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桂枝还是平静地说,就算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要真是他的孩子,我一辈子不得安生。
许茂法说,孩子没有生出来,你怎么会晓得是他的呢?你是我的老婆,你永远是我的老婆,孩子是我的。你可怜可怜我吧,我孤寡一人,你走了我怎么过?我求你了,你不要走,我要你,我要孩子。许茂法说着又跪在侯桂枝面前,许茂法赌神罚咒地说,你要是硬要走,我只有跟你死,我说到做到。
侯桂枝让许茂法说得无话可说,她看出,他说的都是心里话,她毕竟是女人,她毕竟还没有跟他离婚,她一时没了主张,只好任凭许茂法摆布。
跃进突然闯进二祥屋里,把二祥一惊。跃进出差回来,又给二祥送烟来了。跃进发觉二祥瘦了。跃进又接到一个工程,有一百多万,跃进一到家,有好几个厂子来找他,愿意跟他合作,光宗也找了他,而且条件比别的厂还优厚。跃进都没立即答应,他先抽空过来看看二祥,给二祥送来一条香烟,还给他买了一套衣脤。二祥很是幸福,喜得流下了泪,这个时候他才感到,这日子还有过头,世上还有自己的人在想着他。跃进这侄子跟儿子似的,比盈盈好得多。
跃进问他为啥瘦了这许多。二祥就把自己如何离开春林,光宗如何不讲情面,自己又如何育君子兰,一股脑儿都告诉了跃进。这些日子他憋闷死了,找不到一个人倾诉,他连一只眼那里都不想去,跟他说也只能是丢脸,说给自己侄儿听他无须顾忌,心里的话倒完了,闷消了,心里也敞亮了。
跃进说,这么大年纪了,再不要去拼了,田包给专业户种,我接回来一个工程,谁要是跟我合作,我就让他给你安排件事做。
二祥卨兴得不知说啥好,正中这小子就是活在世上,他还能怎样,说不定还不如跃进孝顺呢,二祥立即陶醉在幸福之中。
日子一富足,就有人行善积德。
镇政府办起了敬老院。无子女抚养的孤寡老人,男六十岁、女五十五岁以上的,都可以上敬老院坐享清福,颐养天年。抗美援朝以前参军的残废、复员、退伍军人还可以优待,年龄男的可以提前三年,女的可以提前五年。凡进敬老院的老人,可将土地交村民委员会,家庭私产仍归其个人,老人百年后私产归村里所有,敬老院管其吃、管其住、管其穿、管其玩,每个月还发给十五块零花钱。
二祥立在光宗工厂的传达室门口,嘻着嘴听曹德刚他爹一五一十地跟他绘声绘色讲敬老院。曹德刚他爹丰富的表情,夸张的话语,让人觉出他十分羡慕二样无儿无女,十分后悔当初生了曹德刚他们这帮子女一般。曹德刚他爹的话让二祥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敬老院就是为他这样的人办的,他为自己有权利享受政府的恩典,而曹德刚他爹却不能而骄傲。这种骄傲比许茂法那天望着二祥站在他店门口,眼巴巴看着他卖肉,艳羨地盯着侯桂枝洗衣进出而产生的骄傲,有过之而无不及。二祥很是庆幸自己的孤寡,他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会因为孤寡而得到好处,他从心里感到这社会是真正的好。二祥因此而自始至终大咧着嘴。二祥没想到的是,曹德刚他爹会因为二祥听了他的话喜形于色而高兴,二祥的喜形于色成了他的功劳,而不是因为政府的英明。
跃迸的胳膊肘还是朝里拐,好事还是想着自家人,尽管曹德刚的厂出的条件已经比光宗优厚,到最后,跃进还是把工程给了光宗。跃进也没忘跟二祥说的话,他跟光宗提了,光宗打心里不愿意,但跃进开了口,他只好答应,把原来看门的人辞了。二祥晓得了以后,心里反有些过意不去。人已经辞了,他不去也不好。曹德刚他爹在给儿子厂看大门,两个厂挨得近,没事曹德刚他爹爱过来跟二祥说话。曹德刚还当着村支书。当着村支书,自己又办着厂,村里的事想得就不那么细,管得也不那么多。敬老院的事,二祥已经听说了,别的村都召集老人们开了会,传达了上面的精神,让他们选择,愿意去的都交了田,办了进院手续,在敬老院欢天喜地享起了清福。他们村到现在还没开会,曹德刚只告诉了他爹。告诉他爹有啥用,他有他这儿子。二祥倒是够条件,可他不开会。二祥对曹德刚就有意见,去不去是我的事,不开会是你的锗。
二祥看出来光宗跟曹德刚铆着劲在争在斗。光宗不用自家人,他对厂里的人严厉得跟资本家一样。表面上文质彬彬,在办公室一没事就抱着书啃,看的都是松下、波音、苹果这些日本美国大公司管理的书,一副书生气;他待人也挺和善,谁要是上班晚了点,谁要是有事要先回家,谁要是做的东西查出了问题,他不训人,也不骂娘,只是把名字都记下,到发工资的时候那些人都会倒霉,他毫不客气地扣钱,一个都跑不了。谁要是不服,立即就可以走。厂里的人都怕他,说光宗是典型的新资本家。二祥也怕他,在他面前总是缩手缩脚,这小子从小就狠。
曹德刚用的全都是家里人,兄弟叔伯,还有姨表姑表的兄弟姐妹。他们挺抱团,就是吵架也是一窝蜂地上。曹德刚也不讲情面,不论是谁,做错了事,他想训就训,想骂就骂。曹德刚的破锣嗓门常常传到二祥的传达室里,这小子从小也横。
二祥在厂门口见曹德刚骑着自行车从高镇过来,二祥把曹德刚叫住。二祥郑重其事地问曹德刚敬老院的事为啥不开会。曹德刚笑了,说开不开会与你都没关系。二祥就有些急,问他咋就跟他沒关系。曹德刚说,进敬老院的老人是没人抚养的孤寡老人,你侄儿侄女婿养你养得这么好,进啥敬老院呢?二祥被曹德刚说成了一根木头,曹德刚侧身上车走了,他还木在那里没能明白过来。他不明白的是,他给光宗看大门,替他做活,光宗给他工资,这难道也算是他养他?
