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祥盼着侄女侄女婿来关心他,他等了一年,也不见他们一个来关心他。盈盈在镇上小学当老师,他们已不住在老屋,在村西盖了新楼,很难见到她。光宗是书记,更忙,侄女婿总是隔着一层,光宗不主动找二祥,二祥是不会向他开口的。每到这时,二祥就特别想正中,一想到正中就心酸,尤其每当看到淸早回家的时候。他感叹,不是自己的孩子,总是不一样。二祥也不愿求大吉,大吉跟不一样,他是退休教师了不要说现在还在教书,就是闲在家里也还有工资,饱人肚里不知饿人饥,这人又死要面子,原本对光宗这女婿就不大中意,他一辈子不会求光宗办啥事,更何况是二祥的事。
跃进倒是常来看他,没当供销员前,他挑水,总会连二祥的水缸一起挑满;当了供销员,每次出差回来,总要给他塞一两包烟黑白电视也幸亏他,二祥常说小时候没白疼他。但跃进只是个供销员,跟光宗说不上话。
二祥没事可做,不是到一只眼顾庆生小店里闲坐,就是到大队工厂看热闹。那天,二祥在高镇闲逛,不知怎么就逛到了髙镇小学的门口。二祥走到了学校门口,自己也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来找盈盈。二祥正拿不定主意找不找盈盈,盈盈却看到了二祥。盈盈更漂亮了,虽然已经生了孩子,还跟大姑娘一样,穿着裙子。
盈盈问二祥是不是来找她,二祥说,好长时间没见了,顺便来看看。盈盈问有啥事情。二祥说,没啥大事,闲着没事做,怪闷的。聪明的盈盈一下就明白了,说她回去跟光宗说说,让他给他找点事情做。二祥的嘴就嘻开了,说不要当回事,让光宗操心,方便的时候再说,做啥都行年纪也不大,有的是力气,看大门也行。
二祥满怀着希望在家里等了两天,连高镇也不敢去,生怕光宗来找他找不着。光宗没有来找他,二祥在家就有点沉不住气。是盈盈忘了跟他说?是光宗不听盈盈的话?是光宗不愿给他安排?二祥用尽他的心思找不着答案。不跟盈盈说倒好了,放在肚子里,不过自己想想,没人知道,别人也不会说啥。如今跟盈盈说了,要是光宗不给安排,盈盈没面子,他没面子,光宗也没面子,大家见了面反都尴尬,反而不好说话了。二祥有些后悔,这么大年纪了,不进厂就不进厂呗,反正现在也不缺吃,没有钱就没有钱。
二祥在家里窝憋了两天,第三天他干脆到大队的工厂那里转,他想长痛不如短痛,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干脆去撞撞光宗,撞着面他不会不说的。他要是撞着面还不说,肯定是盈盈忘了说,盈盈要是跟他说了,他准会告诉他一个结果的,要是盈盈说了他还不跟他说,这种人就别指望了,以后只当没有这个人。
二祥先来到水处理设备厂,看大门的是东村谈老四,年纪比二祥大七八岁,谈老四跟二祥打招呼,二祥心里想,叫这么个老头看门,他哪一点赶上他。二祥在厂里转了一圈,没撞着光宗。二祥又来到灯具厂,看门的是曹家村曹德刚他爹。曹德刚造反造臭了,他爹三代当长工,讨过饭当过叫花子,是大队的贫协主任。二祥想,人家是贫协主任,大小也算个官面咱没法跟他比,但是谈老四,咱是可以比的,他算啥,我怎么说也是当过志愿军的,还立过功。
二祥心里不平地在厂里转着,光宗果真来到了灯具厂。二祥心里很有些紧张,见自己的侄女婿,就像要见省里中央的大首长似的。光宗问了曹德刚他爹一些话,转身就看到了二祥。光宗主动叫他叔,还给他递了烟。点了烟,光宗顺便问他怎么会有工夫到厂里来的。二祥说没事瞎逛逛。二祥听光宗这么问他,心里就凉了一半,准是盈盈忘了跟他说。不想光宗立即就跟他说到这事。光宗说,盈盈跟他说了,不是他不想着叔叔,原来他真打算让他来厂里看大门,是怕他不习惯,看大门,看起来挺轻闲,其实挺累,没白没黑的缠死人,哪也去不了。二祥说,这活正对他胃口,他光棍一人,可以把家搬到厂里,在厂里吃在厂里住,他也没有喝茶听书的习惯,正合适。光宗说,如今看大门的人安排好了,人家看得都好好的,要是无缘无故把人家换下来,不大合适,人家会说他不公正,只能等等看,厂里还有没有别的事情好做。
二祥的心情很不好,他就上高镇,一路走一路想,人跟人还是要说话的,不说话就不哓得别人心里想啥。他想看大门了光宗也想让他看大门,可两人没说话,光宗就以为他不一定愿意看大门,好好的一个差事让别人给占了。
“二祥,你丢啥东西啦?”
