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娣一听吓得浑身筛糠,她立即收拾几件衣服,等天黑后从后门溜出。谁晓得,曹德刚还料事如神,他早在张光宗家附近设下岗哨。林春娣刚溜出后门就被堵了回来。张光宗气没处出,只好关着门骂他娘。林春娣躲在房里哭都不敢出声。清早和他姐姐也心事重重,跟他们的娘一起忍受着光宗的训斥。清早对这场运动十分消极,自从他爹爹张兆庚饿死以后,这小子就长大了,他一天到晚默默无声,只在肚里做功课,学习成绩在班里一直是数一数二的,本来今年他要考高中,但被这场革命取消了,他心里十分痛恨,一切活动他都不参加,没事就关着门在家看书。同学们都说他是胆小鬼逍遥派,有的还说他是“余永泽”。对同学们的攻击,清早置若罔闻,只管做自己的事情。林春娣姘许茂法,清早也打心里不愿意,可他晓得娘的难处,他只把不愿意放在心里。张光宗越骂越难听,说她一点廉耻都不顾,她让他们没睑见人。
清早实在忍不住了,他对他哥吼了一声:“你让这个家里安静一会行不行!”
张光宗真让清早给吼住了,有生以来,清早这是头一次对他吼。
第二大清晨,张光宗一家都没有起床。红卫兵已经在砸门,张光宗不起来,清早他姐姐也不起来,清早就更不起来。红卫兵把大门撬了下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大门冲进屋里,一直冲到林春娣住的房门口。有个女孩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惊叫,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向大门外拥去。清早和他姐姐觉得这声音古怪,两人就起了床。两人不约而同走向娘的住房。清早的姐姐没哭出声来就晕倒了。林春娣吊死在她的房门口。林春娣家的悲惨完全被外面的热闹所吞没,全村人没有立即听到清早和他姐姐的哭喊。他们完全都被游街队伍所吸引。
韩秋月胸前那一串破鞋子,把二祥心里那点床被破坏的伤心和痛苦冲刷得干干净净。他像过年看耍龙灯一样高兴。他也跟红卫兵司令曹德刚要了一个红胳膊箍,要了一面小旗。二祥不满的是给他的小旗是绿的,他想要面红的,红的总显得革命一些。二祥参加游街队伍的积极性主要来自韩秋月。让他激动不已的是红卫兵真的把韩秋月从家里揪了出来,而且真的把那一串花花绿绿的破鞋挂到了她的脖子上。尽管韩秋月拼了命地反抗,嘴里又骂又哭,但她毕竟只是个女人,她哪扭得过两个小伙子。扭到后来,她可能是没了力气,也可能是觉得反抗也没用,也许是觉得该做的样子已经做了,她就服服帖帖地把头一直勾到颈窝,老老实实站到了地富反坏右一起。任两个红卫兵扭着她的手臂,推着她游起街来。
二祥看着韩秋月,心里话,活该,叫你跟我不跟,跟别人瞎搞,这回倒霉了吧。要是跟了我,他们要拿你游街,我会拿菜刀跟他们拼命,他们谁敢。现在,谁来帮你,那些人还不是拿你寻快活,快活了,惬意了,他们就不管你了,到你有难的时候都乌龟头似的缩到壳子里了。二祥兴高采烈地走在这长长的队伍里,喊口号的时候特别卖力,第一嗓子就喊得喉咙里发痒。他的感觉这不光是在游韩秋月,叫她丢脸,而且是在给他出气,给他平反正名。二祥带着这一股高兴和撖动,随着队伍一直来到高镇。高镇热火朝天,各村的游街队伍都到这里汇合,各村都有各村的高招。有的高帽子有五六尺高。更有趣的是,不知是哪个村的,他们让被游街的人敲打着锣鼓,嘴里还喊着话。一个挂着一串破鞋的女的敲着锣走在前面,一个头上戴着写有神猪二字高帽子的男人打着鼓跟在后面。女的敲一下锣说一声,我的破鞋没有底;男的接着就敲一下鼓应一句,我专爱闻那个骚腥气。尽管声音说得很小,但人们还是能听到。看热闹的人一下就把街给堵死了。
