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桂枝再去菜市,许茂法给她篮子里扔了一块肉,咱不白沾他的便宜,以后不要再到他那里买鱼。
一来一往之后,侯桂技没听许茂法的,她还是到四贵那里买鱼,她只是不跟这鬼老头子说,她反跟四贵说,以后不要便宜,也不要多给她秤,死老头子不让我买你的鱼,我偏要买你的鱼。四贵心里就蜜一样甜,说,你想吃啥鱼,我就给你弄啥鱼。侯桂枝就把自己的嗜好告诉了四贵,她最爱吃鲫鱼,鲫鱼肉嫩,汤也鲜。四贵就天天给她留,只是瞒着许茂法。
天热了,许茂法租的那间屋没窗户,又通着店,满屋子都是肉腥味'侯桂枝热得睡不着,或许是许茂法过了那新鲜劲,或许是许茂法有些力不从心、,他毕竟比侯桂枝大二十五岁,许茂法就送侯桂枝回汪家桥家里住。侯桂枝回了汪家桥许茂法有了心思就回家来住,投那心思就在店里住。侯桂枝也是髙兴了到店里去看看,不高兴就在家里呆着。
那日四贵经过韩秋月家;让韩秋月叫了进去,面兑是三缺一。四贵就坐下陪着三个女人玩了一下昼。这一玩不打紧韩秋月让他第二日下昼还来;说许茂荣儿媳回了踉家;凑不成局。
四贵和韩秋月上昼都在菜市做生意,中昼打烊时,韩秋月又专门叮了四贵一句,怕他睡中觉误了局。其实四贵是不会误局的,他有事要到那里去,只要侯桂枝不上街,四贵会特意给她留鱼,乘去韩秋月家去玩牌先把鱼送到隔壁侯桂枝那里。
事情也巧了,四贵给侯桂枝送去鱼之后走进韩秋月家,韩秋月说今日开不了局,张瑞新老婆上无锡去了。四贵说,缺个人还不好找,许茂法老婆不是在家嘛!韩秋月说,她会吗?四贵说,跟着许茂法还有啥不会的呢。
四贵一请就把侯桂枝请出来了,她玩得虽不那么熟练,可手气不错,上来就连和了三把。韩秋月看出侯桂枝不是那种怕生的薄脸皮女人,一边玩就一边说笑起来。
“许茂法怎么老不回啊,年轻轻的也不嫌冷清?”
“他不回来我倒落得清静,跟他睡一起,我醒过来总以为跟我爹睡一起。”
侯桂枝一开口就让大家笑痛了肚子。最开心的还是四贵,四贵一听这话,心里想,老东西怕是不行了,她对他一定不满意。二他故意逗她说:“
“哎,越老越新鲜嘛!都说杀猪的做那事特厉害。”
侯桂枝一边摸牌一边格格格地笑。
“让四贵说着了吧。
“你才瞎说呢!半睡不醒的,嘿嘿嘿……”侯桂枝一边笑一边还偷偷地瞟了铟贵一眼。四贵被侯桂枝这眼膘得浑身发飄。
四贵在韩秋月家跟侯桂枝眉来眼去心情属然的时候,二祥则在花房里大喘着热气。他精赤着土身一。气浇完了要浇的花,前胸后背的汗二条条小溪样往下流淌。
二祥坐在一块石头上淌着汗,不时提起茶壶喝两口茶,两眼定神地看着春林摆弄盆景。春林细心地在给盆里的树压枝整形。二祥觉得奇怪,一个人为啥说变就变了呢?村上像他们这年纪的人,年轻时数春林有血性,也数他胆大。他打游击,上部队,做干部,一直是轰轰烈烈。挨了斗,他也没记大家的仇,往公社跑,跟别的大队借,千方百计给全大队拉了电,这是全大队人恩念他的一件最大的政绩,当时周围的大队都已灯火通明,惟独他们一片黑。当时有社员开玩笑说,咱黑灯瞎火的,弄出来的孩子保证没别村的聪明。通了电,全大队的人吹天喜地,春林忽儿就变了一个人。他自己撒了自己的官,上面来人请他做干部,他死活不答应。
春林直起腰,看二祥在傻看着他,他说你这么看着我做啥,走,到门口去抽支烟。两人坐到院门口的石条上抽烟。春林说,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咱们老了,那回你要背我的枪,好像就是昨日,夜里的事。
二祥说,刚才我还在想,你怎么会变成了另一个人。春林说,我没有变,只是活明白了。穷的时候想翻身,连命都不顾;翻了身想当干部,豁出命地干;你一心一意想为大家做点事情,结果到头来,挨斗,游街,罢官。你晓得哦,世上啥事最难做?二祥摇摇头。春林说,世上最难做的事是管人。人是不愿受别人管的,人管人永远管不好人。所以我不愿意管人了,我管自己,我想做点啥就做点啥。看看书,学点知识,做点自己愿意做的事,多好。二祥说,种花技术就是从书上看来的?春林点点头,说除了知识还要用脑子。
姚水娟提着暖瓶二祥的茶壶里续了些水,说,落落汗,去河里洗个冷水浴面二祥感激地接过荼壶,点头称谢。
