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祥不敢耽搁,转身又上了工商管理所。
“二祥啊,你神通广大哟!还搬出了镇长!”
二祥走进所长办公室,还没开口,所长就先绐了他当头一棒。二祥知他心里不舒坦,啥也别说,赶紧上烟。所长接了烟,二祥忙又给他点着。二祥一边给所长点烟一边又庆幸,幸亏没把烟剩镇长那里,要不这回准抓瞎,连下墙头的梯子都没有,这样倒是又节省了一盒烟。二祥一看所长那神气,这回不比上回,二祥已经有镇长的那些话在心里垫了底,所长再恨他也不像上回那么害怕,那样无着靠。二祥点完烟,往后撤步,心里多绕了一道弯。他看着所长吐烟,神秘地说,所长,你真不晓得我和镇长的关系?
所长眯起眼看着二祥,等二祥的下文,二祥却把话收住了。所长把眼睛收起来眨了眨,想说点啥,却没说。
二祥乘机说:“所长,我几时领照呢?”
所长把自己从思考中拉出来,又恢复了他的老样子:“饭呢,只能一口一口地吃;路呢,只好一脚一脚地走,镇长说了,可事情也只能一步一步地办。你回去先写个申请,让敬老院的领导批个意见。”
“所长,让村里批行不行?敬老院批,要是让别人晓得了乘机起哄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吗?”
所长略一思考:“村里枇也行,批了送到我这里,我们再统一研究,拿出意见后,再向镇政府写出报告,交镇政府开会审批,审批同意之后,我们再给你办照。”
“所长,要几日?”
“几日?也许几月。”
“所长,能不能简单一些?”
“简单不了,镇长家办也得走这么个程序。”
二祥跟人賒了一条“红塔山”先跑到三富那里,缠着三富给他写了申请,再拿着申请回到村里,找着曹德刚,给了三盒“红塔山”说了一大堆软话,曹德刚才给批了同意两个字,盖了村民委员会的章。二祥算算,曹德刚这小子也够黑的,两个字值三块九角,一个字一块九角五啊。他一天写一百个字就用不着办工厂了。
二祥把申请送到所长手里,又按所长的要求去照相馆照了快相,不敢耽搁,第二天取了相片立即送给了所长。所长让二祥耐心等。二祥耐不下心,一日一趟跑工商管理所去问信,半个月过去了,说镇政府还没有开会。二祥的嘴角一边燎起一个大水泡。想再找镇长,又觉得不好太惹所长,县官不如现管,就是办了执照,以后还是要归他管,惹僵了没好处。二祥心里堵,又没人可吐。
“二祥!狗日的这些日子你做啥啦?怎么老不见?”二祥心里闷闷不乐,忘了绕路,走到了一只眼的店门口,让一只眼看到了。二祥没法再躲,拐进了一只眼的小店。
“看你的脸色难看的,病啦?”
一只眼一关心,二祥的心就软了,本来瞒着他做事就觉得对不住他,他再一热心,二祥心里的愁就藏不住跑了出来,他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全都倒给了一只眼。一只眼听了,不认识地看着二祥。
一只眼绕出拒台,递给二祥一支烟,一副体恤的脸面,一腔关切的热情:“二祥,这么大年纪了,你就省点精神吧,执照不是那么好办的,你要是真缺钱花,觉得闲着难受,就到我这里来帮我,还办啥照呢!我一月给你二百,也不用你操啥心,给我站站柜台,你要有事,打个招呼,愿站几日就几日,站一日我给你一日的钱。”
二祥没吱声,坐一会儿就走了。走出小店,二样的心里又多了件事,他又欠了一只眼啥似的。
“二祥!丢钱包啦?”
鬼使神差,二祥走到了酱油盘韩秋月的菜摊前。或许他真想找她说说话。二祥就直接走到她的摊位里面。韩秋月拿给他一只小凳。
“哭丧着脸,啥事这般愁?”