二祥被这个疑问难住了,他站在那里不得其解,光宗开着车要送客人出厂,按了喇叭,二祥还站在门外若无其事。
光宗再按喇叭,那喇叭声里有了火。二祥一下醒来,慌忙开门,手忙脚乱,里面的插鞘没拔,他就在外面硬拉。光宗只好自己下车在里面拔鞘拉门。光宗一边拉门,一边对二祥说,你在想啥呢?话的同时白了二祥一眼。二祥看到光宗的白眼时,心里一愣,他没见过这么大的白眼,也没挨过这么大的白眼,二祥心里被光宗白得很不舒服。光宗开车走了,二祥把大门关上,已经坐到传达室里,心里还是不舒服,光宗的白眼一直在二祥的脑子里闪。
二祥冤。二祥说,我不是在白吃饭,你雇谁看门都要给工资的,我不是靠你养。再说,要不是跃进把工程给你,你能赚这么多钱?要不是跃迸硬要你安排,你会让我来看大门?说起来,我总是你的阿伯,你是我的侄女婿,你就这样对自己的长辈?我不就是慢了一点嘛!你用得着朝我翻这么大的白眼?没啥了不起,离了你我照样活得挺好,真到了混不下去的时候,还有敬老院呢!
二祥就只管在传达室里自说自话排遣着心里的不快,门外光宗送客人上宾馆又回来了,二祥又没看门外,光宗又按了喇叭,二祥出来开门,门开得还迟迟疑疑。光宗在车里又瞪了他一眼,这一眼也让二祥看到了,眼瞪得跟牛蛋似的,二祥心里就更有了气。
二祥是晚上去找的曹德刚。敬老院的事,只是听人说,他还是不怎么信,他觉得过去做事太马虎,总是出岔,弄得自己后悔莫及,这事是自己后半辈的终生大事,又牵涉到与光宗他们的关系,跃进又不在家,想来想去他决定还是要跟曹德刚问清楚。曹德刚见二祥找到门上问这事,脸上有一种喜悦,他好像拿着光宗啥把柄似的。曹德刚跟二祥说,这事千真万确,说着还找出了镇里发的那份文件指给二祥看。二祥问,像我这样的可以提前到五十七岁?曹德刚说嗯哪,你参加过抗美援朝,还立过功嘛!
尽管犯过错误,判过刑,可文件上没有说判过刑不能进的规定。二祥又问,真的是一年到头歌着啥都不做,管吃管住管穿管每还给零用钱?曹德刚说,白纸黑字印的文件,怎么会有错呢?曹德刚那晚表现出了异常的耐心,他又挑出文件中的那段念给二祥听。二祥又问,就这么空着手进去享清福?曹德刚说嗯哪,只要我给你打个证明,开个介绍信就行,你那个复员证还在不在?还有那个勋章,要是在,带上更好。二祥又问,一直就这样不会变?曹德刚说嗯哪,只会越变越好,除非共产党丢了天下。二祥再问,这是谁的主意?曹德刚说这是镇长的主意,是镇党委开会决定的,这个方案是经过市委批准了的,不光是咱们镇,别的镇也有,有的比咱们办得还早。二祥的嘴嘻开了,他终于再没有啥好问的了,这辈子为吃为钱遭的罪受的苦,想起来都要哭,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世上还会有这样的日子,自己会有这等好八字。二祥跟曹德刚说,共产党真好,镇长准能当大官。曹德刚说,你问了这半无,到底想做啥?二祥说,我要进敬老院享福。曹德刚得意地问,在光宗那里做得好好的,你的身子骨也硬实得很,怎么想上敬老院呢?光宗待你不好吗?二祥明白曹德刚的意思,二祥不傻,就算光宗待我不好,也用不着你外人来说他。二祥说,光宗和跃进待我都挺好,我老了,帮不上他们的忙,反给他们添乱,既然政府有这好政策,我为啥要给他们添负担呢?你就给我开证明介绍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