姚水娟又递给二祥十元钱。二祥低着头接过钱,跟春林说,我这辈子算是完了,没有知识,也没脑子。春林说,你人好,脑子也不笨,只是不会积累经验。二祥说,经验也不是东西,怎么积啊。春林说,你是不愿用心,不愿记事,比方说,你走路,过缺口,没当心脚踏空了摔了一跤;回来的时候,你没记住这路上有个缺口,结果又踏空了,又摔了一跤。这个缺口,让你摔了一跤,可你没往脑子里记。所谓聪明和笨,差异就在这里,聪明人只是会记,老人言,不要气,只要记,也是这个道理。你做事也是这样,只是闷头做,从来不用心记。今日不想昨日做的事,啥做对了,啥做错了;对的对在哪,错的错在哪;明日做事错的继续错,对的:反不一定再做对。二祥一拍大腿,你说得真对,我就有这毛病。
四贵再到韩秋月家搓麻将,依旧先把鱼送进侯桂枝家。侯桂枝不在堂屋,四贵也没喊,径直往里走。侯桂枝的房门虚掩着,四贵贴门缝往里看,侯桂技躺在床上,听到人进屋,她晓得是四贵,在床上欠起身子说,你来了,我病了。四贵就推开房门,见侯桂枝只穿个裤头和小汗衫,四贵有些迟疑。侯桂枝说,你又拿鱼来了,今日吃不了了。四贵说,
鱼还活着,我把它养到水缸里。四贵就走出房,把鱼养到水缸里。他从水缸里自些水,洗了洗手,然后又走进了侯桂枝的房。四贵说,今天搓不了麻将了。侯桂枝说,搓不了了,我跟韩秋月说过了,你坐吧。四贵就在床前坐了下来,看着穿得非常单薄的侯桂枝,他一口口咽着唾沫。侯桂枝说,你渴吗?四贵说,不渴,我是让你逗得发烧。侯桂枝笑了笑没说话。四贵说,许茂法没回来看你?侯桂枝说,昨晚回来了,清早就走了。四贵说,他不晓得你病?侯桂枝说,晓得,一点热伤风,不打紧,已经轻些了。四贵说,发烧吗?一边问一边就起身走到床前,伸手去摸侯桂枝的额头。侯桂枝说,不烧,把房门关上,别让人看到了,不好。四贵如获圣旨,旋即转身把房门轻轻关上,还插上了闩。
四贵仍回到床前,仍伸手去摸侯桂枝的额头,侯桂枝没有反对,四贵就得寸进尺,四贵的手没有受到抵抗,于是他立即就扩大战果,一直扩大到他想扩大的地方。侯桂枝捉住四贵放肆的手,说,你想要我?四贵点点头。侯桂枝说,你真要我,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四贵说,一百个都行。侯桂枝说,只要一个。四贵说,啥条件。侯桂枝说,你要我,就得真喜欢我,一直喜欢。四贵说,嗯。两个人的气都粗起来。四贵梦呓般说,他真的老了吗?侯桂枝也梦呓般说,他是条老丝瓜,又软又松,浑身都是猪屎猪油味。到了这时候,一个有心,一个有意。
四贵顿时火起,复仇机会终于来到,他带着对许茂法的仇恨,带着对周菜花的惩罚,带着对侯桂枝的倾慕,他英勇起来。侯桂枝死去活来,说不清她是病还是痛苦还是欢乐,她不住地掀起一层层波浪。四贵说她像一条鲜活的鱼,叫他有些捉拿不住。四贵竭尽全力,终于制服了她,他胜利了,他报仇了!
让四贵吃惊的是,事后侯桂枝跟他说那么一句话,她说,只要许茂法不回来,你就来。
轻轻的夜风吹散了炎热的暑气,夜一抖一抖从天上掉下来,又浓又黑。地上黑了,天上清了。没有月亮,满天的星星眨着明亮的眼睛在跳舞。
二祥躺在花房的门板上,他没有把蚊帐放下来,也没有拉亮灯,倚躺在黑暗里,一边端着茶壶喝茶,一边观赏着周围的夜色萤火虫四处游弋,画出一道道晶亮晶亮的弧;蚯蚓、蟋蟀、纺织娘、青蛙竞相放喉歌唱,汇成一曲热烈的仲夏小夜曲。二祥没有那么多浪漫的情愫,他没有看出萤火虫画的弧,也没觉着夏虫在歌唱,他只是觉得夏夜很热闹,一点也不觉得孤单寂寞。他不晓得有多少年没这样看夜色了,这夜色让他记起了他的童年、少年和过去,他觉得心里好宽敞。二样躺在门板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他记起了小时候公公教他的数星歌:梭子射扁担,扁担射北斗,北斗弯弯七颗星……二祥先看到了天河,他在天河的一边找梭子星,找到梭子星后再顺着梭子指的方向找扁担星,在天河的那边找到了扁担星,又再顺着扁担指的方向找北斗星。二祥记不得哪年哪月这样看过星星了,他看夜空是那么好看,天上的星星是那么的亮,据说天上的星星跟地上的人一样,也都有自己的名字,可他叫不上几颗星的名。他看着天上的星星,看出它们有的亮,有的暗。他不晓得那是因为星星有的离地球远,有的离地球近,有的星球大,有的星球小。他认为天上的星星也踉地上的人一样,有的聪明,有的笨;有的有钱,有的穷。所以它们也是有大有小,有亮有暗。二祥还是不住地看梭子和扁担,再看天河,因为他晓得它们的名字,看起来就特别的亲切。尽管他不晓得天河也叫银河,梭子星还叫织女星,扁担星还叫牛郎星。但就这满天的星星,悠悠的青天已够二祥喜欢。他自己踉自己说,为啥以前没有发觉夜空这么好看,每天夜里看看星星多惬意,看看星星人都觉得年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