二祥把自己的事一五一十细细地说给韩秋月听,韩秋月听二祥说完,忍不住笑了。
“说你呆,你真呆,这是啥年月了,靠镇长一句话就能办成事?没烟酒,怎么能研究呢?我们这小菜场,规定不要照,可他们立了个规矩,要办地盘证,不说办证要烧香,哪年哪月也断不了要进贡。你别发呆,听我的话,立即去给所长烧烧香。要弄就自家弄,别跟一只眼缠一起,他这种人,还是离远一点好。酱油里掺水,秤盘里扣两,他卖的火柴都不满盒,这种缺德的事他都做得出来,跟他在一起没有好。
“我不是没想到,只是鼻子上的肉拉不到嘴里吃呀!送礼哪来钱呀。”
韩秋月从裤腰带上的钱包里抠出三张一百元塞到二祥手里:“买点实在的有用的东西,咬咬牙,办下照,多吃点苦,赚了再还我。”
二祥捏着钱为难地坐在那里“这么多钱,啥时能赚回来了?”
“赚不回来就先别还。”
“我也不晓得买啥好,还是你陪我一起去买吧。”
“哪你就在这坐会,收了摊我跟你去买。”
二祥按韩秋月的吩咐,踏着黑摸到所长的家,所长一家刚好吃完夜饭。时间也是韩秋月帮他选的。二祥低着头进门,低着头叫了一声所长,怕见人似的把那兜东西放茶几旁。所长立即就变了脸,二祥没抬头看,他是从所长说话的口气里听出来的。他训二祥搞啥名堂,受老人的礼,这不是想叫他犯错误嘛!二祥吓得更不敢抬头,他只好在心里埋怨韩秋月,女人还是头发长,见识短,堂堂的共产党干部,怎么会坑他这样的老农民呢,再说又是镇长发了话的。二祥还没把韩秋月埋怨完,所长已开始赶二祥,他像赶苍绳蚊子一样把二祥赶出家门,把二祥赶出了门,他还站在门口高声训了二祥两句,说以后要是提东西来,我就不让你进门。二祥被所长赶得懵了头。二祥在院子外回过魂来,甚觉奇怪。所长把他训了,也把他赶出了家门,却没有把那包东西给二祥。二祥站在院子外好一阵思量,他是忘了?还是故意?二祥当然不能回去问他,更不能再去把那包东西拿回来,尽管里面都是西洋参片和燕窝,二祥从来都没尝过。二祥一肚子窝囊,没见过这种人,收了人的东西还训人,也不怕吃了屙血。
二祥回去告诉韩秋月,韩秋月笑了,说二祥真是傻,东西没退给你就好了,你等着听信吧,不要再去找他。二祥似信非信。
二祥在企盼中熬过了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中他做了许多梦,一会儿做梦所长给他送执照来了,等所长走了,一看是一张白纸;一会儿做梦所长又训他,一边训他一边扔给他一张纸,让二祥写检查”二祥捡起那张纸,原来是烟摊执照,二祥喜出望外,高兴得从桥上掉到河里,吓出一身冷汗。
二祥瘦了一壳,他有些灰心,费了这么多心思,花了这么多钱,事情却没办成,想想这日子真没意思。二祥依旧到一只眼店里闲坐,听人讲空话嚼白蛆。一只眼见二祥没办下照来,也不再提让二祥帮站柜台的事,只当从来没跟二祥说过这事,二样故意把心事放到脸上让一只眼看,一只眼看到了也只当没看到,就是不再提那件事。二祥心里更是冷冷的,真是人情淡如水,几十年的交情,一钱不值,连点关照都没有,还算啥朋友。二祥坐在一只眼店里没了以往的心情,可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沈姨早死了,要是沈姨还活着,二祥就不会这样。二祥立即陷在对沈姨的怀念之中,念到伤心处,二祥竟无缘无故地哭。二祥一哭,让一只眼和店里讲空话的人好生奇怪。一只眼问二祥是怎么啦?谁欺负你啦?一只眼不问则已,一问,二祥就更伤心,哭得也更厉害。
一只眼店里正乱着,所长来了。所长进了店,见二祥在哭,所长却笑了,而且是哈哈大笑。所长说,二祥你还哭,笑还来不及呢!你还不请客?说着就把二祥日盼夜想的烟摊执照给了二样。二祥接过执照,揉一下泪眼看,黾面是自己的相片,二祥接着又淌眼泪。一只眼说,狗日的,没办下执照你哭,如今拿到了执照,你还哭!二祥用手掌擦着泪说,我是高兴的。
