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贵明白二祥的意思,说你要是闲着难受,你就去锄,要不想受这个累,我让专业户帮你耕,钱我出行了吧。二样也没有谢四贵,只是看了他一眼。四贵说,我也帮你想过法子,别的你也做不来,也就是给厂子看看大门,人家曹德刚自然是要他爹爹看大门,华堂这边他叔在那里看着,我也没法开口。你自家也动动脑子,如今这年头,做啥不挣钱,只要你去用心做。你看韩秋月卖菜,一天赚几十;朱广才换面粉帮人家加工米,一年到头也吃用不愁;张瑞新和他儿子卖红烧猪婆肉,家里有几万了;春林他两口子种花,别看他还没挣钱,到明年你看,村上谁也赶不上他。还有许茂法,这老賊发了,还讨了老婆。说到许茂法,四贵的嘴歪了一下,他或许还记着那笔陈账。四贵继续说,这老贼过得太愜意了,那小娘们那天到我那里买鱼,我都不信,长得有模有样的,许茂法比她大二十好几,做她爹都绰绰有余,这老贼太愜意了。二祥扭转了头,四贵发觉自己说远了,又把话收回来说不一定非要办厂才赚钱,只要想法找件事情去做,总是有钱可嫌的。那些捡破烂的,一年也是成千上万的挣。过去你嫌钱的脑筋挺足的,如今怎么反倒没心思了?
二祥说,不是我没心思,做啥郁要有本钱,就是有钱,也要是我能做的。
四贵的眼睛眨巴眨巴眨了好几遍,他想鬼主意的时候都是这样。四贵像对二祥又像是自言自语,说许茂法这狗日的太惬意了,你就不如他?这年头,有本事就吃香的喝辣的,没本事就只好受穷。许茂法不会雇人吧?二祥说,你想做啥?你要是到他那里找点事做就好了。二祥说,我也不会杀猪,人家就是雇人,也得雇小伙子,要我这老头子做啥。四贵的眼睛又眨了几下,没眨出啥主意来。
二祥从四贵家出来,心事更重了。看着人家发财,自己受穷,比啥都难受。
二祥做完黄梅,人晒成了个黑驴蛋。田是专业户帮他耕的,也是专业户帮他耙的,秧也是专业户替他插的,他只是挑了肥,放了水,钯平了田,这样就累得他够呛。四贵家已没有田了菜花养着猪还养了羊,猪灰羊圈灰都没处施,尽着二祥要,二祥就拼命往田里挑。别人劝他,肥也不是越多越好,要是稻子长疯了,啥都收不着。二祥这才有所节制。二祥前前后后忙了差不多一个月,整日泡在里,他又不爱戴草帽,晒黑是自然的。
专业户问二祥要耕田耙田插秧的工钱,二祥说问四贵要。专业户再没找二祥,二祥不晓得四贵出了多少钱,二祥没问,也没谢。二祥想,反正他现在有的是钱,花几个就花几个。
做完黄梅,二祥又空闲下来。一空下来,二祥又想他的心事。光宗已经指望不着,书记不干了,到镇上当了文化站的站长。写写标语,搞搞宣传,在二祥看来是个没多大出息的闲差,如今有出息的都往企业钻。村里的书记又让曹德刚做了,有说是曹德刚拿钱买了镇长和书记的情,搞了张光宗的政变,夺了张光宗的权;有说是张光宗得罪了镇长,镇长给他个烂桃吃,让他有苦难言。二祥不管这些事,光宗当书记他也没沾到光,心里还一肚子气。曹德刚这狗日的更不会给他好处,“破四旧”时就是他领头砸了他的雕花床,斗春林也是他借他说错话,乘机拿他游街,还想把他打成反革命拿他往死里整,这狗日的蛮得很。如今买了村里的厂,又当着书记,有权又有钱,今后还不是他们曹家的天下。
二祥还是不搓麻将,可还是爱看人家搓麻将。兜里没钱,整日在街上逛来逛去没意思,二祥就在村里看人搓麻将。土祥爱看男人搓麻将,不爱看女人搓麻将。倒不是他男子汉的自尊心多么强,也不只是男人赌资大,输贏大,刺激,主荽是男入的牌打得好看,手脚麻利,牌技也好,打啥牌留啥牌,上家能出啥牌,下家想要啥牌,算得也准,和的牌也大。女人就差,洗牌出牌老蔫,一边打还一边讲空话,牌也算不准,老点炮,牌和得也小,差不多都是屁和。她们的理论是二溜小屁,走向胜利。可是白日里男人都做事,搓麻将的少,都是女人们在家闲得没事打牌消磨时光。二祥也不好挑剔,面没男人搓,女人搓他也看。
