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长抽烟,所长抽烟。”二祥边说边哆嗦着手给所长递烟点烟。
“你是……”
“我是二祥。”
“噢,对,三富来过电话,你不是去敬老院了吗?”
“是啊是啊。”
都上敬老院了,你还来找我做啥?”
“所长,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你别来给我凑热闹了!镇上待业的我都安排不完,你还想摆烟摊!真是人心没足时,享着清福还不快活,还想赚钱,你不是添乱嘛!”
“让我摆烟摊,我就退出敬老院,也给镇上省一份负担。”
“行了行了,敬老是社会福利,镇上一年收入十几个亿呢!用不着你省;申请摊照呢是有规定的,这是政策,不能乱来。不是我不帮你的忙,论哪方面你都不够申请摊贩的资格,你一不是待业,二不是土地工,三不是工伤致残,你就歇歇吧,好好享清福,那些有儿有女的羡慕得恨不能当初不生养呢!你还不知足。”
所长连推带哄把二祥送出了门。
二祥走出工商管理所才想起那包香烟剩下了,心里好懊恼,事情没办成,白送了一盒烟,敬老院一个月的零花钱也就买这包烟哪!
二祥没去一只眼那里,他心里有个道理,常言同行是冤家,何况他在做与他抢行的事。二祥心情不好,没有直接回敬老院,二祥回了家。
起了念头的事办不成,心里好疙瘩。二祥躺在床板上,把听长的话一句一句细细地想了一遍。想着想着,二祥忽地坐了起来,工伤致残,我在朝鲜丢过一节手指呢!还立过功。想到这,二祥就坐不住了,他立马要去找所长,跟他摆摆这条件,谁能攀比。二祥走出村头,脚步忽又慢了下来。二祥的心细起5。他想,找所长的人太多了,自己跟他又没有啥情份,申请的理由又不充足,礼又送不起,这样去硬找,十有八九还是要碰钉子。
二样回了头,又回到自己家里。他想,送不起礼,要是能找到一个管得了所长的人帮他说句话就好了。能管所长的只有镇长,镇长要是应了,所长就不好不办。镇长这个官挺好的,他敬老,敬老院就是他要办的。镇长到敬老院看过他们,镇长还跟二祥握过手,说话挺和气的。要是直接去求镇长好不好呢?镇长管不管这种事呢?要是跟镇长有点关系就好了。
二祥带着疑问再去找三富。三富也没有办法,他也劝二祥好好在敬老院养老算了。
二祥正要离开,肖玉贞下班回来,一听二祥的事,肖玉贞不以为然地说,这有啥难的,让行舟给镇长,或者给工商所长打个电话就行了。二祥一听嘴就嘻了开来。原来行舟大学毕业后分在市工商局做事,正管着这里的所长。三富还是那么小胆,说行舟年轻,参加工作不久,这样做不大合适。肖玉贞说,有啥不合适的,不就是个摊照嘛!再说镇长是我表兄,行舟叫他表舅,让他关照一下,有啥不行的?
三富还是有些顾虑,他觉得利用工作关系和亲戚关系办这样的事不好,三富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办过这样的事。肖玉贞知道三富的脾气,一辈子老实得不敢踩死一只蚂蚁,所以到如今还是个粮管所所长。肖玉贞倒是不生他的气,他跟她有一个聪明的儿子,她有这个儿子啥都不要了。肖玉贞就劝三富,这不是啥违法乱纪的事,二伯不过是要一个自食其力的事做,也不是要当啥官,争啥私利。就是办了摊照,赚钱也是劳动所得;再说了,有了摊照,能不能賺钱还说不准,要看自己会不会经营。再说二伯也是有过功的复员军人,没儿没女,苦了一辈子了,如今老了,不享{府的淸福,要自食其力,是一件好事,这有啥办不得的呢?
