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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3

作者:黄国荣 当前章节:32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二祥送走祖宗,把菜重新热了,打开一瓶洋河大曲,自斟自饮喝起守岁酒来。他做了红烧鱼、红烧肉、猪蹄炖萝卜豆腐,还炒了一盘黄豆芽和一盘油菜。祭了云梦和正中,二祥的心里反而更加沉甸甸的。心里沉,酒喝起来就有些猛。

不一会,一瓶酒下去了一半,二祥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他觉得头有些沉。

门外已经有人放起了鞭炮,二祥也买了两挂小爆仗。二祥打开门,看到许茂法在门口的场上画弓箭,他画了三支方天戟。画弓箭是驱鬼神,画三支方天戟,还有平升三级的寓意在其中。二祥问许茂法还有没有石灰水。许茂法说有。二祥说,我也想画弓箭。许茂法就把石灰水桶给了二祥。二祥头有些沉,但没有醉;他在自己的门口也画了三支方无戟。二祥画完后,桶里还有石灰水,他提着桶去还许茂法,正好走过韩秋月家门口,韩秋月门口没有画弓箭。二祥停住了脚,别人家都画了弓箭,鬼神不敢入内,惟她没画,鬼神不就都跑到她家去了嘛!于是二祥就也帮韩秋月画弓箭,他也给她画了个平升三级。画完了,石灰水也完了,二祥见许茂法关了门,他就没敲门,把石灰桶放到他的门口。

二祥转过身来,见韩秋月的门没有关,屋里亮着灯。二祥为韩秋月做了事,想把帮她画弓箭的事告诉她。二祥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声。借着灯光二祥往里走》桌上吃过的碗筷没有收拾。二祥往里屋看,见韩秋月默默地坐在里屋的灶前,再细看,她在无声地哭泣。二祥不晓得她出了啥事,一时有些慌。

韩秋月没出啥事,只是心情不好。人的心情这东西很难说,一会儿好,一会儿坏,有时候好,好得没头没脑;有时候坏,坏得也没头没脑。二祥来问祭祖的事的时候,韩秋月心情还是好好的,可二祥前脚走,韩秋月后脚心情就坏了。她想到了云梦,云梦跟二祥没离婚就跟别人过,对二祥没情没意,她死了,二祥居然还时时念着她,祭奠她。相比之下,她就太可怜了。张兆帮抓进监狱时,她刚二十七岁,自己带着女儿,又当娘又当爹,含辛茹苦,酸甜苦辣往肚里咽,好不容易把女儿拉扯大。女儿却一直不把她当娘。张兆帮在的时候,为了报复他,她是做过一些出格的事;张兆帮进了监狱,她是个女人,哪个女人不怀春,猫还叫春呢?她需要男人,她曾动过改嫁的念头,可没有碰上合心意的人,头一个男人嫁错了,她不能再捡到篮子里就是菜,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村上的人她只看着大吉有些顺眼,可要拆散大吉和菊芬,她自已也不干,只不过是偷偷做些苟且之事。

没想到被二祥撞上,又让女儿瞧见。后来她看到女儿和那个小男孩玩洞房花烛夜的把戏时,心惊了。她意识到了当娘的责任,她再没对哪个男人动过心,清苦孤独寂寞难挨,她宁愿自己躲被窝里哭,也再不做那种事。可是,红卫兵还是拿她游了街。女儿女婿不但不给她安慰,反而伤口上撒盐,跟她断绝来往。她一直企求他们的原谅,可到今天,他们都没登过她的门,也不让外孙见她外孙半大小伙子了,还没叫过她一声舅婆,她只能躲在一边偷偷地看他。听着人家一家人屈圆欢笑,看着屋外别人过年喜庆热闹,却没有一个人来问候她一声,只有冷冰冰的空屋陪伴着她,她怎么会不孤独不伤感。

“我帮你也画了弓箭,你要不要去看看?”二祥不晓得该说啥。

“谢谢你的好意,其实画不画无所谓,我还怕啥呢?”韩秋月坐在那里没动。

“还是画的好,别人都画了,就你不画,野鬼不都赶到你这里来了。”

“他们爱来就来,把我一块带走才好呢。”

“你怎么这样丧气,如今日子好了,今日是大年夜,该高兴才是。你买爆仗了吗?”

“我一个女人家,还买啥爆仗呢?”