二祥天天下昼到邻居家看人搓麻将,去得最多的还是韩秋月家。二祥看麻将总还是喜欢站着,人家不给他発子他也不要,一站就是一下昼,也不觉累。二祥还是爱站在韩秋月身后纟二祥看牌不再像过去那样,看到人摸了好牌做成了牌就嘻开嘴笑可又长出另一、个毛病,每到韩秋月挺牌后,摸不到要和的牌他就咕嘟嘴,二祥二咕嘟嘴,磉子眼里总要发出一种怪声,那声音活像青蛙被蛇盘住后的绝望。韩秋月每听到那种声响时,仍跟过去那样要伸过手来掐他的大腿,韩秋月掐他也仍有时掐不准碰着他那东西,韩秋月和二祥都不在乎。这样二祥看到韩秋月摸不到要和的牌仍旧咕嘟嘴,也仍旧发出青蛙绝望的叫声,韩秋月也仍旧伸过手来掐他的大腿。韩秋月一般不急,真到连连挺了和不了,她也会赶二祥走。二祥总还是不服,说你和不了是自己手气不好,跟我有啥关系。韩秋月则说,你瞎咕嘟嘴,别人看清了我打出去的牌,还能发我要的牌吗?韩秋月说了二祥还是不明白,心里还是不服,你和五万,摸上来六条,打出去六条,人家只晓得休不要六条,怎么会晓得你要五万呢?所以韩秋月掐归掐,赶归赶,二样仍旧站在她身后,她摸不着要和的牌,二祥照旧咕嘟嘴,照样发出青蛙绝望的叫声。
只有一种情况,二祥真看腻了,或者他觉着谁家男人的牌局开始了,他才会主动不赶自退。每到这时候,韩秋月反会觉得冷淸,不由自主地会说一句,这个死二祥,真走了。
二祥土昼一般还是上高镇,有时也会到他的田头转转,看看田里已经活棵的稻苗,‘也会学着人家,在自家的田埂边种—溜赤豆。但上昼还是上高镇居多。
人有时候白日也会做梦,至少是跟做差不多。心里有了心事;一路走一路想,想得投入想得忘情,脚下就会按照镨意识去做你昨日,或者几日,甚至几十日前偶尔想要做的事情,让你到了那里,你突然从思想的心事中摆脱出来,以致让你不可思议:
二祥这会儿就陷在了白日梦中。从家里出来,他心里仍在想着四贵的话,说这年头钱好赚得很,只要你认真去做一件事,钞票就会到你的手中。他这几天一有空就在苦心想着这件事,他在绞尽脑汁给自己找一件能做又能赚钱的事,可想了这些日子,二祥还是没能想出一件适合他做的事来。他一路上想着,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出的村,也不记得自己是从哪条路上的高镇,也不记得这一路上他碰着了谁,也不记得他在高镇街上都去了啥地方,也不记得他是从哪条街上挤过来的,当他的两只脚在一个店门前停下时,他抬头看了下,他就轰隆隆吃了一惊。他问自己,我上这里来做啥?谁叫我到这里来的呢?我怎么就会不知不觉一气从家里走到这里来了呢?二祥完全陷在疑问之中时,许茂法看到了二祥。
“二祥,有些日子没见了,你跑我这里来斩肉啊?”这里买肉讲斩,或许是因了屠夫的动作,他总是要把屠刀举得高高的斩下去。
二祥被许茂法问得莫名其妙,说:“我也在想呢,我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了呢?或许真是想你了,生意挺兴隆?”
“托共产党的福,一天能赚几个,要排骨还是来块肉。”许茂法给二祥扔过一支烟,二祥接住一看是“金南京”我的娘哎镇里的干部才抽得这种烟。
二祥看许茂法,他又发福了,肚皮鼓得像浮尸,裤腰带束到了肚脐眼底下,满脸油光瓦亮,看来顿顿少不了喝烧酒,脸上的面口血丝都映了出来,老远看,脸色挺好,红血血的,其实是血丝映了出来。正说着他那贵州弄来的小老婆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出来晒。
二祥感慨地说:“我嗶有你的福哟!兜里铅角子都没有几个,还斩肉?吃我自己的肉吧!刚才这个女人是你老婆吧?”
“是啊,有个女人好啊,不闷,还能帮你洗衣做饭,夜里还侍候你,怎么样,你要不要,要,我让她给你叫一个过来,便宜得很,几千块钱就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