二祥再在高镇街头露面日月换了新天。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式衣裤,这是过年的时候盈盈送给他的,一直舍不得穿,如今当商贩了,要干净些,他穿上了新衣。面一只有四个轱辘的扁木箱,木箱的盖打开来,可作摆香烟的货架。这是他请村上的小木匠帮他设计制作的。二祥到供销社逬了货。本钱不大,他只好少进勤添。二祥做得很拼命,他不在一处固定位置,他跟着人走,哪里人多就推到哪里卖。每有人买一盒烟,他心里就一阵热乎。一天下来,他的心里一直热乎乎的。到日头偏西,二祥觉得衣服口袋里有些鼓。二祥一边卖烟,一边就慢慢理钱。二祥点钱的手顫抖起来,他收回来三百多块。他抿着嘴一点一点算,扣掉没有卖出去的烟,扣掉进货的本,他赚了五十一块!一天就赚五十一块,十天就五百多块,一个月就赚一千多块。二祥高兴得两排牙根都露在外面。但他没有把这个高兴告诉别人。他晓得,人的眼皮比蛋皮薄,让人晓得了会眼红的。
二祥喜气洋洋地把香烟生意做下去。这一辈子,他从来没这么惬意过,啥事也比不上赚钱更让人开心,他觉着自己年轻了,终日有使不完的劲。
一日,二祥正想收摊吃中午饭。韩秋月提着一个新饭盒笑眯眯地朝二祥走来。
“祥子。”声音脆脆的还挺嫩。
祥子?二祥听她这样叫他,心里一惊。这个世上只有云梦这么叫过他,别人没有谁这样叫他,都叫他二祥。过去她见他,面不骂他就算是好事,髙兴了至多叫他个二祥今日她叫他祥子,新鲜。
“我把饭给你带来了。以后我每日带两份。菜场那里可以蒸饭,趁热快吃。”韩秋月放下饭盒就走了。
二祥朝韩秋月的背影盯了一会儿,她走路脚下还这么水上漂一样轻。二祥弄不明白她为啥要给他带饭。想不出,他就吃饭。吃着吃着,他吃到了她在饭里给他埋下的鸡蛋。二祥又不明白,她为啥要待他好,过去她待他并不怎么好。
二祥还是日日摆烟摊,韩秋月仍是日日给二祥带饭,无论天好天坏,从不耽误。
一日,韩秋月给二祥送来饭后,没像往常那样立时就走,而是拿过二祥的小板凳坐了下来。二祥吃着她送来的饭,她就说,咱该打算打算了。二祥惊疑地问,咱?她说,是哬,是咱。你想想,咱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有这把年纪过吗?要我说,咱干脆合一块过吧。你就在这里摆烟摊,买辆三轮车,重做一个大一点的箱子,你来回骑着也省力。多添一些品种,生意做大点。我呢,上昼还卖菜,中昼回去做饭,给你送饭,下昼就陪你一起卖烟。生意好了赚了钱,咱也在镇上租间屋,正儿八经开个店,咱就住镇上不回去了,这日子多好。二祥停止咀噃,问韩秋月,你是说咱们两个合一块过?韩秋月点点头说,是这话,这也不是啥新鲜事,敬老院里不是配了三四对了嘛。老伴老伴,就是老了才伴。要怕人说,咱就去登个记,要不在乎,怎么都行。二祥说,我一个人过惯了,两个人过怕反倒不习惯了。韩秋月说,你就别耍心眼子了,我还不晓得你那几节肠子,我告诉你,我也是看你这两年活得像个人祥了才有了这心思。放心点,你亏不了,我也不是希图你有了几个钱,这些年我存一点钱,就是现在躺着吃,我也用不着到敬老院去养老。我图啥?我图的是老了有个伴。要说的我都说了,你想想吧。你要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你,人总是有的。
二祥没接受韩秋月的建议。他没当面给她回话,心里是这么想的。他没有说,韩秋月却明白他的主意。她仍日日给他送饭,要是同意,他早跟她说了。这种事不用明说,看看脸面就晓得,何况韩秋月是个精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