二祥抬起头是韩秋月,他走到了高镇的小菜场。韩秋月也没进厂,她又干起了老本行,做豆芽生意。现如今啥生意都可以做。韩秋月叫他,二祥自己也觉着有些怪模怪样的,不好意思地笑笑。
“勾着个头,盯着地,我还以为在找东西呢!当心让人家撞了,如今满街是汽车摩托车。”
二祥本来心情不好,听了韩秋月的话,心里舒服多了,还是她关心他。二祥就在她的小摊前蹲了下来。
“生意好做吗?”
“闲着也是闲着,有一搭没一搭的,也就挣两个油盐钱。”
“你别骗我了,我不会再跟你抢行的,我也没那耐心做这种生意。”
“就那么两亩田,还是找点事做挣点钱好。你看人家许茂法,日子过得多滋润。”
“人家有手艺,咱怎比得了,这年头手艺人吃香了。”二祥本来心情就不好,让韩秋月一说,心里更不痛快,憋在心里难受,他就跟韩秋月说:“我是想到厂里看大门的,可光宗这小子不帮忙。”
“指望别人都是空的,自己的事还是得自己打算。哎,你晓得哦,许茂法又弄了个老婆。”
二祥一愣,他真不晓得,说:“没听说“许茂法赚大钱了,在西街梢租了房,开了肉店,两口子就住在店里,贵州人,挺年轻的,才三十多岁,人长得还不错。那地方穷,女人一帮一帮往这边拥,说花千把块钱就弄一个老婆。”‘
二祥走了神,他在想,她跟我说这些做啥。
“你不托人也找一个?”、
我?我找得起吗?”
“怎么找不起?现如今,不愁吃不愁穿的,别说一个,两个老婆也养得起啊。”
二祥拿眼看韩秋月,韩秋月也正看他面两人的眼睛就撞到了一起,{撞得韩秋月不好意思了,脸上还飞起了一层红晕。她不好意思地说:“呆子,你看我做啥?”
二祥的嘴嘻开了,说:“你不看我,怎晓得我看你呢?”两人正愣着,说也巧,许茂法的老婆芷好来买韩秋月的豆芽。韩秋月朝二祥直努嘴。二祥就是呆,他竟理解成要二祥帮忙,立即弯下腰帮韩秋月给她拿豆芽。等许茂法老婆买了豆芽走过去,韩秋月才说:“呆子,我让你看,她就是许茂法的老婆。”
二祥立即转过头去,许茂法的老婆正在买鱼,这小老婆长得真还不错,不胖不瘦,苗苗条条,白白净净的,看得二祥定了神。
“哎,拔不出来啦?”
二祥难为情地扭回了脸。
二祥从高镇回家,镇上的一些熟面孔但叫不上名的年轻人,拿着弓尺在丈童他们村村西北的一片田地,还支着望远镜那样的东西在测量,二祥一点没意识到,他们汪家桥的历史又要写上重重的一笔,他们村又要发生一次天翻地覆的变革。
没出十天,精神传到了村里,他们村后的那片田地全部被镇上规划征用,镇上要在这里大规模扩建工厂。接着光宗就召集全体村民开会宣布了这二消息。一些田地在村北的人就急了眼,包括韩秋月,了田地怎么过日子。光宗笑了,笑得跟天上掉下了钱一样他说,镇上不是白要地,是花钱买一亩地一万块,一次性付清,我手里拿的就是合同,你们想想,十几块钱一担稻,一年的口粮几十块钱,这钱够大家买一辈子的口粮。村民们都乐了,一个个争先恐后签了名签了名就到信用社去领钱。光宗还说,没了田地的人,镇上同意办理正式的商販摊照,名正言顺地经商做小买卖。田地没有被规划的不行,要一心一意搞好农业生产。
二祥好后悔,他的田在村南,想当初跟韩秋月换了田多好,这钱存到银行里,利息就够他一年的生活费,他也再不要到田里去背朝黄泥面朝天受累,为啥好事总是跟他无缘,而且总是与他差那么一点就擦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