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祥并不是真的不喜欢韩秋月。无论人的模样,过日子,料理家务,做生意都是把强手。踉她一起过,日子差不了。二祥不愿接受的是这些年她一直那样对他。那年他汀了几年光棍了,又让他眼睁睁地看到她踉大吉做那事,他实在忍受不住才开的口。可她压根就没把他正经当人。更气人的是,他让春林正经做媒,不答应也就罢了,反背后龌龊他,还当着春林的面说喜欢他。后来求她教生豆芽,她也是半斤放在四两上翘,不当正经一回事。如今年纪大了,早死了那份心,反倒主动贴上来,他不喜欢这种做派。
四贵依旧贩鱼卖鱼。那件事发生以后,四贵后悔了一阵,自觉这事做得太过分,不光玩弄了侯桂枝的感情,也伤害了家人。对不住菜花,对不住跃进,对不住女儿,也对不住许茂法,更对不住侯桂枝。菜花的馱默忍受,忍辱负重更让四贵良心发现,他反过来对菜花真心实意重活累活都不让菜花干,远处送鱼也不让菜花去。四贵埋头鱼生意,不再在村里招招摇摇,叽叽喳喳,也再没有见侯桂枝的面。他原以为许茂法会不罢休,没想到许茂法一点也没声张,这样更让他不好意思,他一直尽力回避。
韩秋月和二祥的事,一件都没能逃过四贵的眼睛。要在过去,四贵把这事早飞扬得满街无人不晓,无人不知。四贵看出,二祥对这事有些冷,要在过去,他也早直接去说他了。如今他变了,心细了,他想,他去管,二祥不会服,也不会听他的话,应该找二祥最信得过的人去说。四贵想到了跃进,想到了盈盈,要是跃迸和盈盈去劝他,小辈关心长辈,会让二祥感动,二祥也最喜欢这两个孩子。四贵还想到了春林和菊芬大嫂,二祥也会听他们的话。这事要是办成了,二祥真要能跟韩秋月一起过,他这辈子也就算真正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四贵只告诉了菜花,菜花觉得有理。跃进出差没回来,四贵打算先让春林和菊芬大嫂出面,然后再让跃进和盈盈加把火,事情就准能办成二祥蹚开地盘后,不再流动售货,他在高镇桥头的路口,一只眼小店的斜对面的一个好市口固定下来,他每天的销售额也慢慢地稳定下来。
二祥闷着头在摊位后数钱,有小孩子在摊前叫二公公,二祥先把钱揣到衣袋里,然后再抬起头,是菊芬大嫂领着盈盈的儿子来到跟前。二祥赶紧把板凳给菊芬坐,自己跑过大街,到一只眼店里买了一包“旺旺”饼干给外孙,懂事的小外孙立即说谢谢二公公。二祥问菊芬怎会有空到街上来的。菊芬说,来给外孙剃头,顺便来看看你。
“她叔啊,秋月的事多好啊,你怎不愿意呢?”
“谁跟你说的?”二祥有些不好意思。
“她四叔跟我说的,秋月每天给你带饭,他都看到了,他看秋月总是闷闷不乐的,他问了秋月,秋月跟她四叔说,她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你这是怎想的呢?”
“都这把年纪了,出这洋相,不让人笑话嘛!”
“这是啥话。如今是啥年代了,你还这么封建,电视上没有看?这叫黄昏恋,你才五十多岁,老啥呢?十月里还有个小阳春呢。这一辈子你也苦够了,过去是没那条件,咱也不说了,如今有这条件,人家又挺主动,再说秋月这样的人,上哪去找呢?在一个村都几十年了,知根知底知心知性的,年轻时是做过一些糊涂事,可这二十多年了,人家哪里不规矩啦?有嘴又有手,能说能干能过日子,老来有这么个伴有多好啊。你哥这老东西都说好呢!”
“是吗?他也说好?”
“不信你去问他呀。他还给你们卜了一卦呢。”
“那卦怎样?”
“我不懂那东西,只记得他说,那卦叫小过,专门是讲过度和收敛的道理。他说消极方面,过度一点不要紧;积极方面,不好过度,好高骛远,不自量力,会给自己招来灾祸。还说刚与柔,要适当节制,即便是正义的,也不好过度固执,处置过当,反会造成伤害。”
二祥听菊芬说了半天,懵懵懂懂,似懂非懂,说:“我不懂啥叫过度不过度的。”
“我是想,你准是嫌秋月过去的那些事,就算你是对的,她是错的,那你也不好过分固执,过分了反会出事。你想想,秋月不比许茂法那侯桂枝好?疯婆子似的没知没识,人家许茂法还当宝贝一样。咋晚我跟盈盈说,盈盈说她还要来劝你呢!”
