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祥躺着伸了一个懒腰,让全身各处真正的醒来。水声嘀哩嗒啦依旧在响。这水声一点不烦人,尽管他搅了二祥的好觉,这声音在二祥听来,是那样的清亮干脆,又是那么的悦耳动听,好像一支好听的歌。二祥就以困足觉之后非常好的心情倾听这水声。
二祥发觉水声中夹杂着另外一种声音,那是人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在水声的伴奏下,也是那样的欢畅。这声音很熟悉,不是菊芬大嫂的声音。二祥用心细听,他终于听出来了,那是酱油盘韩秋月的声音。
二祥有些日子没注意听韩秋月说话的声音了。自从韩秋月被红卫兵拉着游街显丑后,韩秋月在村上人的眼睛里陌生了。除了下田做活,村上人几乎看不到她的身影,即使一块下田做活,她也只埋头做活,不跟人说话。原来村里的一个活宝,就这样消失了。人群扎堆,玩笑总是不可缺少的,少了反倒是不大正常。姚水娟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取代了韩秋月的角色。姚水娟刚嫁来的时候,很少张扬,因为做过小,那根狐狸尾巴夹得十分的紧。把一身的媚气硬都逼在身子里,
走路像怕踩死蚂蚁,不让身摇屁股晃,只让那说话的声音柔柔如水,袅袅如烟。如今,尤其是春林被斗争以后,她被红卫兵架上台吓得尿了裤裆以后,她给自己松了绑,显出了原形,不再有腼腆,也不再那么含蓄。许茂法跟她开玩笑,她敢当着众人面伸手到许茂法的裤裆里抓他那东西。许茂法则更流氓,故意挺起肚子让她抓,还说他早晓得她对他那东西垂涎已久,只要春林不计较,他随时听从召唤,保证随叫随到。姚水娟居然脸不改色心不跳,把那东西狠劲地拽了一把,痛得许茂法嗷嗷地叫。大家说他俩是公开调情。这样的玩笑再没有韩秋月的份儿,她见他们闹,连看都不看,笑也不笑。她心里很苦,最让她苦的是女儿女婿。自从游街后,别说平常,过年过节他们都不登她的门,他们不登门看她,还不让韩秋月看她的外孙,她女儿对外人说,我没有她这么个娘。亲生的女儿这样对自己的娘,当娘的还有啥脸面。
韩秋月一声笑,二祥心里一紧。心里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狗改不了吃屎。二样心里这么骂着韩秋月,两只耳朵还是软不下那边的事。水声还在响,韩秋月还在讲,没有大吉的声音,似乎有菊芬大嫂的疑问。二祥憋不住好奇,贴到壁缝上往那边看。
原来韩秋月在教菊芬大嫂生豆芽。臭不要脸的,偷过人家的男人,用这来讨好。
二祥这些年,打心里不在意韩秋月。那一年想弄她不成,反被她奚落,二祥被她伤透了心;大跃进正经八百想娶她,她却拿他当猴耍,在他面前装得像黄花闺女,私下却跟春林说喜欢他这样的男人。从那时二祥就对她死了那念头,后来遇上了赵月兰,再后来有了丁腊芳,再又碰上云梦》他一点都不想韩秋月了。韩秋月游街后,他就再没正眼瞧过她,尽管有时候偶尔还逗趣磨牙,但他是故意拿她寻开心,心里早已没了那回事。
二祥一在意,新奇地发现了韩秋月这些日子的不同。她身上穿的比别人光洁,四季吃的比人家有油水,一年到头从来没听她说断粮。死鬼张兆帮抓进去之后,再没回来,她也没去探过他,有人说他越狱被打死了,也有人说他留在劳改场重新成了家。时间一长村上人也就没人再问这事,都只当他死了。韩秋月就更不在乎他,不要说是出了事吃了官司,张兆帮年轻在家时,韩秋月就没在乎过他,他赌也好,嫖也好,她一概不管。你玩你的,我玩我的,谁也别管谁。韩秋月跟别的男人玩,并不是自己犯贱,她想的更多的是报复。二祥看着韩秋月日好过,原先总以为她是靠那块肉,没想到她竟是做生意的好手。韩秋月每日清早不出工,不去学大寨,二祥原以为是张瑞新照顾她寡妇娘们,没想到她一直在暗地里偷偷做豆芽生意。每日天蒙蒙亮挑着豆芽到附近的乡镇去卖,卖完豆芽早饭后下田前赶回来,神出鬼没的没有人注意她,看来这生意赚头不小。
二祥回到床上,心里泛着一种输的滋味。一个堂堂男子汉,不如她一个娘们。或许她就是因为这才瞧不起他,二祥心里有些窝囊。
不就是生豆芽嘛!这有啥难的,没有杀过猪,还没有见过人杀猪嘛!二祥也悄悄地筹划着他的财路。他先买了三十斤黄豆,在家倒腾出几只缸和盆把黄豆分到各个盆里缸里,泡上水就生起来了。三天之后,一颗颗豆子破了嘴,萌出一个个白白的小芽芽。二祥一喜,口水流到了豆子里。豆芽日日见长,一日一个样。二祥躺在床上高兴,就这样的生意谁不会做。
二祥的豆芽生到第五天,二祥发现豆芽尖尖有些发绿,芽长了一寸来长再不长了,一只只盆里缸里的馊味蒸蒸日上。
二祥慌了手脚。给一只只盆里缸里的豆芽换了水。换水时,二祥发现有的豆子开始烂了。没办法,二祥只好硬着头皮敲了韩秋月的门。
韩秋月一看二祥死了娘似的,先是一愣,不晓得他哪根筋又拧了。二祥可怜巴巴把来意一说,韩秋月笑了。她看着眼前窝囊的二祥,又好笑又好气。韩秋月坐到太师椅上说:“你生你的豆芽,关我啥事?”
