你看看,二祥长了副少爷骨头,老天就不让他当少爷;我们妯娌两个作啥孽啦,做啥缺德事啦,男的一个挨牢狱,一个活活饿死,让我们守寡。”
“别开诉苦会,光顾着嘴里,不看手里。”张瑞新发了话。他是从二级食堂回来的为数不多的人,全仗着年轻恢复快。那些年纪大一点的,进去没几天就都升到三级去了,再过些日子就升天上去了。
二祥说:“谁要是顿顿让我吃饱,我给他当牛做马都行。”
张瑞新说:“二祥,你一顿究竟能吃多少?”
面二祥说“不是吹,二斤半米饭,不用吃一口菜,伸伸脖子就下去了。”
韩秋月说:“你别坎了:别看你饿得能吞象,二斤米你都吃不下。”
二祥来了劲:“不信咱打赌。”
张瑞新也来了劲:“二祥,你真敢赌?”二祥说:“怎么不敢,赌就赌,啥条件你说吧。”
张瑞新说:“二斤半米饭,你半个小时吃完。”
二祥说:“我吃下去了怎么办?”
张瑣新说:“你按时吃完了,我再输你二斤半米。”二祥说:“行。”
张瑜新说:“你要是吃不完,或者超了时间,你不但要
拿出这二斤半米,还再输我二斤半米。你可要想清楚,你吃下去了,赚五斤;你吃不下去,等于吃二斤半,赔二斤半。你敢不敢?”
二祥说:“敢!我吃二斤半,你再给我二斤半。”
张瑞新说:“好!大家作证,都听到了啊,谁参加?我算一个。”
接着韩秋月、林春娣、姚水娟等六七个人都抢着参加。张瑞新说就五个人,一人半斤米。最后他选了韩秋月、林春娣、姚水娟和他自己。在韩秋月家赌,由韩秋月做饭。
二祥又说:“有没有菜?”
张瑞新说:“你要吃菜,可以吃咸菜。”
二样说:“行,拿点咸菜,面酱也行。”
晚上,韩秋月家成了戏堂子,队里的人都挤到了韩秋月家里。还没完全恢复元气的人已经酎不住寂寞,僵硬了多少年的表情,头一次在脸上丰富起来,他们看把戏一样围住了二祥和韩秋月。韩秋月当众称了米,让二祥验了秤,然后淘米,煮饭。饭焖好后盛在大汤盆里,正好满满的一盆。韩秋月没给二样出难题,饭焖得不硬不软正合适。
对好钟点,六点正开始吃。
二祥吃得很轻松,一口一口基本不大嚼,他想起那些挨饿的日子,怀着一种补偿损失的心理,大口大口吞吃着。十分钟过去了,人们看到他盆里的米饭下去了一半。姚水娟轻轻地跟林春娣说,咱们要输呢,这家伙太能吃了。林春娣心里也没了把握,只怕是要让他白吃半斤米。吃到十五分钟,二祥的速度搜了下来,他像鹅卡了脖子一样伸伸了脖子。他开始用筷子蘸面酱拌着饭吃。盆里的饭还剩三之一左右。人们就开始议论起来,有的说能吃下,有的说吃不下。姚水娟问林春娣,看他的样,能不能吃下。林春娣说管他呢,输就是输一斤米。在二祥的眼睛里,那只马蹄表越走越快,可他感觉到他的嗓子眼里却越来越干。饭扒到嘴里,再没那种香味,而越来越像米糠,一口饭要嚼到发软才能下咽,二祥要水喝。有人说,不能喝水,喝水就吃不下了,肚子会发胀。二祥就不敢喝水,一口一口硬往下咽。又五分钟过去了,可碗里的米饭没能再减少一半。一直守在二祥旁边的张瑞新和韩秋另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菊芬一直看着没吱声,她看二祥越吃越慢,吃得十分艰难,二祥眼睛里已经有眼泪流下来。还剩三分钟,盆里的米饭至少还有半斤。
菊芬见二祥太难受了,她开了口:“吃不下就不要再吃了,输几斤米事小,吃坏了身子事大,剩下的明天还好吃呢。”
菊芬这么一说,二祥就停下不吃了。
张瑞新高呼:“我们贏啦!”
二祥打着嗝用衣袖擦眼泪。
开镰割稻子那一天,四贵痛三一样回来了。一起丽贫的还有东村的朱广才,西村的周华堂。四贵走进汪家桥的地界,头一个碰上的还是二祥,周菜花跟全队的人都在田里割稻子。二祥的腰弯不了,当然不能割稻子。张瑞新派他理排水沟。
二祥理着排水沟,抬起头来喘气就看到四贵和朱广才、周华堂三个瘪三朝他走来。三个人每人肩膀上只背一只旧书包,都还是走时那身旧衣服,这就是他们在外面闯荡两年的全部业绩,他们连买只旅行包的钱都没能挣到。二祥拄着铁锨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向他靠近,走到跟前,他们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责怪和埋怨,彼此只是问一声回来啦,答一声回来了。似乎这两年岁月,就跟这三个字一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