三富让肖玉贞说明白了,他答应给行舟打电话。不过他不愿让行舟直接给所长打,同意行舟直接给镇长打。给镇长打也不要说请帮忙给伯伯批执照,只是把情况摆淸楚,听听镇长的意见。要是镇长说行,就办;要是镇长说不好办,就算了。说到这份上,二祥也心满意足了。
二祥打开了那只尘封年久的旧箱子。他先从箱子里拿出那件传家宝——志愿军棉衣,又从箱子底里找出那个复员证、还有那一枚用布包裹着的功勋章。一切都还在,只是有年代了,棉衣的棉花已经发硬,复员证的纸发了黄,中间的订书钉也锈了,挨着钉的纸也染上了铁锈;功勋章上的斑斑锈迹,盖住了闪亮的光辉。但这些都是二祥的宝贝,都像生命一样不可丢失,这一生经历这么多顛沛,这三样东西却一直保存着。二样把棉袄穿到身上,把复员证和功勋章仔细地包裹好揣进贴胸脯的兜里。
二祥走在街上,迎面的人都拿眼睛看他。天气是凉了一些,但还没到穿棉袄的时候,况且又是穿这样一件棉袄,着实让人好奇。
二祥又在别处买了盒“红塔山”一边复习着跟镇长见面要说的话,一边忐忑地走进镇政府。二祥从窗户里看,镇长屋里正好没有人,二祥进门没有叫镇长,却亲亲热热喊了镇长声表弟。镇长一愣,把二祥端量起来。二祥的嘴嘻得稍大了一点,一开口涎水流出来没收住,二祥怕流到棉袄上,急忙用手接住摔到了镇长的拼木地板上。二祥没顾摔地上的口水,急忙跟镇长说,从行舟娘玉贞那里论,我该叫你表弟吧?镇长这才对上号,他不无别扭地笑了笑。镇长一笑,二祥晓得算接上了头,急忙掏出香烟给镇长递烟。镇长接了二祥的烟,但没有抽,镇长问二祥找他有啥事。二祥说,我的侄儿行舟没给你打电话?镇长说打了,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二祥就把跟所长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说完那些话,二祥又另加了几句新的,说我这也是废物利用,发挥余热,减轻政府的负担。镇长笑了,镇长一笑更显得和善,二祥更来了劲,他站到镇长跟前,放开手脚说,如今上面不是日日说开放嘛!开放就得放开,搞那么多关卡做啥呢我寻思多少年了,总算想到了这个办法,这种小买卖我能做。一点都不难,货,供销社就有,就算到城里糖业烟酒公司去进货,也就三角钱车票,来回不过六角钱;这头卖也不累,坐在那里,有人买就收钱给烟,没人买,权当闲着看光景;做这事还自由,个人摆摊,爱摆多久摆多久,想摆就摆,不想摆就收;再说还有点赚头。你不是要我们安度幸福的晚年嘛!我这样度最幸福了!比在敬老院享清福还幸福。
镇长一直没打断他的话,笑眯眯地听二祥说,二祥说完眼巴巴地看着他答复,他才说,要是敬老院的老人攀比怎么办?二祥一听就有些急,两手顿时就有些没处安放,二祥一按胸脯,立即就想到胸脯里的宝。他一边掏一边说,镇长,他们攀比不了的,我是复员军人,你看我有复员证,我抗美援朝还丢过一截手指。二祥伸出手指给镇长看。我还活捉了一个美国鬼子,还立过功,这是我的功勋章。二祥一边说一边把身上带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到镇长的写字台上。镇长看着二祥,看着二祥拿出的这些东西,又和善地笑了。
镇长笑过之后,没再问二祥话,二祥却嘻着嘴等着镇长的话。镇长没再说话,拿起了电话,拨了工商管理所所长的电话。二祥听镇长跟所长说,你给那个汪二祥办个香烟摊照。二祥听出镇长的话不是商量,是命令,过去在部队,首长跟部下交待任务也是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你去把那座桥炸了!你去把那个岗拔掉!部下就风似地去炸,去拔,哪怕是死也一点不含糊。这一回镇长为了二祥也说了这样的话,二祥听了,心里高兴得抖。好像所长在电话里跟镇长在说啥,是讨价还价?不过镇长还是和善地笑着,没有皱眉头,也没有发火。要是部队的首长早皱了眉头,早发了火部队还是部队。二祥心里焦急地听着,心里话,这所长不是个好部下,镇长都这样说了,他还在电话上啰嗦,镇长真有耐心,居然还是和善地笑着听,任他没完没了地说。镇长听到后来,还是开了口,镇长说,他是荣誉军人,受过伤,立过功,没有人好攀比。镇长说完就放下了电话。二祥激动得恨不能给镇长磕头。二祥说,镇长,你真是个大好人,都说你能当大官。镇长只是笑笑,让二祥去工商管理所找所长。
二祥没想到事情会这么简单,会这样顺利,二祥这辈子还没碰到过这样的好事。出了镇政府,二祥还在琢磨,镇长为啥这般痛快地帮了这个忙,是因了行舟的关系,还是因了他是荣誉军人,还是因了他说得在理,还是因了镇长敬老。想来想去,二祥一喜,骂自家傻,不就是因了这些嘛!别人哪个有我这些呢!他傻呵呵地拍自己的脑门,发觉烟还在自己手里捏着。嗨,不该留倒留下了,该留反倒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