二祥晓得她在故意拿把,到了这一步他没法顾面子,他乞求地说:“我求你了,你救救我吧,我那本钱是借的。”韩秋月依然坐在太师椅上没动,说:“我救你?我一个寡妇人家,能救你啥?我名声不好,还是离我远点,别坏了你的名誉。”
二祥一听,晓得她心里记着全村人看她游街的恨,他急忙说:“那回游街,我是笑你了,可那都是红卫兵瞎闹的,后来我不是也游了嘛!你宽宏大量,我给你磕头行了吧?”韩秋月看他是变戏法的没招才跪到地上,笑着说:“没有那金刚钻,你就别揽那瓷器活,这次你是赔定了,这叫想发财,找倒霉。”
二祥说你就别笑了,你能教菊芬生豆芽,就不能教我?”
韩秋月说:“那是我愿意,我愿意教谁就教谁,你管得着吗?”
二祥说:“就当你可怜可怜我还不行嘛!”
韩秋月仍然拿着架子不想放下来:“就算拜师,那也得有个规矩,也得有个说法,起码也得选个日子。”
二祥只差没给韩秋月跪下,可韩秋月还是说这种话,二祥就再没了话。他既没发火,也没再乞求,闭上嘴,转过身来走出了韩秋月的门。韩秋月看着二祥的背影很是好笑。
二祥回到家,看着那些散发着馊味已经发绿的豆芽一筹莫展。
大吉那边又传来了水声,而且还有韩秋月的说话声,她今日说话的声音特别响,二祥听得清清楚楚。二祥又趴到那壁缝上,只听韩秋月一边在给豆芽浇水一边跟菊芬说:
“千万不能让那些豆皮把漏水孔堵塞,漏水孔要是堵了,豆子就会馊,豆芽就要烂根,再也长不长。豆芽也要吸气,老在水里泡着,吸不到气,上面再拿东西焐着,豆芽就会烂根,会有馊味。”
“没有馊味吧?”
“我不过是说,要当心。”
“我晓得了。”
二祥全神贯注地听着,怪不得呢,他的盆和缸都没有漏水孔。
“豆子也不能太多,十斤豆子一口缸。”
菊芬说:“这一批豆子,是你在这里下的缸。”
“是啊,要是发现豆芽有了馊味,立即把它全部倒出来,用清水淘尽,先晾一下,然后再放进缸里,用湿布盖好,减少浇水的次数,夜里最少要浇两次水。如果已经有一寸长的芽,再生两日两夜就拿去卖,人家卖二角一斤,你就卖一角五,人家卖一角五一斥,你就卖一角一斤。”
菊芬说:“这些我都记着了。”
“我只是提醒你,豆芽不能见日光,也不能让风吹,一见日光,叫风一吹就会发绿,一发绿就不好卖了,没有人要。”
二祥大快,他的盆和缸都放在小天井里,能照到日头,也能吹着风,怪不得有些豆瓣发了绿。
二祥听着听着,听出了疑问,这些她都教过菊芬了,菊芬也都记住了,她还这么跟她说做啥?难道她这是变着法在教他?她为啥要这样呢?是摆架子?还是要面子?管她呢,反正她是变着法教他了。
二祥立即找村西头的鉴磨匠借了钢钻,把他的盆和缸都凿了漏水孔,尽管打碎了一只盆和一只缸,受了一些损失,漏水孔可是解决了。二祥接着用清水把豆芽都淘洗干净。夜里又浇了两遍水,生了两天,豆芽真又长了一些。他按韩秋月说的,又生了两日,然后挑到街上去卖。头一回生意做成了,他不但没赔,还賺了一点。二祥的欲望膨胀起来,开始了新的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