“唉,也是,女人胆小。”二祥就再没了话,他见韩秋月不说话,就不好这么干站在这里,只好说:“你要是不想看,我就回去了。”

韩秋月真不希望二祥走,她想有个人陪她说说话,但她开不了这口。二祥帮她画弓箭,来看她,她很感激,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想到她呢,倒是这个呆子,还想着她。看着二祥走去的背影,她真想叫住他。可她还是忍住了。呆子二祥也是,他又不长眼神,如果他聪巧一些,他会看女人的眼神,他就不会这样草草地离开。这个时候,他只要稍用些心思,再给她一些安慰,她或许会留他一起共度良宵。

光宗真正让村上人心服的是他一手给大队办起了两个工厂。

土地责任到户,劳动力立即显得富闲。神田讲科学了,再不像过去那样瞎忙。老辈说:种麦种个坐,插秧插个祸。麦种撒下去,一冬天再不用管它,到了春天壅壅麦根,施点肥就只等着收;秧插下去,人就没一天闲,耘耥、拔草、施肥、治虫、干田,光耘耥就要三遍。如今反了,秧插下去,人尽量不要下田去踩踏说人下田会踩断稻根,影响稻子生长;草也不用人拔,撒上“除草迷”田里一根草都不长。

再说田虽然责任到了户,但耕地、灌溉、治虫都还由大队统一组织,耕地,各生产队都有拖拉机;灌溉,大队有放水员;治虫施肥,由大队的农科组统一实施。二祥就很不明白,过去种稻子,一天到晚在田里围着它忙,插秧一直忙到收,一亩地只收六七百斤;如今种田这么不经心,插下秧去就不大管它、居然一亩反会收一千多斤,真让人搞不懂。

本来田就少,加上机械化、科学种田,人就闲得没事做。大队办起了灯具厂和水处理设备厂,年轻人都进了大队的工厂,几辈子神田的农民摇身一变成了工人。灯具销路很好,水处理设备厂前景广阔。一年下来,工厂的工人都分到一万多块,连看厂门的谈老四都分了五六千。吃,有自己种的粮食;花,有工厂的工资。农民真正过上了丰衣足食的日子。

二祥没有进工厂,不是他不想进,人家没要他。年纪大了,不读书不看报原来认得的字,一个一个去了一大半了,人又没长搞技术的手脚。当然,这是他向别人解释的理由。他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他很想进工厂,只是没有人让他进厂。他已经在心里念过好几回了,光宗这小子一点不讲人情,说到底他是他的侄女婿,对他也不照顾。二祥有意无意地到工厂转过几回,也碰到过光宗,光宗只是跟他打招呼,一次都没问他想不想进厂,连工厂的字眼都不跟他提。二祥心里很有些不快。

二祥心情不好,没上高镇,翘着二郎腿,嘻着嘴坐在那台十四吋黑白电视前看《雪山飞狐》,看到起兴处,涎水情不自禁地流出来凑热闹。这台黑白电视还是四贵淘汰给他的,他们买了二十五吋大彩电,菜花想把这黑白电视给她叔叔看,跃进要给二祥看,让四贵裁决,说起来总是自己的哥,四贵就偏向了二祥,要不二祥连黑白电视都看不上,没东西给他解闷,憋不住只能厚着脸皮上人家去蹭电视看。

张瑞新在门口咧嗓门喊二祥。生产队名存实亡后,村里仍有些公益的事情要做,派个公差啊,统计个计划生育表啦,办居民身份证啦,都还是张瑞新管着。二祥放不下电视,扭过头对着外喊,叫魂似的叫啥?有钱发啊!张瑞新没进屋,站在门口问,你装不装公用天线?二祥说,啥叫公用天线?张瑞新说,镇里统一收的卫星天线。二祥问,有啥不一样吗?张瑞新说,傻!要一样还装它做啥?你现在收几个台?六个台吧?你晓得公用天线收几个台?收三十个台!二祥的嘴咧大了,说那就安呗!张瑞新说,交三百块安装费,每年再交一百六十块钱有线电视收看费。二祥愣在那里,说怎么还要钱啊?张瑞新说,不要钱,人家有线电视台吃啥。二祥说,我这台电视还值不了这么多钱!我哪有这么多钱啊?要钱不安了,三十个台又怎么啦,三十个台你一次也只能看一个,六个台我还看不过来呢!张瑞新说,不安你不要后悔啊,有线台尽放港台电视剧。二祥不再做声。

二祥不是不想安,只是兜里没有钱。如今吃不用愁了,可还是缺钱。队里不分配了,花一分钱都靠自己去挣。二祥这个年纪的人,人家没事天天坐茶馆喝茶。喝着荼,听听书,没书听,讲讲空话,说说各村的新鲜事,那是啥日子。进茶馆二天虽只几角钱,可几角钱,二祥都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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