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乡谣(日子三部曲之二)》作者:黄国荣【完结】 > 【书香门第】黄国荣《乡谣》.txt

第十九章2

作者:黄国荣 当前章节:3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二祥说:“我这把年纪了,也不想发大财,挣几个够花就满足了,这样的事我不想做,我劝你也别做。”

—只眼哼了一声,上了别的摊。

过了吃饭的钟点,韩秋月没送饭来。早晨她是跟他说,泥水匠今日来鰂房子,包工包料,用不着她当小工。二祥的肚子真饿了,就拉起车到菜场找她。菜场也不见她,说她上昼就没来。这家伙在家监工了。二祥就在面店吃了两碗面。

二祥在面店吃面的时候,韩秋月正躺在自家床上淌眼泪。

吃过早饭,韩秋月正领着泥水匠在二祥家里看房子,她那个从来不管她死活的女儿来找她。女儿板着棺材板似的一副面孔,见面没等韩秋月开口,当着泥水匠的面劈脸就使嗓门吼:“你拿镜子照照自己,这把年纪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老了反倒熬不住了!你还让我们在这村子上活吗?”

韩秋月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嘴唇都紫了。菊芬闻声立即赶来,见韩秋月女儿像婆婆管儿媳一样训斥自己的娘,这个一辈子温吞水的人也忍不住了。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娘呢!她吃辛吃苦把你养大,给你找了人家,你管过她的死活吗?红卫兵拿她去游街,你不来安慰她,反报她断绝关系,还不许自己的孩子叫她一声舅婆。这些年了,她病也好,痛也好,苦也好,冷也好,热也好,你只当没有她这个娘。今日她老了,找个老伴相依相靠,犯着你啥啦,又碍着你啥啦?你要说出这样不中听的话?你怕她牵连,跟錐划清界限,我也没见你进步到矚里,你的儿女也没见一个考上大学当上啥官呀!”

连大吉都放下了他的《易经》走出了屋,他没想到这个一辈子温顺得像只小猶一样的老伴,今日会有这等威风。她的一顿控诉,把韩秋月女儿说得哑口无言。

大吉没有发火,平心静气地对韩秋月的女儿说:“不敬荨长,乱了纲常;猫狗尚且护家,何况人呢?连自己的亲娘箨不顾,连猫狗都不如。”

村上的邻居都闻声赶来,你一句我一言,说得韩秋月女儿无言以对。

韩秋月终于从痛苦中挣扎出来,她愤怒地盯着女儿说:“你给我滚!我没生过你这么个女儿!你也没有我这个娘!”韩秋月女儿也没示弱,她说“好,我不是你生的,你也不配做我的娘,你也不是张家的人!那房子是张家的,是我的!你明天就给我倒出来,你休想拿走一样东西!”说完地扭过身子就走。

村上的邻居们朝着韩秋月女儿的后背指指点点,有的说没见过这样不懂孝道的人,有的说自己也有儿女在,今后看儿女怎么待她;有的说这种人不会有好报。

韩秋月见到二祥,一肚子委屈泛上心头,鼻子一酸泪珠子断线的珍珠一般一颗一颗往下滚。二祥有些慌,男女间感情上的事他很生疏,他不晓得如何是好。伴着鼻涕和眼泪,韩秋月把女儿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了二祥。二祥很生气,很为韩秋月不平,可他先想到的不是安慰韩秋月,倒是着急他们的事。

“你害怕她啦?”

“我怕她啥?”

“哪咱们的事怎么办呢?”

韩秋月不满地抬起头看着二祥,反问二祥:“你说呢?”二祥十分用心又十分认真地想了想,说:“房子给她,张家的东西咱啥都不要!”

二祥的话让韩秋月满意,这呆子说的是真话,他要她,可以不要一切财产。韩秋月说:“凭啥都给她,还轮不着她做主,这家是我的。你那里今日在刷房子,床铺都挪开了,不好住了,今夜你就住这里,看她能怎么样!”

