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争春林的那天下午,天下着小雨。斗争大会放在小学的大教室里开。学校原来是汪家祠堂,大教室原来是祠堂的正大厅,现在教室里北面的一溜厢房似的,窄屋,原来是放祖宗牌位的。牌位拆掉后,里面就隔成一间间小屋,有的做了仓库,有的闲着,中间这两间搭成一个永久性的台子,平常开会做主席台,过年过节就做戏台。如今成了斗争春林的公审台。
二祥看着红卫兵把上了绑头上戴着高帽子的春林推上台时,心里不禁一哆嗦。他们毕竟是一个村的,是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拖鼻涕朋友,而且春林对二祥一直很照顾。现在眼睁睁看人把他绑成坏蛋一样,确实叫二祥触目惊心。春林勾着头站在台上,二祥不敢看他。春林有个习惯,无论是站在台上做报告,还是平常站着跟人聊天,他的左腿总爱一抖一抖的。也可能是因为受伤后他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为了掩盖真相,他用抖动来混淆别人的视线,时间长了,落下这么个习惯怎么改也改不掉。今日他站到台上,尽管低着头,他的左腿又习憤性地悠悠地抖起来。这个动作很快被红卫兵理解成满不在乎。在斗争大会上敢对红卫兵藐视,就是对文化大革命的藐视。司令曹德刚立即训斥制止。春林仍是止不住抖动曹德刚就用脚踢他的腿。春林仍是克制不了几分钟,还是悠悠地抖。春林一抖,曹德刚就发怒,春林还是抖,曹德刚就更怒。两个演双簧似的,引得全场的社员忍不住大笑。曹德刚恼羞成怒,一边禁止大家笑,一边让两个红卫兵一人拿一根棍子,春林抖一下,就让他们朝他的腿打一棍子。姚水娟在下面坐不住了,哭着喊,这是他解放上海战斗时受伤落下的毛病!
曹德刚火了说姚水娟是变着法给他歌功颂德,那时候,她还做着资本家的小老婆,怎么会晓得他受伤落毛病呢,把她拉上来陪斗。姚水娟吓得脸一下变成土色。两个红卫兵把姚水娟拉到台子上,她已经有些站不住,台下的人一看都低下了头。姚水娟的裤裆湿了,而且还冒着热气。曹德刚见事不好,立即让红卫兵把她拉出去,说是开除她参加会议的资格。
春林检讨后,曹德刚就让大家检举揭发,每个人都要发言。二祥一直闷着头,生怕被曹德刚看见,他想躲,躲过这难熬的半日。但二祥还是没能躲过,台上点了二祥的名。二祥很是紧张,他想了半天,揭发他啥呢。这时他正好看到韩秋月,他一下想起了在乔家渎深翻土地他跟韩秋月的事,也是春林最对不起他的一件事,也是二祥一直耿耿于怀的一件事。二祥就把这件事揭发出来,二祥说着说着真来了气,说完事接下来就进行枇判。二祥说:“你真够坏的,借着给我介绍的名义,实际上却跟她勾勾搭搭,你的手段真够毒辣的,比共产党还——”
曹德刚当时愣了,他责问二祥:“你刚才说啥?”
可恨的二祥傻乎乎的没反应过来,又重复了一遍。
曹德刚如临大敌,大喊一声:“住嘴!你是个攻击党的现行反革命!把他拉上来!”几个红卫兵立即冲过来扭二祥上台。二祥火了,一边反抗一边吼,你们干啥?你们想打击贫农?你们想打击志愿军?二样立即用这些来保护自己。红卫兵们哪管这些。春林被松绑放回家。曹德刚立即宣布,斗争春林的大会改成斗争现行反革命汪二祥的大会。
二祥在台上不脤,这时他才明白他说了啥,他不住地喊:“哪个人不说错话?毛主席还说错话呢!”