“盈盈也说好?”
“你等着她来找你吧。”
二祥的嘴就嘻开来了,傻呵呵地拿手摸后脑勺。
“盈盈说,她今年打算要给你做六十大寿呢!”
“给我做寿?”
“是啊,你正好五十九虚岁了,规矩是做九不做十,你无儿无女,她是你侄女,她不给你做寿谁给你做呢?她已经联络了雯雯,还联络了行舟的妹妹、跃进的妹妹,她们都很赞成,说你是她们的长辈,她们理当要尽当侄女的责任。”二祥喜得哭了,他今日才感到,他真幸福,他还有这么多侄儿侄女。
“你别再苦熬自己了,后半辈子也该享点清福。给人家秋月一句话,到时候还是让春林做媒,把家里粉刷粉刷,好好热闹热闹。”
二祥就只是笑,不开口。
“你别光高兴啊,给我句话,我去踉秋月说。”
二祥摸着后脑勺说:“你就做主呗。”
菊芬领着外孙离开二样,一只眼走出店门,踅了过来。
“二祥,生意不错吧?”
“也就挣两个零花钱。”自从摆了摊,二样再没上一只眼的小店坐。一来是没工夫,二来总觉得有些对不住他,说到底,他总要抢走他一些生意。
一只眼蹲到二祥的身边,声音很细地跟二祥说:“有人给我从南边厂子里梢来一些云烟,便宜,对折给的货,我一分钱都不赚你的,给你几条。”
二祥不信地扭头看着一只眼。
“这样看我做啥?我这人就是贱,人家忘了我,我却忘不了人家,说到底咱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一只眼匀给二祥五条烟,三四日就出了手,多赚了一百多,二祥更觉欠了一只眼的情。一只眼却又匀给二祥五条。
韩秋月给二祥送饭,二祥在收摊。二祥说下昼有场书要听。韩秋月不以为然,说别收,拉到我那里去我捎带着一起摆。二祥的眼睛在韩秋月脸上呆了一会儿。韩秋月说,看啥,老了,没有人要了。二祥笑笑,说菊芬大嫂没跟你说?韩秋月说,说啥?又不是不认识,有话自己不能说,还要别人转。二祥傻笑着说,管他谁说呢,晓得了不就行了,现在也没工夫,等有空了,把房子粉刷粉刷,把事情办了不就行了。韩秋月说,啥有空没空的,刷房子也用不着你自己去刷,找泥水匠,说好钱,让他弄人去刷不就行了。二样的嘴嘻得更大了,悄声跟韩秋月说,这么急哬。韩秋月在二祥背上拍了一巴掌。二祥说,这么厉害啊,还没过门就打我。韩秋月挖了二祥一眼,说别讲空话了,怏把摊送过去,耽误听书可别怪我。二样这才赶紧拉起车子走。一边走着,韩秋月一边说,那我就找人刷房啦?刷我的还是刷你的啊?二祥说,当然是刷我的呀!韩秋月说,我料到你这小心眼,怕人说倒插门是吧?其实我的房子比你的好,也大。二祥说,你的房子姓张,我的房子才姓汪。
二祥听书回来,韩秋月的脸拉着挺难看。二祥心里话,还没合到一起过,就管得这么紧。
“你从谁手里进的假烟?”韩秋月一脸正色细着声问。
二祥一惊:“假烟?没有啊!一只眼匀了我几条烟。”
“我早就叫你少跟这种人搅在一起,刚才有人找来了,拿了五包‘红塔山”说是假烟,要换。做生意讲的是名誉,名誉坏了,就没人来买你的东西。咱賺钱要堂堂正正地赚,再说,这种事要是让人查着了,吃不了兜着走。”
二祥的额头上出了汗。这辈子再穷也没有做过坑蒙拐鳊的事。人不能没有良心,如今政府对百姓这么好,百姓也得跟政府一条心。再说自己的照是镇长批的,镇长调到市里当了副市长,更不能做对不住他的事,要做这种坑人的缺德事,连祖宗都对不住。
隔了两日,一只眼又来找二祥。问他怎不到他那里拿烟。二祥说上次的烟是假货。一只眼笑了,说:“假的怕啥,又不是咱制的,如今啥东西不假,假酒、假药、假钱、假公司、假记者、假书记、假佛子、假文章、假典型,连他妈女人的奶子屁股都是假的,红头文件都有假呢!你还呆头鹅似地讲良心讲道德,谁跟你讲良心讲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