二祥拼出全身力气挤,他终于挤到了桥上,在桥上往下看,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看着看着,二祥忽然傻了眼。他在一群高帽子里看到了他原来的丈人和丈母娘,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云梦,云梦也戴着一顶高帽子。她还很负责任地拿两只手捧住高帽子的下沿,生怕被风刮走挨红卫兵的打。二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用手揉了揉眼睛,真真实实。二祥还是不信。他拼命地往桥下挤,一直挤到那支游街队伍跟前。一点没错,活脱脱一个云梦。云梦从二祥跟前走过,她自然看不见二祥,她低着头,身子躬得像烧熟的虾。二祥看清云梦后,先是傻乎乎地笑了笑,接着他就开心地笑起来。二祥有些幸灾乐祸,我让你做资本家的小老婆,我叫你卖牝,我叫你当太太,这一回开心了吧。二祥开心过后,心里不知怎么就抹不去云梦躬得大虾一样的身影,心里莫名其妙地乱糟糟的,他们毕竟做过夫妻,有过肌肤之亲。
二祥鬼牵着鼻子一样追赶云梦他们的游街队伍,追上之后,又鬼摸头似的混进他们的队伍。二祥混进队伍之后,没头没脑地跟旁边的一个女人打听。他问那女的,云梦不是嫁到上海去了嘛?女的说,那个男人死了。二祥说,死了怎么就回来了呢?女的说,她跟那个男的没生养,那个男的腰子有病,就是死在腰子病上的。二祥说,死几年了。女的说,死五六年了,也是困难时期死的。二祥说,云梦哪年回来的。女的说,六七月里刚回来,她奶大的那个儿子说她是地主,要跟她划清界限,把她赶出了家门,她就只好回来了。女的说着侧过脸来看二祥,问他打听这么详细做啥。女的一看就认出了二祥,说,你总不会就是他原先的男人吧。二祥吓得赶紧溜。
二祥一口气跑到挢上才停下来喘气,仿佛别人也会把他拉去戴高帽游街似的。他再没了看热闹的兴趣,掉转头来往家走。一路走,心里还是抹不去云梦勾着头躬着身子的影子。二祥想着想着就想掉了魂,走起路来高一脚低一脚的,走得像醉汉,脚里一点也不稳。走出街口,有一股力推了他一把,二祥就一个狗吃屎跌趴在地上。二祥趴下后,没立即起来,他感觉是有人故意把他用力推倒的,他想会不会是乔家渎的红卫兵追上来揪他,要他证明啥。二祥没动,等着身后的人发话。二祥等了一会,没有人向他发话,他先扭过头来看,奇怪身后一个人都没有。二祥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爬起来之后,二祥就拍打身上的土。奇怪的是,二祥拍打身上的土时,觉得手不得劲,一看,他手里竟会拿着一盒烟。再看,真是一盒烟,已经开了封,只抽了两三支烟。二祥问自己,这烟是哪里来的?他不晓得。他就回想刚才跌倒的情景。这么说,刚才自己不是跌倒,没东西绊,也没人在背后推,是他看到了这盒烟,奋不顾身扑下去抢的这包烟,怕被别人抢着捡了去。
'二祥笑笑,他也弄不明白,他刚才究竟是让东西绊了跌倒,还是有人推他跌倒,还是他主动扑过去抢这盒烟。他想反正是不吃亏,跌一跤,手掌撑地有一点麻痛,可捡了一盒烟,也没有跌伤,痛一点怕啥呢,一盒烟是实实在在的,还是大前门,好几块呢。二祥想到这里,跌跤的事情也就不算啥了,他立即沉浸在白捡到一盒烟的喜悦之中。
二祥立即就抠出一支烟,把那盒烟塞进朐脯的衣袋里,拿着一支烟到路边找人借了火,美美地享受起来。二徉深深地吸了一口,这烟真好,真香,还是跟丁腊芳结婚的时候吸过,多少日子没吸了。
二祥享受着这天上掉下来的幸福,可吸着品着,他心里仍是抹不掉云梦勾着头躬着身的影子。
林春娣的死,震动了汪家桥的每一个人。他们都惊愕了,他们都以为,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不过是搞点文化活动闹着玩而已,如今闹出人命来,这可不是闹着玩,要闹人命就不是玩,也不好玩。村上人看着张光宗兄妹三个惨兮兮地搬葬林春娣,一个个都流下了同情伤心的眼泪。二祥心里也有些不好过,他自我反省,对韩秋月的幸灾乐祸太过分了。
许茂法不敢出来帮着张罗林春娣的丧事,韩秋月游街回来连面都不再露,就这么三个孩子,没个男人出来主事。二祥走进了林春娣的家,进了家,二祥先摸住清早的肩头。他一看到淸早,立即就会想到清早和正中是同一天生的,见到清早就会产生一种特别的感情。每回看到淸早,他心里总会对自己说,要是正中在,也长这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