这一下更激怒了红卫兵,拳头和木棍一起落到二祥的身上头上。二祥顷刻就晕了过去。
曹德刚带头批判,说二祥是一贯的反动,他的本质是漏划的地主富农,是春林当时丧失立场包庇他,他的老婆是地主家的小姐,他参加抗美援朝是投机革命,是混入革命队伍,在水库工地把革命千部打成残废,是劳改犯,对党怀恨在心,还有偷窃行为,偷过别的村的油菜。曹德刚说完这些,觉得再没啥可说,感到二样说的那句话本身没有啥可斗的,他当机立断,作出两条决定,一是立即押汪二祥到高镇游街,肃清流毒;二是立即与县公安局联系,把他押送公安局作现行反革命定罪。
二祥怎么被红卫兵捆绑,怎么戴上高帽子,怎么上高镇游的街,怎么把他的反革命罪行印成小传单撒遍高镇的每一个角落,他脑子里没有一点印象,他们把他按得跟大虾一个样,二祥只看到自己的两只泥脚和泥泞的土路,他基本上是被他们拖着走。从汪家桥拖到高镇,又从高镇拖到车上,再被车拖到县城。他一个人都没见,他本来怕见着熟人,正好红卫兵帮了他的忙。只是苦了他的腰,他生来就不会弯腰,腰里像有根擀面杖。可那时他根本就顾不得腰了,身上还有更痛的地方在被红卫兵们不断地创造。一路游街中,不断有人打他,打他的背,打他的胸,打他的腿,打他的头。他在头脑模糊中没忘了骂曹德刚,他骂他今后跟他一样,也找不到老婆,也断子绝孙。他明白,因为春林一直当书记,春林是汪家桥的,其余几个村就对汪家桥的人有仇恨,对春林就恨之入骨。
二祥没想到,头一回坐汽车进县城是因为当了现行反革命。红卫兵拦了一辆卡车,把二祥拖了上去。二祥这时巳经死了心。开始他还反抗,还争辩,是无意识说错了话,他本来是要说“比国民党还毒辣”的,谁晓得一时说顺了嘴,说了这句反动的话。后来他才明白,他越反抗,越争辩越挨打;他不反抗不争辩他们就不打,所以他就啥都不说了,后悔开始不该反抗争辩。他心里还是那句话,前边有个席,后头有个屁眼,爱怎么样怎么样,牢不是没有坐过,枪子也不是没有见过,杀了头,也不过碗口那么大个疤,二祥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任他们摆布。
曹德刚没想到公安局不收二祥,说这样的事全县一天要发生好几起,游街了,批斗了,流毒肃清了就行了。曹德刚觉得下不了台,绑人容易放人难,他请求公安局帮忙,哪怕是关他一夜再放也行。公安局说,关不了,里面关的罪犯满满的。曹德刚一看没商量的余地,脑子一转就去找“文革”办公室。到了“文革”办公室,二祥一看,冤家路窄,又是那个女红卫兵当班。她记性还特好,一眼就认出了二祥,说这人早在这里散布过流言蜚语,他当现行反革命是必然的。二祥只能在心里骂,我日你娘才是必然的,你他妈也一辈子嫁不出去,嫁出去了生了孩子没有屁眼。
曹德刚与那个女红卫兵如此这般不知说了些啥,再后来他们就把二祥带进了一间小屋子,再下来就只剩二祥一个人。没有人给他松绑,也没有人给他送吃的,二祥就在那小屋里绑了一夜,饿了一夜。第二天,门打开了,一个男红卫兵给他松了绑。二祥傻乎乎地问他,他怎么办?那红卫兵说,怎么办,回家,以后说话小心点。
二祥实在太饿了,他硬着头皮去找了盈盈。盈盈给他买了粥和後头,正吃着张光宗来了。二祥就把他的事说给他们听,让他们评评这个理。光宗只说了一句话,曹德刚太过分了。二祥看他说得咬牙切齿的,他想到了曹德刚逼他娘游街的事。二祥就暗暗在想,怎么借光宗整一整曹德刚。盈盈送二祥时跟他说,既然公安局不收容你,你就不够现行反革命罪,“文革”办公室扣留你是违法的,你让曹德刚给你平反。
一路上二祥越想越窝囊,越想越来气,他在心里恨死了曹德刚,不过无意识说错一句话,就把他整成这个样,他一定要报这个仇。
二祥冉不去高镇看游街,也不再参加村里的批斗大会,也不再到县城去看大字报,不造反就不造反,反正反革命也当了,街也游了,村上的人爱说啥就说啥。队里出工他就出工,队里不出工他就在家歇着。一到闲着没事,心里总会冒出云梦游街的情景。现在他也用不着笑她了,他也游了街。二祥生出一个想去看云梦的念头。二祥说不清为啥要去看云梦。是想去羞辱她?是想去叫她后悔?还是可怜她?还是对她仍有一种漭情?二祥说不上来,或许种种都有。反正他想见见她。
想见云梦的念头,其实那天在高镇一看到她就产生了。当时只是想想而已,一直没做,他有种种担忧。那时他怕别人说他阶级立场不稳,界限不清,又怕别人说他没有骨气,人家拋弃了你,你反去讨好人家;他还怕伤着云梦,让她在世上没脸做人。二祥就只好一直这么想着她,又不去真见她。如今他有了这回事,他啥都不怕了,反革命都做了,还啥呢,地富反坏右,他跟她划了等号,成了一类人。二样就因为这,他心里没了顾虑,他想去见云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