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祥哪懂得这吃“鸡子汤”的规矩。按这里的风俗,媒人和新女婿上门下聘送日帖,女家招待客人的头一道礼仪是吃“鸡子汤”。“鸡子汤”就是吃荷包蛋,有甜咸两种,甜的是红枣白糖荷包蛋汤,咸的是粉丝肉丸荷包蛋汤。不同的客人打不同数量的荷包蛋。新女婿上门,一般要打六只,一般的客人打三只。客人坐下,主人家立即就会烧汤,越快越显热情,越快越显主妇贤慧能干,荷包蛋数量越多越显客气。既然是一种待客的礼仪,客人吃汤也就有讲究。喝汤并非吃饭,即使客人上门已是吃饭的时辰,也是要先喝汤。因此,做汤和喝汤都是一种礼貌。所以客人喝汤就不是真喝,都是象征性地喝几口汤,不吃或者只吃一只荷包蛋。汤做得快,做得好吃,荷包蛋打得多,是主人的客气;而客人吃得少,吃得斯文是客人对主人的客气。吃得少,不是表示汤不好喝;吃得多,也不表示汤好喝。主人不会因客人吃得少,剩下不卫生而不高兴,反会因客人都吃光了不客气而见怪。除非双方是那种亲热熟悉得不拘礼节的朋友,主人把荷包蛋都故意弄两半真要你吃完。
二祥自然不晓得吃“鸡子汤”里还有这么多深奥的道理,汤一端上来,他就稀里呼啦地喝起来,不光喝得声音响亮,嘴也张得大,一口就吞进一只荷包蛋,滚烫的荷包蛋塞满了嘴,烫嘴却又掉不转个,吐出来又丢脸,只好硬吞,烫得他出汗流眼泪。二祥特别爱吃荷包蛋,他咕噜咕噜几下就把六只荷包蛋都吞进肚里,没剩一颗红枣,也没剩一滴汤。
弄得沈小凤和许茂荣都很尴尬。
沈小凤只好帮二祥圆场,他对乔德元说:“云梦她爹,你这女婿还真是实在,一点都不会客气。”
乔德元是个直爽的人,他一点不计较二祥的礼节礼貌,他当着沈小凤和许茂荣的面说:“二祥这孩子我挺喜欢,别人说他笨,我倒是觉得他忠厚,本分,对人没有那么多歪心思,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实实在在的。”
二祥听丈人夸他,心里就溢出许多高兴,说:“伯伯,云梦在哪里,我有很要紧的话跟她说。”
乔德元看二祥的一脸认真,笑了:“这孩子要成家了,知道想事了,云梦在她房里呢,你去找她吧。”
这边沈小凤和许茂荣跟乔德元商量嫁娶的事,那边二祥就领着丈人的圣旨去见云梦。
云梦在房里绣花,她在绣枕头,图案是鸳鸯戏水,图是她自己描的,花线也是她自己配的。云梦在房里绣着花,耳朵却早在门外了。她知道二祥来了”也知道他们来做啥。为这她前天已经跟爹闹了别扭。
乔德元在乔家渎是大户,田地有二百多亩,鱼船有二十多条。云梦在家排老三,上面是两个哥哥,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又是老小,乔德元对她的娇惯就可想而知,真是走路怕她跌着,抱着怕她摔着,不吃怕她饿着,吃了怕她撑着。虽生长在圩田湖边,可自小长这么大没经过风浪,一身粉嫩雪白细皮嫩肉能掐出水来。这么一个娇养惯了的女子,恋父恋家是必然的。听说要把她嫁出去,躲在房里哭得泪人儿一个,两顿没吃。倒不是她多么讨厌二祥,二祥在她心里仅是一个影子,自小长到十八岁,她还没正眼看过二祥,更没有跟他有任何接触,她只是怕到一个陌生的人家去,更怕的是一件说不出口的事。晚上爹爹站在她房门口,有生以来头一次对她发了怒。说她胡闹,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怎么能当儿戏!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的事,毁婚约,违父命,这是不仁不孝的事情,是辱没祖宗的事情!难道要把他的脸面丢尽?让他不能做人?