韩秋月跟泥水匠把屋子重新作了规划,把灶间和房间的位置作了调整,灶间往前提,房间推到后面,墙头都扒开了。

二祥和韩秋月经过数十年的波折,有情人终成眷属。长久的渴望,遥远的等待,一片久旱的沃土喜降春雨,一头困缚的猛兽挣脱羁绊。十月里小阳春,情意浓浓;夕阳红彩霞飞,无限风光。一阵阵狂风席卷大地,一个个洪峰奔泻千里。地老大黄,海枯石烂,烦恼忧愁,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天地间只剩下他们的温情和细语。

二祥依旧在桥头下摆烟摊,韩秋月依旧在菜场卖豆芽。

二祥发觉一只眼和一些烟摊已不大上供销社进货,都自家私下里找门路进货。一日,一只眼叼着“大中华”踱到二祥的摊位前,阴阳怪气地说,二祥,发了吧?你这样的良民,镇政府也该让你当个模范啥的。模范当不成,钱又赚不多,不是白正经嘛!想赚钱就找我;货有的是。

二祥的嘴又噘成个鸡屁股。看着别人大把大把地捞黑钱,居然也没有人管,眼里馋,心里气。不过他还是憋着气没上一只眼那里去拿烟。

一日清早,二祥刚铺开摊,所长带着一帮人,一挥手,众人散开封住了街中的店铺,那气势让二祥想起破四旧抄家。二祥问旁边的小摊这是做啥,旁边人告诉他是“打假”。二祥不甚明了,问啥叫“打假”。旁边就告诉他是搜假货。二祥心里就一抖,因为他卖过一只眼给的假烟。二祥看着所长领着人进了一只眼的店,心里又不免暗暗窃喜。人民政府的天下,怎能让你们这种不法分子横行霸道。二祥撇下烟摊不顾,跑过去看一只眼的热闹。没承想一只眼却像迎贵宾一样谈笑风生,居然啥也没查出来。二祥甚觉奇怪,那些假烟就放在柜台后的箱子里,怎么会查不到!二祥心里空落落的好纳闷。

检查的人忙了一阵,一个个两手空空地走了。一只眼和那些摊上的人一阵哄笑,二祥心口堵了个东西。

下昼,全镇的个体小店和捧販集中在镇政府的小礼堂开会,镇上的头头脑脑也中央似的坐在台上,台上还坐着几个没见过的官,说是市里来的大官。所长先做报告,说今日的突击检查收获很大,虽然没有查出一盒假烟,一瓶候酒,但证明了一点,我们高镇的商业经营作风是好的……

二祥听着所长的话,心里更是堵得难受,说话跟放屁一样。二祥闭上眼不想听。不一会,二祥又睁大了眼。所长的话不由得他不听。

所长说:“但是,今日没有查到假货,不等于说我们高镇就没有卖假烟假酒的,也不等于说我们高镇就没有地黑道。没有查到假货,或许是有人走漏了风声,有了防备。我在这里给大家提个醒,我们已经收到不少举报信,举报有的烟摊卖假烟,有名有姓。我在这里就不点名了,我想给这种人一个机会,我要看他的自觉。我可以告诉大家,自觉认错和别人检举、组织查实性质是绝对不同的,处理的政策也是不一样的,希望这些人不要抱侥幸心……”

二祥觉得所长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看得他不敢抬头看他。

二祥从会场出来,心里沉甸甸的。

二祥的晚饭没吃出味来,心里挂着那件事。二祥顛儿顛儿摸黑敲了韩秋月的门。韩秋月开门见是二祥,心里甚喜,嘴上却说,不是看好日子了吗,这么点日子就等不及啦。

二祥闷闷地进了屋。韩秋月看他脸色不对,问,又愁啥呢?二祥说,我想去坦白。韩秋月说,坦白啥?二祥说,卖観熵的事。韩秋月说,都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啥?二祥说,有人举了报。韩秋月说,举你啦?二祥说,不晓得,可所长在台上一直拿眼睛盯着我,他的话一句一句都是说给我听的。不坦白,査着要严办。韩秋月说,别人呢?二祥说,别人咱管不着,咱卖的烟有人来退过。过去上头的政策条文,踉咱老百姓不那么一心,抗就抗了;如今上头跟咱老百姓想到了一处,想发家,政府就让你发,想赚钱,政府就让你嫌,嫌钱还成了光荣事,日子一日比一日好。有了这好光景,才有了咱的好日子,咱再要是跟政府二心就对不住天地良心。政府打假,也是为咱百姓想,咱有错不说,就太不规矩了。

韩秋月说,是这道理,做生意嫌钱,该本本分分地嫌。说了也好,省得心里老不赌实,反正当时你也不晓得,是一只釅匀给你的,晓得后,咱也没有要。

第二日,二祥上了工商管理所。所长在会议室,屋里有不少人。二祥想这是光明正大的事,也用不着怕人。二祥就直不愣登走进了会议室,进了门,二祥也没打招呼,也没等别人问他,进门他就说:“所长,我卖过十条假烟,后来再没卖,我坦白,我对不住老镇长,对不住政府,也对不住你,是你帮我办的这个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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