爹爹的话对云梦来说,是太重了,火发得也太大了,让云梦意想不到,难以承受。过去爹爹对她,上天揽月摘星,下海擒龙捉鳖,只要她说出口!他就会去为她办。爹爹的话说到这地步,云梦就不再哭了。她不是被爹爹吓住了,也不是怕爹爹发火,她是在想,为这一件事,爹爹为啥要生这么大的气,为啥一下要把他们父女之间的爱撕碎?她想到今天也没能找到答案。
二祥心里忐忑着敲了云梦的房门。云梦听到敲门声,没有发问,也没有开门,她放下手里的绣工,静静地听。她听出是二祥的声音。她不想让他进来,她不懂自己该如何面对他,也不晓得他会跟她说啥,她又该如何回答他。她坚持不开门,也不说话。
二祥垂着一颗沉重的脑袋无奈地回到堂屋。乔德元问二祥见着云梦没有,二祥说,云梦关着房门,里面没有一点动静。乔德元有些不髙兴。
二祥说:“不见云梦也行,我爹爹有句话要我对云梦说,他说见不到云梦就跟丈人说,不,就跟你说。”
乔德元说:“你爹爹要你说啥?”
二祥说:“我爹爹说,家里不好,没有钱,大吉和三姆妈准备的财礼只有六十八块大洋,我爹爹说,这拿不出手,对不住云梦,爹爹还说你老丈人是不会计较财礼多少的,只是他心里觉着对不起云梦。他就背着大吉和三姆妈卖了十亩田,加一百块大洋做财礼。我爹爹要我跟你说,这一百块是给云梦的,先藏在你家,到以后云梦嫁过去后,要用的时候再来拿。我也不晓得说明白了没有?”
乔德元不住地点头,说“我知道汪老兄有难处,他的好心我都领了,你回去跟你爹爹说,我不会让我女儿受苦的。许老板,沈美人都在,这事一切都按你们定的计划办,汪老兄重病在身,我不能前去探望,请你们代我问候他,让他好好宽心,早日康复。有机会,我一定登门探望。”
说着,到了吃饭的时间,家人们就把一个个菜端上来。乔家摆了了桌鱼宴,体现了湖滨的特色。只可惜二祥被六个荷包蛋撑饱了,看着满桌的鱼虾美味,看得多吃得少,嘴里馋得涌口水,肚子里再撑不下一口东西。
春天里的喜日格外喜人。桃已红,柳已绿,日丽丽,风柔柔,山青青,水秀秀。风是甜的,脸是甜的,每个人的心里也是甜的,无喜都想生出喜来。
二祥一直走在迎亲队伍的前头,走得雄赳赳气昂昂,走得后面鼓乐队的那些吹鼓手和轿夫们走几步就得小跑几步才能跟上。打鼓的说,这小子想媳妇想猴急了。
二祥脚上穿一双新布鞋,跟脚紧巧,走起来特别轻脱。二祥走得快,走得轻松,原动力在云梦那里。自从汪涵虚那晚告诉二祥娶亲的日子后,二祥就止不住想云梦。夜里一躺到床上,这种思想就更是没遮没拦,丰富多彩。想云梦时,二祥会先想起许茂荣的那只手,再想起许茂荣的手解韩秋月的旗袍扣,再想到许茂荣的手伸进韩秋月的旗袍,下面就想不下去了。他没见过去掉遮挡后的具体真实的奶,只知道大概地鼓在女人胸前的两坨馒头似的东西。越是想不下去,二样就越是要想,想不清韩秋月的,他就想云梦。二祥在老丈人家偷眼看过云梦,云梦的脸白嫩得像刚起水的藕尖尖,比藕尖尖还要白嫩一些;二祥还偷看过云梦的胸脯,云梦的胸脯里的那两个馒头挺得挺高挺尖,像发酵的面团那样蓬勃。想到这,二祥就浑身发烧,身体里的血汹涌地横冲直撞,冲撞到后来,他只能把喜日子扳着手指一遍一遍地算。这日子终于盼到了,二祥恨不能长出两只翅膀,要是能飞就好了,飞起来比走定准是快。
嗒!咣!锵个隆咚锵个隆咚锵咚锵……“十番锣鼓”把喜讯连同吹鼓手们的骚情向四面八方恣意宣泄,这锣鼓声像一个招摇的女子,煽得乔家渎角角落落欢腾起来,煽得村民们春情激昂,村口、路口涌一群群大呼小叫的男女老少。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村民们大开眼界。光锣鼓队就十几人,大鼓、小鼓、板鼓,大锣、中锣、小锣、堂锣,大钹、闹钹、小钹,声势浩大。村人们奔走相告:乔家的云梦小姐要出嫁了!
迎云梦的大花轿是乔家渎村人们今世见到的最大、最花、最艳的轿子,也是村人们看到的最后一顶花轿。花轿绕到村东头进村,娶亲讲究吉利,要从上月光进村。花轿在云梦家的大门口停下,乐手们鼓起了腮帮,把欢乐的乐曲送向全村,也催促云梦早早出门上轿。
二祥长袍马褂,在许茂荣和沈小凤的陪同下进了云梦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